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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件古物中的丝路文明史 草原上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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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西沟畔墓群迄今发现随葬品最丰富的墓葬是一座女性墓。丧葬方面的男女平等并非仅见于西沟畔一处，林嘉琳讨论了鄂尔多斯西南部的倒墩子墓地。依据出土的古钱币，倒墩子墓地的年代可定为公元前2世纪末至公元前1世纪。此处发掘了27座墓葬，其中9座是女性墓，7座是男性墓。这些墓葬有土坑墓，与西沟畔一样，仰身葬，头向西北；还有土洞墓，其中的女性墓葬中设有用来放置牛、羊和马等殉牲的墓室。在男性墓和女性墓均发现有腰带牌饰、刀、钱币和贝币，而珠饰、金耳环则仅见于女性墓，但没有一座墓的随葬品比得上西沟畔。林嘉琳认为倒墩子墓地的主人是跨文化群体，势力小于西沟畔的墓主人，但此处的男女在丧葬方面是平等的。她总结道：“因此，要解释倒墩子遗址的丧葬习俗体现的匈奴社会的复杂特性，简单的视角是不够的。研究匈奴或其他民族时，汉文史书仅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单一的视角，考古学研究则让我们对这些群体有了更丰富、更细微的认识，比如研究年龄和性别这些因素如何影响个人的丧葬礼仪。”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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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从公元前2千纪开始，随葬品丰富的女性墓葬在别处也有发现，上文提到的妇好墓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妇好墓随葬有许多草原饰物，这令一些人认为妇好来自草原。通婚，则是相邻民族之间常见的交换方式：有如汉匈和亲之盟这种出于外交目的的正式通婚；也有作为战利品被劫掠而来的女性，她们在自愿或非自愿的情况下成为俘虏者的性伴侣（见第十章）；也可能仅是相邻民族混杂而居的自然结果。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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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研究草原上女性的地位时，另一座女性墓非常重要。它位于今阿富汗和土库曼斯坦边界的蒂拉丘地（Tillya Tepe），年代为1世纪中叶。学者们认为这是月氏人的墓。在这座女性墓中有西伯利亚刀和一把战斧，墓主人被描述为“女战士”。对于这一定论，卡伦·鲁宾逊（Karen Rubinson）在其关于性别与文化认同的文章中进行了有趣的讨论。她简要地回顾了关于草原女性地位的研究，并指出在很多女性墓葬中都发现有武器。然而，她在其他人之后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并引用费尔多拉·麦克休（Feldore McHugh）关于丧葬习俗的研究。“将随葬品的意义简单地等同于墓主人生前使用的这件物品的功能，这样的做法很危险。”90麦克休举出一个例子：在某一文化中，墓葬中随葬的矛和战斧代表墓主是一个未婚男性，而非战士。鲁宾逊在此基础上，认为蒂拉丘地的一些随葬品意在表明文化认同，而非墓主的角色。这种认同体现在月氏人从游牧生活向更稳定的生活方式的转变过程中。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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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葬品除了能彰显墓主一生实际的财富和社会地位，也可能反映墓主强烈的愿望，比如他们在世时所渴望的财物。当然，其中还存在一些问题，那就是死者是否有选择随葬品的机会，或者说墓主的丧葬事宜是否由其他人决定。所以，墓中可能会有被认为是“异域的”或“外国的”物品，例如第二章讨论的希腊式玻璃碗和第五章讨论的巴克特里亚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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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里讨论的草原耳环，仍然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西沟畔M4的女性是它最初的主人吗？还是它几易其手，最终作为她的社会地位的标志而被放入墓中？如果她戴耳环的话，她在什么时候戴？耳环是何人在何处制作的？我们可以说，耳环很有可能是为居住在今中国北部草原地带上一位女性贵族制作的。我们也可以说，无论是由汉人工匠还是草原工匠制作，抑或是他们共同制作的，这对耳环都反映了两种文化的元素和那个时期二者的频繁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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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为我们留下了什么呢？鉴于耳环的材料和复杂的制作工艺，我们可以推测，它是财富和社会地位的标志。但除此之外，它与其他考古材料一样，依旧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我们无法确定它由何人在何处制作，不清楚它是整体制作还是分体制作的，也不知道制作它是出于贸易、朝贡还是礼仪目的。我们更不知道西沟畔墓所属的民族是怎么获得它的，是通过购买、劫掠，还是其他方式？他们把它看作自身文化的一部分，还是外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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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件古物中的丝路文明史 近现代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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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耳环一直埋在地下，直到1979年才被发现，并在1980年的考古报告中被讨论。墓葬的位置在现在中国境内，当时由中国的考古队发掘，耳环也因此成为中国收藏的文物。没有哪个民族会宣称自己是西沟畔人或者匈奴的后代，认为这些文物属于他们的文化遗产。而越过国界，俄罗斯的考古学家在他们国家境内发掘所得的草原风格器物，同样归俄罗斯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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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环是鄂尔多斯博物馆的藏品，在内蒙古博物院（1957年建于呼和浩特）展出。自20世纪80年代，中国经常将这对耳环送到国外展览。随着“文化大革命”之后中国博物馆的重新开放，国外的博物馆策展人得以接触20世纪50年代以来中国出土的大量文物，而在此前这是很困难的。他们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这对耳环第一次外借展出，是在1994年3月洛杉矶举办的一个关于内蒙古文物的展览上。92随着这个展览，这对耳环还去了纽约、纳什维尔，直到1995年9月到达维多利亚，还于1997年在艾伯塔展出。93该展览以“成吉思汗”为标题，借助于大家熟悉的名字来吸引观众。尽管策展人很清楚展品的年代和出处存在很大的差异，但许多观众并不会留意这些文物反映的文化复杂性，也不会注意到它们与成吉思汗之间微弱的联系。