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483501
十件古物中的丝路文明史 [:1705481302]
1705483502
十件古物中的丝路文明史 发掘丹丹乌里克
1705483503
1705483504
1900年12月18日，斯坦因到达丹丹乌里克遗址。他忍着牙齿的剧痛，写道：“它带给我的神经上的疼痛在夜里最为剧烈。”37夜间温度降到约零下18℃至零下23℃，他在帐篷里和衣而睡，头用裘皮大衣包裹着，一只袖子用来当作呼吸管道。从于阗河到这里，他和他的人走了5天。向东到克里雅河则又需要3天路程。斯坦因发现，尽管这个地方难以到达，还是有很多遗迹已经“被寻宝者‘探索’过了”，他的向导就是其中一个寻宝者。“老杜狄到这荒凉的地方，好像到了家一般。自幼小的时候，他便常来此地。埋藏的珍宝吸引他和他的家人反复来到这里，但每一次的艰难漂泊都收获甚微。”38
1705483505
1705483506
丹丹乌里克应该曾有充足的水源来供给这里的大型聚落。美国地理学家伊斯沃思·亨廷顿（Ellsworth Huntington，1876—1947）在1905年调查过这里的策勒河（Chira River）古河道，随后创立了关于中亚气候变化的一项理论。39与所有塔克拉玛干南部的河流一样，这条河从克里雅河以西的昆仑山向北流，最后消失在丹丹乌里克西北的沙漠某处。它应该流淌了数个世纪，保证了这一聚落的发展。这一聚落面积超过22平方千米，核心区域面积大约4.4平方千米。在某一时期，该遗址被废弃。斯坦因基于所发现的年代在781—790年之间的文献和一些8世纪的唐代钱币，认为废弃的年代在800年前后。40目前还没有可以质疑这一假设的新发现。斯坦因继而认为，由于中原发生内战，唐朝撤离了驻边的军队，使得其在该区域统治结束，从而导致了遗址的废弃。然而，就像其他遗址，丹丹乌里克可能还有其他的废弃原因，例如河道变迁、水源减少，或者人口大幅度减少使得灌溉系统无法维持。
1705483507
1705483508
丹丹乌里克的创建年代尚不确定。虽然它有水源，但水源并不在主要道路上。然而，从已发现的佛寺数量来看，它不只是一个小型农业聚落。它不是策勒河沿线上最边远的聚落，在丹丹乌里克以北约13千米处，斯坦因还发掘了两座小丘（可能曾是佛塔），名为热瓦克（不要与热瓦克佛塔混淆，热瓦克佛塔离都城更近）。41
1705483509
1705483510
斯坦因到达丹丹乌里克后立即开始工作，发掘了墙上装饰有很多灰泥饰件的小型佛殿（D.I，D为丹丹乌里克Dandan-Uliq的缩写，Ⅰ表示编号1），随后又发掘了两座相邻的佛殿（D.II），内有雕塑和壁画。斯坦因在主佛像的莲花座旁发现了三块彩绘木板（尽管大部分已经褪色），他推测这些木板应该是作为还愿祭品放在那里的。42然而更有趣的是，斯坦因发现画上粘贴有手稿残件。不知道承载还愿力量的主要媒介是最初的木板，还是手稿，抑或两者都是。43壁画上绘有各种各样的佛像，但对于北通道内壁上的图像，斯坦因描述道：“三排年轻人骑着巴克特里亚骆驼或者花斑马，每排四至五人，每人的右手张开，持一个杯子。在一位骑手的上方，一只鸟朝供品俯冲而下。”44这些人物形象与木板上描绘的一样。
1705483511
1705483512
他在相邻的佛殿（D.II.010, 79, 16, 21）发现了另外四块木板。它们也是佛教木板，但大多已褪色，其中一块木板上绘有象头神伽内什（Ganesha）。斯坦因依旧认为这些木板是还愿祭品。佛殿中还发现有一个小棉布包，内有人的牙齿和小块骨头碎片。斯坦因不解：“它们也是还愿的祭品？还是到访者带来的所谓圣物？”45殿中还有一尊穿着盔甲、脚踩小鬼的武士造像，左手持有被斯坦因认为是钱包的物品，斯坦因因此推测它是毗沙门天（即多闻天王）像。46
