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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蜀记：从考古看四川 [:1705475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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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蜀记：从考古看四川 盐亭字库 书写在塔上的文字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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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时间 \ 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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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仙字库塔与老胥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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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一个清晨，盐亭县云仙村，73岁的老汉胥万泽与老伴陈彩萍背着竹篓，扛着锄头走出家门，到自家地里种苞谷。一路上，黄灿灿的油菜花顺着浅丘起伏，绵延到远山，小麦刚刚抽穗，山间清风送来桃花、梨花的芬芳，这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再往前走，远远能望见座石塔，塔边有座石桥，老胥的苞谷地就在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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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作了半晌，胥万泽在古塔下挑了个阴凉地，抽起了叶子烟。自打分产到户后，这块地分给了胥家，那时地里便有这座古塔了，父亲告诉他，“天龙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河边有塔，自然就是镇妖怪的了，当年胥家的祖辈也捐资参加了古塔的修建，一辈子务农的父亲说到这里，总是眉飞色舞的。直到几年前，胥万泽才得知这是字库塔，是过去读书人焚烧字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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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云仙字库塔如今在农田中，建于清同治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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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国大地上那些高耸入云的古塔不同，云仙字库塔高不过5米，六面形楼阁式，残存四层，渐次内收直至塔顶，转角处挑角、屋脊、檐口清晰可见，底层有个券拱形洞口，上书“敬惜字纸”四字，过去从这里送入字纸，烟则从塔顶的出烟口飘出来。早些年不知道哪里的菜籽蹦到了塔里，如今倒是长得茂盛无比了，菜花从洞口冒出来，一窝窝野草也从塔身各个角落钻出来，迎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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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云仙字库塔塔身财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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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云仙字库塔塔身上的文昌帝君与孔夫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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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库塔第二层刻有碑文，记载着古塔的历史，碑文风化斑驳，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掉下来。我拨开丛丛杂草，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胥志平”“胥文在”“胥文太”“陈世昌”“杜元芳”“杜福山”“赵丙盛”……此外还有“金池山蚕姑会捐银二两”“高灯场大成会捐银一两”“重口山观音会捐银五钱”“谢家沟尝蒸会捐银二两”等字迹，落款在同治元年（1862）。由此看来，当年修建字库塔，不仅蚕姑会、观音会、大成会这些民间组织捐出银两，以胥姓为首的乡民更是踊跃捐资，从这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少说有几百人参与，可见修建字库塔真乃一时之盛事。盐亭是传说中的嫘祖故里，嫘祖是西蜀西陵氏之女、黄帝之妃，传说她教民蚕桑，将蚕桑文化从蜀地带到了中原，蚕姑会可能是清代盐亭县养蚕女子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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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自打胥万泽记事以来，就没看到过谁再在塔里烧纸了，倒是有些邻村的老婆婆常在塔下虔诚地烧香作揖，口里喃喃地念着阿弥陀佛。这也难怪，字库塔第三层雕有文官、武官，文官身着朝服，腰系玉带，颌下三缕长须及胸；武官骑在猛虎之上，身披铠甲，手持钢鞭，威风八面。文官是造字的仓颉，史书中说他是黄帝的史官，仿照动物的踪迹创造出了文字，被后世尊为“字圣”；而武将，就是武财神赵公明了，这是清代四川盆地流行的题材。