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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传 第十章 东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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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谙他人隐晦、怪异之处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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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伯希和准备开始在法兰西公学授课之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的计划也受到影响。他虽被动员参军，但找借口逃脱也很容易。伯希和已经三十六岁了，既不缺乏社会关系，也不缺少政府支持，但这个在北京当过志愿兵的人并没有打算临阵退缩。伯希和是热忱的爱国者（写过《先生们，法国万岁！》），不会放下被克列孟梭称为在战场上“奔死”的法国同胞。他在炮兵第十三陆军团服役，战场不是马恩河，也不是佛兰德，而是在达达尼尔海峡与土耳其人进行的加里波利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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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学家伯希和被招入先遣部队三处参谋部。这个机构的任务是就法国本土及法国殖民地之外的战事向战争部长提出战略和战术建议。三处是个重要的情报机构，对霞飞（Joffre）将军指挥的总参谋部和勒内·维维亚尼（René Viviani）领导的政府都有很大影响力。伯希和通晓突厥语和英语，于是加入法国派往伊恩·斯坦迪什·汉密尔顿（Ian Standish Hamilton）将军身边的小分队。汉密尔顿将军是协约国远征军统帅，负责控制达达尼尔海峡，然后夺取君士坦丁堡。1878年，汉密尔顿参加对阿富汗的战争，后在南非与布尔人作战中成名。他受命于基钦纳（Kitchener）将军。出于敬畏，他把基钦纳将军叫做“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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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4月18日，加里波利登陆前一周。汉密尔顿在驶向利姆诺斯岛的“SS 阿卡迪亚号”快艇上“接见法国小分队三名军官：上尉贝蒂埃·德·索维尼（Bertier de Sauvigny），一个举止高贵优雅的上流社会人士；中尉伯希和，一个深谙他人隐晦、怪异之处的学者；中尉德·拉波尔德（de la Borde），英语很好，其他没什么特别之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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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5日，英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队在土耳其城市加里波利附近登陆。土耳其未来的阿塔土克（Atatürk）[2]穆斯塔法·凯末尔上校（Mustafa Kemal）和德国将军列曼·冯·桑德尔（Lieman von Sanders）将协约国军队挡在刚刚登陆的海滩和山丘上，使军队无法向前推进。1915年9月29日，协约国军队损失惨重，局部战争败局已定。汉密尔顿将军最后一次接见法国小分队，十五天后他将被解除军事指挥权。这一次，他向伯希和授予了军功十字勋章，以表彰他在“英军某团军官全部战死后，继续指挥该团士兵作战的英雄壮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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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事后再未提及这次勇敢、果断的行为，也许是因为这段插曲与其他出生入死的经历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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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巴黎后，伯希和继续教授关于敦煌和古汉语语音的课程。1916年5月6日，他正式升为中尉，6月8日升为上尉，期间5月28日被任命为法国驻北京使馆副武官。他将和法国外交部紧密配合，并将在1916—1919年为先遣部队三处担任联络员，实际上就是特工人员。伯希和一向兼顾研究和实践，获得这项调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在那个时期，经常有大学者成为大特务。一战期间，英国在中东设立著名的“开罗特工处”，很多知名人士在其中效力。例如劳伦斯（T. E. Lawrence）上校（阿拉伯的劳伦斯），他也是考古学家，曾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卡尔凯美什（Karkémish）进行考察。还有其他学者，如伦德·伍利（Leonard Wooley）爵士，后来他在乌尔城发现了麦斯卡拉姆杜格（Meskalamdug）国王和普阿比（Pu’abi）王后的墓穴宝藏。另外还有格特鲁德·贝尔（Gertrude Bell），此人是出色的间谍，具有很强的煽动能力，战后在伊拉克建立了考古研究处。伯希和虽是学者，但一直参与政治，这一点无论是在法国远东学院、顺化、北京、乌鲁木齐，还是在巴黎，都未曾改变。战争爆发了，他理应前往远东施展自己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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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2月12日，中国末代皇帝溥仪退位。伯希和再次来到中国，此时的中国已不再是封建帝国，而变成了共和国。数十年间，整个国家陷入一片混乱，为主张共和的孙中山与企图复辟的袁世凯之间展开权斗创造了条件。西藏和蒙古已正式宣布“独立”，其他各省则由地方军阀割据，例如东北即处于张作霖元帅统治之下。1916年6月袁世凯死后，中国至少存在两个政府，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在中国，外国势力从未像当时那样如鱼得水，有机会极尽其能事，外国驻京使馆也成为各国在华指挥部。1915年以来，日本控制了中国政府，法国攫取了云南和南方省份。1917年2月圣彼得堡爆发革命时，东北几乎沦为俄罗斯帝国的边境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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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抵达北京后，首先着手研究中国政治局势的走向。他先向军方了解情况，无论是现代派、传统派、共和派，还是保皇派，都是他的谈话对象。他也接触商界和知识界，以继续丰富他的藏书。他还会花一点时间进行科学研究。虽然他在法兰西公学担任教授后便不再隶属于法国远东学院，也不再为远东学院发表文章，但一直和《通报》及老师考狄保持着书信联系。