1705483513
1705483514
下一个发掘的遗址被斯坦因定名为D.III，是一处小型居址，出土了第一批重要的手稿。其中有几件几乎完整的波提，模仿印度用绳将棕榈叶串在一起的书籍装帧形式，书页则被裁成长方形。它们主要用梵文写成，其中有大乘佛教的文献。斯坦因认为，该建筑是一座寺院，波提是寺院藏经阁的遗存。47
1705483515
1705483516
本章讨论的木板画被发现于斯坦因发掘的第7座建筑D.VII。这是一座典型的木结构建筑，那时的本地村落还在继续建造这种建筑。它用榫卯结构连接白杨木构件，顶部铺上芦苇或柽柳，再覆盖黏土、涂以灰泥。D.VII离D.I—V稍远，附近仅有一座佛殿（D.VI，图19）。这座建筑由两个方形的房间构成，其中一个房间的墙上有壁炉，周围散落有模制的灰泥。斯坦因基于地表的遗迹和废弃物推测这是一座二层建筑，但顶层的地板早已坍塌了。他认为这块木板原来是高高挂在下层房间的墙上的，可能是顶层的坍塌让这块木板掉落下来，因此被发现时它在地板上，为废弃物所掩埋。另外两块不同形状的木板在附近被发现，其中一块双面都有绘画。同时还发现了数张纸片，上有汉字。48
1705483517
1705483518
1705483519
1705483520
1705483521
图19 丹丹乌里克遗址6号和7号房址平面图。采自Stein (1907)
1705483522
1705483523
这些汉字写有8世纪晚期居住在这里的佛教僧人的名字，并表明这是一座更大的名为“护国”的寺院所辖的一处外部资产。其中一份文件是护国寺住持给其他僧人下达的命令，要求他们监督这处外部资产（包括它的土地）的维护。49一张收据显示，在仰领，寺庙雇用的所有人都去刈草三天，只留下一个人灌溉农田。因此斯坦因得出结论，这处外部资产所在地叫作仰领，而这份命令来自更靠近中心地区的护国寺。尽管该遗址似乎很偏远，但仰领的居民并不贫穷。在这些文书中，还有一份借贷文书，说的是782年护国寺僧人虔英借给士兵马令庄1000文钱的事。该士兵以他所有的动产作为抵押，还须付给僧人10%的利息。50
1705483524
1705483525
斯坦因还在其他遗迹中发现了更多的手稿和木板，包括D.X。其中一块木板上绘有三位人物，中间的人物被学者认为是“传丝公主”（D.X.4）。51另一块木板上也绘有花斑马和骑马者。D.IV出土的一块木板上则描绘了当地传说中的“鼠王”。52斯坦因于1901年1月4日离开丹丹乌里克，然而当他在北边的热瓦克发掘时，当地人仍继续此地的发掘，并在D.XIII发现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纸团得到修复后，被确定是一封用希伯来字母书写的波斯语书信。53
1705483526
1705483527
这些木板和其他发现首先被送到英国驻喀什领事馆“奇尼巴格”（Chini Bagh）。探险结束后，斯坦因在1901年5月12日回到奇尼巴格。54他得到俄罗斯官方的许可，可以通过土西铁路到达欧洲，带着他的发现回到英国进行初步的整理。在喀什，斯坦因将这些文物重新分装在12个大箱子里，以便长途旅行。它们被送到喀什的俄罗斯领事馆接受海关检查，并被妥善密封，加盖俄罗斯帝国的鹰章。5月29日，斯坦因通过伊尔克什坦（Irkeshtam），穿越大山，向奥什（Osh）出发，“6匹健壮的矮种马驮着我的古物”。55路上雨水较多，马匹必须涉过很多涨水的河流，这使得斯坦因每日都很焦虑，但这些马最终都安全通过了。10天后，他到达目的地。短暂的休息过后，斯坦因开车仅用了4小时就到达安集延（Andijan）和铁路的起点。6月11日，他乘坐火车离开，路上仅在马尔吉兰（Margilan）、撒马尔罕和木鹿有短暂的停留。从里海东岸的克拉斯诺沃茨克（Krasnowodsk，今土库曼巴什［Turkembashi］）出发，斯坦因和箱子乘船穿越里海，到达巴库（Baku），然后乘坐另一趟火车。他穿越英吉利海峡，在7月2日到达伦敦。回到英国后，这12箱子的发现被临时存放在大英博物馆，它们的俄罗斯关封依然完好无损。