字库塔既赐功名，又管钱财，倒是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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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库塔曾遍布中国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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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库塔，也称字库、惜字宫、惜字塔、文笔塔、字炉、焚字炉、敬字亭、圣迹亭等，顾名思义，是古时焚烧字纸的塔形建筑。古人认为文字神圣而崇高，字纸（写有文字的纸张）不应随意丢弃，哪怕废纸也需洗净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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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惜字纸的信仰，是伴随着文字出现产生的，“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西汉宗室淮南王刘安及其门人编纂的《淮南子》，形象地描绘了仓颉创造文字之后道破天机、惊动鬼神的力量。事实上，文字的产生绝非仓颉一人之力，而是古人不断探索的结果，早在商代甲骨文便已产生，它掌握在一个叫“贞人”的阶层手中，用来书写卜辞，也有占卜、驱鬼、预知未来的功能，可见文字一出现便有着绝通天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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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宋代，对文字的崇拜逐渐演变为对字纸的敬惜，宋人张舜民在《画墁集》中写道，宋人王曾之父爱惜字纸，看到被遗弃的字纸，哪怕落于粪秽之中，也要拾起用香水洗净。一日深夜，孔圣人托梦，说他平日爱惜字纸，其子王曾是曾参转世，他日将进士及第，王曾后连中三元，官封沂国公。有学者根据《画墁集》的记载，提出字库塔起源于宋代，不过中国迄今并未发现宋代字库塔，而且宋代的废旧字纸经常被重复利用，苏东坡在《黄州上文潞公书》中说：“家所藏书，既多亡佚，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如梦中事。”王安石在《纸暖阁》一诗中也有“楚谷越藤真自称，每糊因得减书囊”之句，宋代的字纸常用来糊笼箧，或在背面写字，自然也就没有入炉焚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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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种观点认为字库塔起源于明代，广东省南雄市平林字库塔建于明永乐二年（1404），为孔子后裔伯道所建，是迄今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字库塔；四川蓬安县骑龙字库塔建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有意思的是，王曾的故事在明代被凌濛初的《二刻拍案惊奇》加工，“王曾之父生平见字纸遗弃，必拾而以香汤洗之，然后焚化”，加入了“然后焚化”的内容，说明明代始有焚烧字纸之举，字库塔也就应运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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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一代，敬惜字纸的信仰发展到巅峰，连朝廷都屡屡过问，康熙皇帝曾训示：“字乃天地间之至宝，……与以天地间之至宝而不惜之，糊窗粘壁，裹物衬衣，甚至委弃沟渠，不知禁戒，岂不可叹！故凡读书者一见字纸，必当收而归于箧笥，异日投诸水火，使人不得作践可也。尔等切记。”雍正皇帝更是警告臣下：“再有抛弃字纸者，经朕看见，定行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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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乾隆、雍正忧心忡忡的，是清代士子对字纸、书籍的漠视。清代“八股文”盛行，天下士子的人生理想被局限在“四书五经”中，士子们对非科举用书不加珍惜，只要与功名无关，往往就随意丢弃。清人朱彝尊就目睹了这样的闹剧：读书人对科举无关的书籍不加珍惜，不是盖油罐，就是糊窗户，这种情况以京师尤甚，学子进京赶考后丢弃的书籍居然充塞茅厕，实在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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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王朝不遗余力的推动下，敬惜字纸信仰走向了鼎盛。对字纸最佳的处理方式无疑是入塔焚化，也正是为此，清中期以后中国大地上的字库塔如雨后春笋一般兴起，其数目何止成千上万，甚至连少数民族地区都屡见不鲜，比如湖北省利川县（今利川市）土家人的木鱼寨中就有座字库塔。字库塔仿照佛塔而建，但不能登临，少为密檐式，多为楼阁式，层数并不像佛塔那样一定是奇数，有五层、七层，也有四层、六层，最简单的仅有一层。历经“文革”“破四旧”，字库塔如今已不多见，盐亭县境内还存有清代字库塔21处，成为我们了解这些建筑乃至敬惜字纸文化的绝佳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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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字库塔的分布有着极强的地域性——北少南多。北方字库塔据说曾在新疆玛纳斯县西门、河北龙冈书院有发现，不过仅见于史料，并未留下遗迹；南方字库塔在四川、湖南、江西、贵州、浙江、福建等省都有发现，且数目众多，单四川省就发现了170余座。南北数目如此悬殊，似乎无法以战争被毁、保存不佳来解释，唯一的原因可能是字库塔流行于中国南方。成都武侯祠博物馆陈芳女士在《字库塔小议》一文中提出，字纸送入塔中焚烧，不再循环利用，自然以大量纸张出现为前提，清代是中国竹纸制作的鼎盛期，竹纸产量空前。清代竹纸产区集中于南方的四川、江西、湖南、福建、贵州、广西等省区，恰好与字库塔的分布范围吻合，这或许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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