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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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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收录的是近几年里我在国内外一些大学和研究所所做的六个演讲，有的题目在多个场合讲过，内容都是跟汉语语法研究有关的，涉及近年来我读书、思考、观察和研究的一些问题。不少的内容还以论文的形式在期刊上发表过，演讲的时候或换了一个角度，或做了一些综合，并增加了一点通俗性。自认为这些内容还有点意思，而演讲的时候因为时间所限讲稿中有一些就跳过去没有讲，现承商务印书馆不弃，将这些讲稿全文刊印出版，总括取名《语法六讲》。我要感谢每次演讲后听众的提问，让我知道哪些地方没有讲清楚，哪些地方不用多讲，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进一步地思考和反思。如果有人发现这本小册子的内容有跟当时提供的讲稿不完全一致的地方，那是我已经根据听众的提问做了一些修改和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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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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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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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第一讲 汉语语法研究摆脱印欧语的眼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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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我先要感谢立命馆大阪孔子学院的邀请，也感谢中川先生主持我的演讲。我要讲的这个题目就不用多做解释了，下面就直接开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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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一百年来两个“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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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历史，一百年来先觉先悟的中国知识分子为实现中国的“现代化”，纷纷从西方借鉴先进的理论和方法。“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在煮自己的肉。”这是鲁迅的话。在中国的语言学界，从《马氏文通》（1898年）开始，我们向西方借鉴语言理论和研究方法的努力也一直没有停息过。我想强调的一点是，还有一个同时存在的“不停息”，那就是我们想摆脱印欧语的研究框架、寻找汉语自身特点的努力也一直没有停息过。1949年以来，在汉语语法研究方面有过三次重大问题的讨论：一是汉语词类问题的讨论；二是汉语主语宾语问题的讨论；三是汉语单句复句问题的讨论。这三次大讨论都反映了上面两种看上去方向相反的努力，特别是后一种努力。最近我们又在对汉语的词类问题展开新的讨论，这次讨论的特点是有从事中文信息处理的人参加，讨论者也更加自觉地把汉语放到世界语言的范围内来考察，可以说是体现了这个时代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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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叔湘先生和朱德熙先生是在汉语语法研究上卓有成就的两位前辈，他们在晚年分别说了两段引人深思的话，可以说是在敦促后来者还要继续摆脱印欧语的眼光，我把这两段话照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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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大破特破。……要把“词”、“动词”、“形容词”、“主语”、“宾语”等等暂时抛弃。可能以后还要捡起来，但这一抛一捡之间就有了变化，赋予这些名词术语的意义和价值就有所不同，对于原来不敢触动的一些条条框框就敢于动它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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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叔湘《语法研究中的破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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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一句成语叫“先入为主”，意思是说旧有的观念的力量是很大的。我们现在在这里批评某些传统观念，很可能我们自己也正不知不觉之中受这些传统观念的摆布。这当然只能等将来由别人来纠正了，正所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不过就目前而论，能向前跨一步总是好的，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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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熙《语法答问》“日译本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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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对“汉语的特点”已有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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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先说一说我们对于汉语不同于印欧语的特点已经取得哪些认识，只能挑主要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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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汉语里语素的地位不亚于词的地位。这是吕叔湘先生的话。组词造句的单位就好比建房盖楼的用材单位，有大有小。建材单位是小的砖块、大一点的空心砖，还是更大的预制板？造句的单位是语素、词，还是固定的词组？印欧语的基本造句单位是词，汉语里作为基本的造句单位，语素的地位不亚于词的地位。汉语里的双音词很多是“离合词”——可离可合的词，或者是“短语词”——像词又像短语的词，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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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 别慷我的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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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 不用你提我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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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松 你就放你的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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