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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年代（美国总统胡佛自传） 第十二章 世界大战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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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千年来，全人类最幸福的时刻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二十五年。知识分子经常对这段时间加以毁谤，认为那是一个麻木无情、残忍至极、充斥着恶趣味和贪欲、少数人拥有特权而多数人遭受苦难的丑恶时代。只要关注排在第二的丑恶现象，我们就能逐渐揭露事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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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专业观察家的眼中，这段时间跟上一个二十五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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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的五十年间，全世界都未曾遭受过大规模的战争，始终处于自由状态。因此，长久和平埋葬了人们对于战争的恐惧。全世界都相信，尽管巴尔干地区仍不定时地爆发战争，但是从整体上来说，战争已经属于过去的时代。四骑士（译者注：取自《圣经》，指战争、饥荒、瘟疫、死亡四大灾害）似乎只是古老的圣经故事。上一个二十五年的特征就是人类幸福的提升和文明进步。男性和女性的尊严，以及他们的个体自由都得到广泛的认可。人类的奴役现象已经彻底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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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论自由和信仰自由、男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职业、公平正义得到保障，这些进步现象每年都在不断延伸到其他的领域。人们基本能在不受任何限制的前提下跨越任何的界限。在全世界的所有国家当中，只有俄国和土耳其仍然需要护照。除此之外，长久和平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人类精神境界——给他们带来自信和无尽的希望。人类的内心不再有恐惧。这是一个人类精神境界得到释放的时代。这个时代确实还有贫困、特权、贫民窟、贫民窟思想、贪婪、腐败以及恶趣味的存在。但是，西方世界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些丑恶现象的破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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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丑恶现象每年递减。中产阶级比例迅速上升，美国至少有80％的人口属于中产阶级。私人企业数量不断增加。他们白手起家，进而实现富裕和安逸的生活。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条件，父母们都秉承勤俭持家的原则。他们相信，梦想总能实现。在物质世界中，国民平均生活水平以及国家财富积累得到稳步提升。在整个西方世界里，税收都是无关紧要的。财富积累远远超过官僚机构的增长。人们忙着修建铁路、公路、交通设施、发电站、新的商店，发现新的矿藏资源，建立宏伟的建筑，美化他们居住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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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研究日新月异，不断揭露新的真相，不断推翻人类进步的极限。电力和内燃机使得人类进一步提升掌控能量的能力。人类发明的无数小玩意以及节省体力的各种仪器都将男女老少从单调乏味的工厂作业中解脱出来。汽车的出现开阔了人类的事业，增进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飞机将人类的双脚带离地面。娱乐和体育活动日益成为人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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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教育在全国范围内得到普及，到处都在兴建新的高等教育机构。书本和杂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现在市场上。科学和技术都在稳步提升，使人类更加接近于美丽、感悟和灵感。艺术和音乐不再是小众的专属品。冒险精神出现在北极和非洲探险过程中，同样出现在科学、学术及其应用的新领域，目的是提升人类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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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整个世界突然陷于战争的泥淖，恐惧就像阴云般笼罩在全人类的头顶上——这场世界大战将要持续一代人的时间。这里并不适合分析战争的起源，它们来自于更加微妙晦涩的驱动力，远不止于沙皇、奥匈帝国统治者及其部属的说辞。令人备感遗憾的是，在欧洲各国和平统一和人类进步的外衣之下，隐藏着旷日持久的怨恨、对立和帝国主义思潮。人类的好斗本质、激进民族主义的力量、人类对于冒险的渴望、战争的荣耀光环，它们只是处在蛰伏状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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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前一个月的法国和英国，几乎没有人相信战争即将爆发，除了一小群悲观主义者以外。的确，所有国家都在扩充军备，但是所有国家都弥漫着一种自我防卫的共同氛围。相较于二十年后和平时期的军事实力，当时的陆军和海军实力并不是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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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需要一根小小的导火线，邪恶的势力磨灭了一切阻止战争的可能。全世界瞬间屈服于恐惧、仇恨和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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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非常熟悉东欧各国风起云涌的各项运动，但是我并不属于能够预测战争来临的少数派别。