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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解释和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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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要结束我的演讲，我想着重说明的一点是，形式和意义之间的关系既不是完全任意的，也不是完全可以预测的，而是一种“有理据的约定俗成”，我们对语法结构可以做到充分的解释，但是只能做到不完全的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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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针对动词“偷”和“抢”的种种语法现象，我们用语义角色“突显”的区别做出了统一的解释，但是只能用“突显角色非突显角色”这样的单向蕴涵式来做到部分的预测。假定语言中总是存在以下的对应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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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显角色 非突显角色 近宾语 远宾语 不可隐去 可以隐去 语义角色如果是突显的，在句法形式上总是充当近宾语，总是不可以隐去；语义角色如果是非突显的，在句法形式上总是充当远宾语，总是可以隐去。这种形式和意义一一对应的关系是一种完全的“象似”关系：一种意义对应于一种形式。如果存在的全是这种一一对应的关系，我们就可以达到完全预测的目标：有什么样的意义就有什么样的形式，有什么样的形式就有什么样的意义。反过来，如果形式和意义之间没有任何的对应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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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显角色 非突显角色 近宾语 远宾语 不可隐去 可以隐去 突显角色可以充当近宾语，非突显角色也可以充当近宾语，突显角色不可以隐去，非突显角色也不可以隐去，那么我们根本无法做出任何预测。然而形式和意义之间既不全是前面那种完全对应的关系，也不全是后面这种毫无对应的关系，而往往是前面说明的那种扭曲对应的关系。造成这种扭曲关系的原因之一是语言演变的过程中形式和意义演变的“不同步”：形式的演变滞后于意义的演变，形式发生演变之后旧有的意义还会部分保留在新的形式里。语言的演变永不停顿，形式和意义之间的扭曲对应就是常态。既然形式和意义之间通常是部分的、不完全的对应，那么我们也就能而且只能对语法现象做出部分的、不完全的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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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的字结构转指中心名词的语法现象，我们用一个“概念转喻模型”做出统一的解释，具有较强的概括性。但是我们仍然只能做到不完全的预测，具体说，在那个模型中，显著的概念才能用来转指不显著的概念，而语境能够改变概念的显著程度，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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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开车的时间变了，到站的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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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到站的和开车的时间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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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开车的技术不难，修车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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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开车的技术不比修车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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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是比较对照，a句和b句的差别是，一个的字结构（如“开车的”和“到站的”）出现两次，在a句里分别出现在两个小句中，在b句里共处在同一小句中。两个成分处在一个单句中要比分处两个小句的距离近（指实际距离和心理距离），因此一个对另一个的影响力大，容易改变另一个的显著度。我们虽然不能绝对预测一定的语境是否一定能允许某一项转指，但是我们也可以用一个单向蕴涵式做出较弱的预测：如果句式a允许转指，那么句式b一定也允许转指，反之则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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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研究不可能做到完全的预测，这是语言学这门科学的研究对象的性质所决定的，凡是复杂和开放的系统都无法做到完全的预测。语言是一个复杂系统、开放系统，是许许多多方面和因素互相作用和综合的结果，这样的系统不可能真正达到均衡的状态，它总是处在不断展开、不断转变之中。如果这个系统真的达到了均衡状态或稳定状态而不被打破，它就变成了一个死的系统。跟气象科学、进化科学、地质学和天文学一样，语言学虽然不能做到完全的预测，但是仍然不失为一门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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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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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隐喻和转喻的一般认知特性，请参看Lakoff, George, and Mark Johnson (1980) Metaphors We Live By. Chicago: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Lakoff, George (1987) Women, 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 Chicago: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关于事物域、动作域、性状域之间的投射，请参看沈家煊（1995）“有界”和“无界”，载《中国语文》第5期367-380页。关于行域、知域、言域之间的投射，请参看沈家煊（2003）复句三域“行、知、言”，载《中国语文》第3期195-204页。关于在域和给域之间的投射，请参看沈家煊（1999）“在”字句和“给”字句，载《中国语文》第2期94-102页。关于句法域、语义域、语用域之间的投射，请参看沈家煊（1995）正负颠倒和语用等级，载《语法研究与探索》第七辑237-244页。关于意义域和形式域之间的投射，请参看沈家煊（2000）说“偷”和“抢”，载《语言教学与研究》第1期19-24页。关于的字结构的转指，请参看沈家煊（1999）转指和转喻，载《当代语言学》第1期3-15页。关于“不过”的虚化和词化，请参看沈家煊（2004）说“不过”，载《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5期30-36，62页。关于解释和预测，请参看沈家煊（2004）语法研究的目标——预测还是解释？载《中国语文》第6期483-4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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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内容曾于2004年11月12日在北京大学计算语言学研究所做过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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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第六讲 为什么研究语言中的整合现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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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思想的新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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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可以大于部分之和，这一事实现在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但是曾经让物理学家们感到非常窘困。物理学家们长期热衷于研究的现象都是整体等于所有部分的加合，大自然中许多事情也确实是这样的，例如声音，管弦乐的合奏，你可以把管乐声和弦乐声单独地分辨出来，音波虽然混合但是仍然保持各自的特点。但是大自然中又有许多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的大脑肯定不是这样，虽然管乐声和弦乐声独立地进入我们的耳朵，但是这两种声音的“和声”对我们的情感所产生的影响却远远大于这两种乐器的单独作用，所以要有交响乐团，也正是这些事情才使得我们这个世界充满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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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在花了三百年时间——从牛顿算起吧——把所有的东西拆解成分子、原子、核子和夸克后，现在像是在把这个过程重新颠倒过来，开始研究这些分解成分是如何结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整体的，而不再去继续分析、拆解、还原为尽可能简单的东西。这种情形正发生在生物学、进化科学、神经网络、生态平衡、人工智能、经济学等许多领域，甚至还发生在物理学，物理学家正在努力建立混沌的数学理论，来解释许多复杂现象，比如无数碎片形成的整体美感，液体内部像漩涡那种怪诞的运动。沃尔德罗普写的《复杂》一书对这种情形有全面通俗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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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第二次科技哲学前沿问题系列研讨会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召开，会议的主题是“整体论：科学研究的新路径”。这种科技哲学的新观念叫“生成整体论”，跟传统的“系统整体论”有根本的区别。系统整体论将整体看做相互关联的元素的集合，是以元素的存在为前提的，着眼于系统的空间结构。而生成整体论的前提是先有整体后有部分，它更关注时间的延续性和系统的动态性，整体不是由部分组成的，整体就是整体，从“生”之时起就是整体，“生”与“成”是连在一起的。总之，生成整体论强调的整体性有两个要点，一是整体功能不等于部分之和，可以大于或小于部分之和，二是仅仅通过分解来了解整体是不充分的，因为部分与部分之间有相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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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整体论的观念曾经使现代科学获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在量子物理学的发展过程中却遇到很大的困难。量子现象具有生成特征，放射性物质发射的电子不是作为原子核的结构要素存在的，而是在过程当中产生和湮灭的。为量子物理学做出贡献的科学家已经明确意识到这种整体生成论特征，尽管大多数物理学家还没有意识到其中蕴涵的新观念，也没有像科学哲学家那样系统地研究这种科学思想的新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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