不过这个展览还是为学者提供了观摩一系列文物的机会，因为这些文物之前并未在北美展出过，而且它们反映了这种复杂性，尤其是草原文化对中原文化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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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艺术曾在苏联时期的博物馆和学术机构中得到大量展示，而大约在此时，它也开始在北美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94纽约的亚洲协会美术馆在1970年展出了来自西伯利亚的文物，但那是美国的藏品。此后的1975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一个展品借自苏联博物馆的展览。951999—2000年，又有两个关于这些藏品的展览在美国举办：第一个是“斯基泰黄金：古代乌克兰珍宝”（Scythian Gold: Treasures from Ancient Ukraine），在北美巡展后又去了巴黎；第二个是“欧亚大陆的金鹿：俄罗斯草原上的斯基泰和萨尔马提亚珍宝”（The Golden Deer of Eurasia: Scythian and Sarmatian Treasures from the Russian Steppes），2000年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展。96此时，苏联已经解体，很多收藏这些文物的博物馆已经不再处于苏联的控制下。前一个展览就是来自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之一乌克兰，乌克兰于1990年独立。后一个展览则是由俄罗斯人组织，展示了俄罗斯博物馆的藏品。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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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些展览聚焦于欧亚草原的西部地区时，人们还开始关注东部地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此策划了一个展览并出版一本相关图录，两者展示的都是北美的私人藏品，而不是中国的藏品。98然而，当斯基泰文化成为早期展览的焦点时，北美已经开始筹备以匈奴文化为主题的大型展览。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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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2—2010年之间，所有的中国省级博物馆都重建了，巨大的现代化建筑取代了旧的馆舍。100新建的内蒙古博物院于2007年开放，规模是旧馆的10倍。这对耳环正在其中展出。此时，公元前1千纪晚期的草原文化被加上了“丝绸之路”的标签。1012008年，这对耳环如期在布鲁塞尔一个关于丝绸之路的展览上展出，展示了草原文明的风格与特征。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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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匈奴的考古发掘和学术研究，将继续揭示匈奴统治下各种文化复杂性的新证据和新发现。这对耳环，是否会在将来展示这种复杂性的展览中出现，是否会继续占据文化腹地，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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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非常感谢谢尔盖·米那耶夫详细地评论了本章，还慷慨地分享了他广博的学识。还要感谢卡伦·鲁宾逊，她敏锐的思想给予我很大的帮助。所有的错误、误解和遗漏，均由我个人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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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了简洁起见，下文将“匈奴政治联盟”简称为“匈奴”，表明它是一个政治联盟，而不是由同族人组成的社会。使用“汉”也是同样的道理。参见下文的讨论和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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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卫·克里斯蒂安将这条界线描述为“内欧亚历史发展的原动力”（1998：x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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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用这个词是经过认真考虑的。定居民族和游牧民族不是简单的对立（他们有时被描述为文明民族和野蛮民族）。他们的生活方式是连续的，且在大多数历史时期都由生态决定，游牧社会中也或多或少存在农业。例子见Chang et al.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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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鹏程指出，从汉人的视角看匈奴，“汉人把他们北边的邻居想象成他们自己……他们贪婪、原始，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受到圣人的教化和启蒙”（201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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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尽管某些人可能尝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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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rachetti (2011). 关于粟的传播，见N. Miller, Spengler and Frachetti (2016)和Frachetti et al.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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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Rawson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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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Shelach-Lavi (2014: 23-26). 下文讨论传播者和接受者在文化和技术交流中所起的作用。接受者乐于接受新的文化和技术，而且传播者会以各种方式鼓励他们接受。这与第七章的观点相似，有关20世纪伊斯兰手稿的西方收藏者和穆斯林世界的书商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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