至于他的业余时间，大部分都用在打桥牌上。伯希和整晚待在北京俱乐部，打桥牌赌钱经常能赢，因为他可以凭借过人的记忆力控制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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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至1922年我在北京，当时还流传着一些桥牌玩家的名字。他们很自负，每晚都来俱乐部输钱，然后鼓吹自己和无人能敌的桥牌高手伯希和过了招。据说伯希和武官用这种方式赢的钱都用来买书了。他家的藏书可谓汗牛充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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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在北京发现并购买的藏书中包括明朝汉文版写本《元朝秘史》，该书蒙文原版《蒙古秘史》面世于成吉思汗死后的12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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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根据该书汉文版本收集了完整的蒙文版本，并将其译成法文。该书是关于成吉思汗时期蒙古贵族的历史，也包括一些民间史诗。17世纪汉文译本中有一些篡改和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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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恰逢蒙古宣布独立，中国却远不想承认蒙古独立。《元朝秘史》的作用可与1824—1830年间伍克·卡拉蒂奇（Vuk Karadjitch）编纂的《塞尔维亚民间故事集》相提并论（塞尔维亚最终脱离了奥斯曼帝国）。除史实外，《元朝秘史》也佐证了蒙古族的民族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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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秘史》开篇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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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元朝的人祖，是天生一个苍色的狼，与一个惨白色的鹿相配了，同渡过腾吉思名字的水，来到于斡难名字的河源头，不儿罕名字的山前住着，产了一个人，名字唤作巴塔赤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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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代人之后，出了一个都蛙锁豁儿，额头上有只独眼，能看清三程远的地方。一天，都蛙锁豁儿看到美丽的阿阑豁阿和一群百姓走过来，便将她嫁给弟弟朵奔篾儿干为妻。阿阑豁阿生了两个儿子，一为不古讷台，一为别勒古讷台。史书记载，都蛙锁豁儿过世后，发生了第一段传奇故事：朵奔篾儿干打猎时，遇见一个正在烧烤猎物内脏的人，便要求分他一些肉吃。那人听罢，取下鹿头、皮子和肺，其余全部给了朵奔篾儿干。朵奔篾儿干驮着鹿肉赶路，又遇见一个筋疲力尽的马阿里黑伯牙兀歹人，这个人想用自己的儿子换朵奔篾儿干的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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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奔篾儿干将鹿一只后腿的肉与了，将那人的儿子换去家里做使唤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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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奔篾儿干死了的后头，他的妻阿阑豁阿又生了三个孩儿：一个名不忽合塔吉，一个名不合秃撒勒只，一个名孛端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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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奔篾儿干在时生的别勒古讷台、不古讷台两个儿子，背处共说：“俺这母亲，无房亲兄弟，又无丈夫，生了这三个儿子。家内独有马阿里黑伯牙兀歹家人，莫不是他生的么？”道说间，他母亲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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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间，一日，他母亲阿阑豁阿煮着腊羊，将五个儿子唤来跟前列坐着。每人与一只箭竿，教折折，各人都折折了。再将五只箭竿束在一处，教折折呵，五人轮着，都折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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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那般，他母亲阿阑豁阿说：“别勒古讷台、不古讷台，您两个儿子，疑惑我这三个儿子是谁生的，您疑惑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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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知道，每夜，有黄白色人自天窗门额明处入来，将我肚皮摩挲，他的光明透入肚里。去时节，随日月的光，恰似黄狗般爬出去了。您休造次说！这般看来，显是天的儿子，不可比做凡人。久后他每做帝王呵，那时才知道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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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阑豁阿就教训着说：“您五个儿子，都是我一个肚皮里生的，如恰才五只箭竿一般，各自一只呵，任谁容易折折。您兄弟但同心呵，便如这五只箭竿束在一处，他人如何容易折得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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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间，他母亲阿阑豁阿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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