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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1705153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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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秦论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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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孝公据殽函之固[2]，拥雍州之地[3]，君臣固守，以窥周室[4]，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5]，并吞八荒之心[6]。当是时也，商君佐之[7]，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8]；外连衡而斗诸侯[9]。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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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11]，因遗策[12]，南取汉中[13]，西举巴蜀[14]，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15]。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16]，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17]，合从缔交，相与为一[18]。当此之时，齐有孟尝[19]，赵有平原[20]，楚有春申[21]，魏有信陵[22]。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23]，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24]。于是六国之士[25]，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26]，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27]，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28]。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29]，叩关而攻秦[30]，秦人开关而延敌[31]，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32]。秦无亡矢遗镞之费[33]，而天下诸侯已困矣[34]。于是从散约解[35]，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36]，追亡逐北[37]，伏尸百万，流血漂橹[38]。因利乘便[39]，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40]，弱国入朝[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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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及孝文王、庄襄王[42]，享国之日浅[43]，国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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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44]，振长策而御宇内[45]，吞二周而亡诸侯[46]，履至尊而制六合[47]，执敲扑以鞭笞天下[48]，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49]，以为桂林、象郡[50]；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51]。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52]，却匈奴七百余里[53]，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54]。于是废先王之道[55]，燔百家之言[56]，以愚黔首[57]。隳名城[58]，杀豪俊[59]，收天下之兵[60]，聚之咸阳[61]，销锋[62]，铸以为金人十二[63]，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64]，因河为池[65]，据亿丈之城[66]，临不测之溪以为固[67]。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68]，陈利兵而谁何[69]！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70]，金城千里[71]，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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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73]。然而陈涉[74]，瓮牖绳枢之子[75]，氓隶之人[76]，而迁徙之徒也[77]。材能不及中庸[78]，非有仲尼、墨翟之贤[79]，陶朱、猗顿之富[80]。蹑足行伍之间[81]，俛起阡陌之中[82]，率罢弊之卒[83]，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84]，揭竿为旗[85]，天下云集而响应[86]，赢粮而景从[87]，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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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夫天下非小弱也[89]，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90]。陈涉之位，不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91]，不铦于钩戟长铩也[92]；谪戍之众[93]，非抗于九国之师也[94]；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95]。然而成败异变[96]，功业相反[97]。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98]，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99]，招八州而朝同列[100]，百有余年矣[101]。然后以六合为家[102]，殽函为宫[103]。一夫作难而七庙隳[104]，身死人手[105]，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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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1705153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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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策一[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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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树国固[108]，必相疑之势[109]，下数被其殃[110]，上数爽其忧[111]，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112]，亲兄之子西乡而击[113]，今吴又见告矣[114]。天子春秋鼎盛[115]，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116]，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117]，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118]。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119]，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120]，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121]！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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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曰：“日中必熭[122]，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123]，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124]，岂有异秦之季世乎[125]！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126]，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127]，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128]？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129]，淮阴侯尚王楚[130]，黥布王淮南[131]，彭越王梁[132]，韩信王韩[133]，张敖王赵[134]，贯高为相[135]，卢绾王燕[136]，陈豨在代[137]，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138]，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139]，高皇帝与诸公并起[140]，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141]。诸公幸者乃为中涓[142]，其次廑得舍人[143]，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144]，然其后七年之间，反者九起[145]。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146]，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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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尚有可诿者[147]，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148]，元王王楚[149]，中子王赵[150]，幽王王淮阳[151]，共王王梁[152]，灵王王燕[153]，厉王王淮南[154]，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155]，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156]。擅爵人[157]，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158]，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159]，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160]，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161]，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162]？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163]。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164]。同姓袭是迹而动[165]，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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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166]，而芒刃不顿者[167]，所排击剥割[168]，皆众理解也[169]。至于髋髀之所[170]，非斤则斧[171]。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172]，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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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窃迹前事[173]，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174]，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175]，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176]，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177]，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178]，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179]。力少则易使以义[180]，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181]，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182]，虽在细民[183]，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184]，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185]，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186]，所以数偿之[187]。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188]，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189]，柴奇、开章之计不萌[190]，细民乡善[191]，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192]，植遗腹[193]，朝委裘[194]，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195]，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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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势方病大瘇[196]。一胫之大几如要[197]，一指之大几如股[198]，平居不可屈信[199]，一二指搐[200]，身虑无聊[201]，失今不治，必为锢疾[202]，后虽有扁鹊[203]，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204]。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205]，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206]，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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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过秦论》是批评秦王朝的过失的，是贾谊《新书》中的名篇。本文旨在通过分析秦王朝的兴亡（重点是灭亡）原因，劝谏文帝以秦为鉴戒，以求得汉帝国的长治久安。文章疏直峻切，气势雄伟，对比鲜明，且感情充沛，历来为人们所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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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秦孝公（前381—前338）：秦献公之子，名渠梁，二十一岁即位，即位三年，用商鞅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数年之后，秦国开始富强。殽（xiáo淆）函：殽，即殽山，函，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南，是秦的东方门户，东自殽山，西至潼津，深险如函，故名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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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拥：拥有。雍州：古九州之一。在今陕西、甘肃、青海大部地区。为秦的封地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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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窥：窥测。周室：指东周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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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包举：统括，全部占有。囊括：包罗。义近包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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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八荒：八方极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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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商君：即商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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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修：治。守战之具：防守与出战的各种准备。具，一作“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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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连衡：即连横。斗诸侯：使诸侯之间互相争斗。诸侯，指战国时的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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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拱手：两手合在一起，表示毫不费力。西河：本战国魏地，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据《史记·商君列传》说，秦孝公使商鞅伐魏，魏使公子卬迎战，商鞅以与魏结盟为口实，诈骗公子卬，在会盟饮酒时，袭掠公子卬，又攻其军，魏大败，魏惠王乃派使者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