1705483528
1705483529
这些木板是何人在何时、何地、为何制作的呢？同样的主题在于阗其他地方的佛寺壁画上也有发现。这些佛寺壁画应该是原地完成的，这说明这些木板也是在当地制作的，很可能也出自壁画画师之手。而在于阗以外的地区没有发现这种木板，这支持了上述观点。工匠可以随时从当地的杨树或果树处获得充足的木料，而这些木板可能是用建房子或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制作而成的。画师在绘制壁画时也需要颜料，而这再次证明，木板制作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可以用壁画剩下的颜料绘制木板画。56
1705483530
1705483531
我们对于阗的绘画活动知之甚少，不过胡素馨（Sarah Fraser）指出，在同时期的敦煌，绘画是一种依靠富人和虔诚的教徒赞助的职业。很多佛教壁画和纺织品上的绘画都有赞助者的姓名。我们不知道这里讨论的这件木板画是有人事先预定的，还是做好后出售给任何买家的。虽然它的制作非常简单，但展示了画师自信而熟练的手法。当木头制作成型时，就会被按照尺寸处理（多少用到某种黏合剂），为绘画提供空间。之后，木板会被涂成白色，用的材料可能是用于制作壁画基底的瓷土混合物，或当时使用频率较高的铅白。动物和骑马者会用明亮的墨线画出，然后用一层薄薄的红色和绿色颜料上色。57色彩还未经分析，但墨几乎可以确定是碳墨，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印度墨。这一时期该地区的佛教洞窟壁画、便携的绘画和手稿的插图中所使用的红色和绿色颜料常常来源于朱砂和孔雀石，但也发现有紫胶、红花和呈红色的茜草等有机着色剂。
1705483532
1705483533
木板画的形制为我们了解它的制作目的提供了线索。三角形的顶部在佛教还愿的木板中很常见，既有绘画也有雕刻而成的，可能反映了佛塔的形状。佛塔模型也被用作还愿祭品（见第四章）。这样的形制不局限于佛教。在日本，顶部为三角形、表面绘有一匹马的木板叫作“绘马”，在神道教和佛教中被视为与神沟通的手段。58伊恩·里德（Ian Reader）认为这种木板源于神道教，可追溯至8世纪，最初上面绘有一匹马。“绘马”意为“马图”，马是神的信使，重要的神道教寺院很可能使用真马，但里德指出，“马的复制品或替代品既是供品，也是表达祈祷的手段，让各界人士都能向神传达他们的愿望和需求”。59在里德看来，这种习俗仅在12世纪的日本被佛教徒采用，而在此之前，中亚已经存在的、推测中国也有的还愿佛塔和顶部为三角形的木板，表明可能存在一种更早期的影响。
1705483534
1705483535
这件木板画不是掉落在佛殿中的，从它所出土的遗址和其背后的洞来判断，它被固定在一所居址的墙上。这所居址可能被居住在此处的僧人当作圣殿使用，居住的僧人离开后这件木板就被遗弃了。但这很奇怪，因为把它从墙上摘下来、带至新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如果木板在佛寺里被发现，则很好理解——它们被留下当作供品。但丹丹乌里克出土木板的数量表明它们并不罕有，可能僧人离开时已经将其他木板带走了。
1705483536
1705483537
