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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170515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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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苏武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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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卿足下[2]：勤宣令德[3]，策名清时[4]，荣问休畅[5]，幸甚幸甚！远托异国[6]，昔人所悲，望风怀想[7]，能不依依[8]！昔者不遗，远辱还答[9]，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10]，能不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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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11]。韦毳幕[12]，以御风雨；羶肉酪浆[13]，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14]，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15]，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16]，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17]，能不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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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18]；妻子无辜，并为鲸鲵[19]；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20]，更成戎狄之族[21]，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22]。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23]，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24]，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25]，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26]！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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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27]，出征绝域[28]，五将失道[29]，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30]，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31]。然犹斩将搴旗[32]，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33]，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34]，意谓此时，功难堪矣[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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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36]，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37]；步马之势[38]，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39]，决命争首[40]。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41]，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42]，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43]！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44]。而贼臣教之[45]，遂使复战，故陵不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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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46]。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47]，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48]，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49]，灭名不如报德也[50]。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51]，曹沬不死三败之辱[52]，卒复勾践之仇[53]，报鲁国之羞[54]，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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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56]，韩彭葅醢[57]，晁错受戮[58]，周魏见辜[59]；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60]，皆信命世之才[61]，抱将相之具[62]，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63]，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64]，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65]，刭身绝域之表[66]，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67]！何谓“不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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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68]。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69]，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70]。丁年奉使[71]，皓首而归，老母终堂[72]，生妻去帷[73]。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74]，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75]，受千乘之赏[76]。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77]，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78]。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79]；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80]。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81]，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82]，汉亦负德[83]。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84]。”陵诚能安[85]，而主岂复能眷眷乎[86]？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87]，还向北阙[88]，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89]？愿足下勿复望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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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90]，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91]，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92]。李陵顿首[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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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选自萧统编《昭明文选》，是李陵写给出使匈奴而被困的汉朝使节苏武的信。苏武，字子卿，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天汉元年（前100），苏武奉命出使匈奴被扣留，始终保持民族气节，在北海牧羊十九年之久，历经磨难，至昭帝始元六年（前81）始归汉。回汉后，苏武曾写信给李陵，劝他归汉，李陵以此信作答。信中主要是表白心迹，说明自己投降匈奴是迫不得已。这篇文章，《史记》、《汉书》均不见载，首见萧统《昭明文选》，署名李陵。但从唐代开始，就有很多人怀疑是后人伪托。从其文风来看，所疑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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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足下：对对方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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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宣：发扬光大。令德：美德。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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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策名：姓名写在官府的简策上。这里指做官。清时：政治清明的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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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荣问：好名声。问，通“闻”。休：美好。畅，通畅，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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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托：托身，寄身。异国：此指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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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风：此处指怀念对方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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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依依：恋恋不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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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辱：承蒙，书信中常用的谦词。还答：回答，指苏武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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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不敏：谦词，愚钝。敏，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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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异类：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贬称。此处指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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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韦（ɡōu勾）：皮革制的长袖套。毳（cuì翠）幕：毛毡制成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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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羶（shān山）肉：带有腥骚气味的羊肉。酪（lào涝）浆：牛羊的乳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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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玄冰：黑色的冰。冰结得厚实，颜色就深，玄冰形容天气极寒。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