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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语言学中的整合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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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关心的主题。语言的演化跟物种演化一样，过去语言学家关注的主要是“一分为二”，比如假设汉语和藏语是从一个共同的祖先分裂出来的。其实，两种语言“合二为一”的现象也很常见，只是研究得不够。由语言接触而形成的洋泾浜语在形式和功能上复杂化，最终变得跟其他语言地位相当，成为一个言语社团的母语——也就是有了“生殖隔离能力”，就变成所谓的克里奥耳语了，克里奥耳语多见于牙买加、海地、多米尼加以及世界上其他一些前殖民地。最近出版的《中国的语言》里有“混合语”一类，例如新发现的青海东部四川西部的“倒话”，语法结构是藏语的，词汇是汉语的，由两种语言合二为一的语言一定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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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中的整合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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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工程中语音合成的研究表明，简单地将两个单元音［a］和［i］加合，并不能得到一个双元音［ai］，那样合成的结果听上去仍然是前后相继的两个音［a］和［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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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里常见的合音现象就是一种语音上的整合。北京话里数词“一”的本调是［55］，后面跟量词的时候要发生变调，变调的规律是，后面是去声变成［35］调，例如“投你一票”，后面不是去声变成［51］调，例如“一桶水”。但是在“你递我一桶，我好盛水”里，“一”不是变为［51］而是变为［35］调，这是什么原因呢？“你递我一桶”里的“一”实际是“一个”的合音形式——“个”是去声。这跟“俩”和“仨”是“两个”和“三个”的合音形式是一样的，而且合音的方式也是一样的，有连读变调和音段压缩，不是两个音的简单加合。合音现象在汉语方言里十分常见，北京话里的“不用”合音为“甭”，“不要”合音为“别”，苏州话“勿要”合音为“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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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汇和语法中的整合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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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词汇的产生过程既有“一分为二”，也有“合二为一”。信任的“信”引申出“信使”的用法，又引申出“书信”义，现在对一般人来说，信任的“信”和书信的“信”已经是两个不同的词儿，这是一分为二。下面举合二为一的例子，除了词汇还有短语和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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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 “大车”跟“大树”不一样，可以说“一辆小大车”，但是不说“一棵小大树”。不是大型的车都叫大车，“牲口拉的两轮或四轮载重车”才叫大车。同样，“轮椅”，不是凡是带轮子的椅子都叫轮椅，“医院或残疾人专用的”才叫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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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这个词儿的意思不等于“有＋意思”，“这些话有意思”，什么话没有意思呢？“有意思”的整合意义是“有趣，耐人寻味”，如果没有这个整合而产生的意义，“有意思”就变得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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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不成 在近代汉语里是“学而不成”的意思，例如“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到了现代汉语“学”和“不成”已经整合为一体，“学不成”的意思已经不等于“学而不成”，整合后产生的新意义是“不可能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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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试一试？ 这是一个否定疑问句，但是却表达一个“建议”，是建议对方试一试。这是“疑问”和“否定”二者整合的结果，“建议”是整合后产生的新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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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误中的整合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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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误，也叫“舌头打滑”（slips of the tongue），可以揭示言语产生的心理机制，当过美国语言学会会长的弗朗姆金在Language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有名的文章，说口误的研究就是从“不正常的”语言表现揭示“正常的”语言心理。有一类口误叫“糅合”口误，指对两个竞争待选的语词各取其一部分混合为一个成分说出，这类口误发生在语言结构的不同层面，包括语素、词、词组和句子。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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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dā］／接［jiē］一下茬！→jiā一下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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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落到这个田地／地步→没想到他落到这个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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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想不到你还这么残忍→看不到你还这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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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吃你的一套／不买你的账了→更不吃你的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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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例是说话人既想说“搭一下茬”又想说“接一下茬”，结果就把“搭”的韵母-a和“接”的声母介音ji-糅合起来变成了jiā，这是发生在语素或词层面的糅合。其他三例发生在复合词、短语和句子上。“推介”是“推广”和“介绍”的糅合，“建构”是“建立”和“构造”的糅合，“推介”和“建构”已经不是口误，但是它们和糅合口误的心理机制应该是一样的。英语里也有这种糅合构词法，例如smog＝smoke＋frog, brunch＝breakfast＋lunch，只是跟汉语相比数量要少得多。外国留学生学汉语有不少糅合偏误，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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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灵魂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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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视轻松轻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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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家务没什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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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小张的面前露出一脸骄傲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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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茶、菊花茶也好喝是好喝，可是还没习惯的人不太喜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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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例是“是不是灵魂”和“是灵魂还是人”两种说法的糅合，第二例是“轻松轻松”和“轻松一下”两种说法的糅合。其他例子诸位可以自己去分析。其实这样的口误在我们的日常言语中也十分常见，有时候说话人意识不到讲了糅合的话，听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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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说了：管你该管的事你管，不该管的当由企业管就放给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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