如果木板是作为一个室内神龛被挂在墙上的话，那么其上的图案对住在房子里的人一定是意义非凡的。它的图案也很独特，如上文所述，描绘了一只鸟飞入碗中的场景，同样见于斯坦因在于阗其他地方所发现的木板上。60最近，在丹丹乌里克的另一处壁画上，以及于阗首都东边路线上的一座小佛殿（位于今达玛沟乡附近）里也发现有相同的图案。61后者出现在墙体底部的装饰带上，与丹丹乌里克类似，其上也绘有各式佛像。尽管莫高窟和敦煌其他石窟寺的现存壁画数量众多，库车和吐鲁番附近的遗址也保留了不少壁画，但塔克拉玛干和戈壁沙漠上的其他绿洲王国还没有发现这样的图案。
1705483538
1705483539
在迄今唯一关于于阗艺术的综述中，乔安娜·威廉姆斯（Joanna Williams）为阐释这个图像提出了一种假设。62简而言之，她将该图像与一则故事联系在一起。这则故事见于五世达赖喇嘛（1617—1682）的作品，是关于毗沙门天和白哈尔（Pekar）的。白哈尔是巴达霍尔（Bhaṭa Hor）地区突厥人的守护神，63他变成一只猛禽，却被毗沙门天的一位侍从用箭射中。64这段故事似乎见于一幅敦煌壁画中。65除了于阗木板画，还有一个将骑马者与碗和鸟联系起来的例子，即在吐鲁番交河故城发现的一幅纸画。66尽管在这个例子中，骑马者穿戴盔甲，浅浅的碗里还放有一个瓶子。另外，白哈尔的传记中还有一个片段，在吐蕃和回鹘边界一座佛塔的开光仪式上，一只大鸟栖息在一棵树上。
1705483540
1705483541
图齐将藏族文献中的巴达霍尔突厥人认定为最初居住在贝加尔湖的民族，认为他们很可能就是回鹘人。67他们于744年建立回鹘政权（原称回纥，788年改称回鹘），占领了贝加尔湖以南的土地，包括现在蒙古国的大部分，远至天山以北和黑海以东。68回鹘的统治持续了大约一个世纪，直到840年，他们被来自北方的黠戛斯族（即柯尔克孜族）赶出故土。一些回鹘人南迁至塔里木，但这次迁徙无疑发生在丹丹乌里克废弃之后。如果本章所讨论的木板画的年代为7世纪或8世纪早期，那么此时回鹘人还居住在北方遥远的贝加尔湖附近。
1705483542
1705483543
从前文提到的7世纪的玄奘记录中，可知于阗存在突厥人。汉文史书中也有相关的记载：“明年（725年），于阗王尉迟眺阴结突厥及诸蕃国图为叛乱，暹密知其谋，发兵辅而斩之，并诛其党与五十余人，更立君长。”很难得知，木板画所描绘的场景是否起源于突厥。相关的藏文文献年代较晚，并且很明确地将白哈尔比作一只大型猛禽，与这里的图像并不一致。但它也可能是一则突厥传说的于阗表达，只是其中一些元素被曲解了。
1705483544
1705483545
埃米尔·埃辛（Emil Esin）也在绘画中找到了几处突厥和回鹘的主题，例如骑马者的服饰，是“游牧者的短裤、靴子和晚期突厥石人穿的斯基泰短袍”，飘逸的长发上系着帔帛，额前有尖头车轮状的饰件。69他还认为，手中拿着一只杯子的人物形象在其他突厥绘画中很常见，代表的是“具有超自然能力的皇室成员”。花斑马也是皇室的骑乘工具，头饰中日和月的标志（圆形和新月形）彰显了其重要地位。然而，这样的服装、飘逸的帔帛和日月标志不仅局限于突厥艺术中。例如，骑马者的服饰在该地区有很多发现，甚至唐代的贵族也穿这样的服饰。不难想象，于阗人也可能穿戴这样的服饰。日月徽章的分布则更加广泛，它经常出现于佛教和摩尼教艺术中。
1705483546
1705483547
木板画图像或许还与粟特人有关。虞弘（卒于592年）很可能是出使萨珊波斯的粟特移民，6世纪中叶时定居晋阳（位于今山西太原）。他的石棺床发现于太原，上面的图案反映了他的生活和信仰。70其中一个画面显示，一位骑马者右手持一只碗（图20），头顶飞着一只鸟。据我所知，此前从未有人将二者联系起来，但这很明显与木板上的场景非常相似。
1705483548
1705483549
1705483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