对于人类的未来，我们尚且抱有极大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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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6月28日，听说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的消息后，全世界都将其视作巴尔干地区倒退回野蛮主义的惯性行为。因此，我们继续自己的营生，并未对此多加关注。在巴尔干地区，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件，通常一周左右就能平息所有威胁和谣言。结果，等到三周以后，奥地利在7月22日向塞尔维亚发出最后通牒，我们这才开始关注。奇怪的是，进步中的人类文明竟然发生这种情况？在7月1日至22日期间，就连消息灵通的《纽约时报》都没有在头版发布令人惊恐的欧洲战局——奥地利的相关新闻只是偶尔出现在报纸内的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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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出现了最后通牒，我们仍然没有迅速引起警觉。不过，等到外交危机从一国蔓延到另一国的时候，全世界都开始忧心忡忡起来。严重骚动现象首先表现在经济领域。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在变卖家当。欧洲市场迅速陷于停滞。两天以后，奥地利、塞尔维亚、俄国开始调动军队，欧洲大陆市场迅速崩溃——由此诞生了7月25日的黑色星期六。整个周日，不断有惊人消息从俄国传回来，同时德国也有所动作。在7月27日和28日，也就是周一和周二，市场出现大幅波动，社会濒临崩溃的边缘。我的一位同事这样描述说：“有些傻瓜可能引发了蔓延全欧洲的大爆炸。”7月29日和30日，也就是周三和周四，我们屏息等待事件发展的进一步消息，战争阴云已经开始笼罩巴黎、伦敦、柏林、圣彼得堡和维也纳。即便到了此时，我们仍然相信战争不会波及西欧地区。难道爱德华·格雷不是在协商和平解决问题？我们试图说服自己，大国之间无非是在虚张声势，为了保全面子而虚情假意地道歉。毫无疑问，格雷肯定不会让战争蔓延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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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欧洲经济变得日益瘫痪。就连纽约都感受到了经济领域的地震。英镑价值涨到五美元——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现象。棉花价格开始一落千丈，而小麦价格开始攀升。等到周五的时候，全球所有重要市场都被关闭，英镑的价值当时升至六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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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周里面，我们坐在办公室里不断讨论时局，不时地陷入沉思。我们试图评估这种情势对于人类生命和苦难的意义。这种局势对于美国的影响何在？这将对我们的业务以及我们的员工造成什么影响？在我们印象当中，西方文明从未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我们认为，欧洲全境在一百年时间里从未有过战争。渐渐地，我们从充满希望转向无比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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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怀有疑惑，我们办公室仍然维持着必要的日常工作和活动。不过，我们几近完美的材料市场陷于崩溃。由于我们无法卖出产品，因此我只能向全世界的分支机构发电报，要求他们放缓生产速度。如果员工出现焦虑情绪，我们就会打电话给他们，并且承诺在他们失业后照顾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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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日，周五的下午，我们合作的一家银行打电话来说，他们的业务可能出现中止，所以我们最好取出一些现金来支付给我们的办公室职员。不过，我们仍然抱有希望。那一天，外交大臣格雷宣布，谈判正在向有利的方向进展。不过，时间飞逝。我们仍然确信，这个世界的人们尚存理智，他们绝不会发动世界大战。此外，诺曼·安吉尔以及其他知识分子很早就证明了战争威胁可能导致全球经济结构崩溃，反过来促使大规模战争变成不可能。在我们听来，经济崩溃完全等同于世界末日。当天晚上，政府宣布银行即将在周六和周一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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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我跟夫人、儿子、埃德加·理查德夫妇前往韦斯特盖特的一间农舍避暑。周一通常是银行休假日，因此我们决定周二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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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周六早晨，我来到办公室，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不过，我们完全束手无策，更不想让孩子们失望，因此我们决定下午前往韦斯特盖特。那天晚上，我们得到消息说，德国已经向俄国宣战，而法国正在调动部队。周日早晨，我们又听说银行业务终止将持续三天时间。我们还得到消息说，德国已经向比利时发布最后通牒，要求其放行德国军队。我们都来到乡村客栈吃午饭。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感到不安。据说，汽油已经停止贩卖。我询问司机，是否有足够的汽油开回家中。他说，自己已经听说一家加油站接到命令停止贩售汽油，因此他迅速前往其他加油站，在消息传开以前成功购得几罐备用汽油。我们决定立刻回家，而不是等到周一再回去。我们给埃德加留了几罐汽油，这样他就能够在次日回到镇上。我们借由南安普顿和朴茨茅斯回到家中。英国舰队已经转移到考茨附近。刷上战争标志后，这里显得异常阴暗和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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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周一的早晨，我来到办公室查看收到的电报。结果，我得知德国向法国宣战的最新消息。战争局势一触即发。我们不断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思考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我们不安地看着窗外正好经过这里的部队。我们正好能够看见一个街区以外旧罗马城墙的外围部分，因此阿格纽说：“既然是罗马人建造的城墙，你觉得英国人曾经几次派出部队来保卫他们的岛屿？”发来的电报提到，我们在俄国的许多同胞和官员都被招募到军队中。交通完全瘫痪。他们“暂时”中断了生产。我们在其他地方的产业负责人寻求我们的进一步指示——澳洲、缅甸和南非的银行都已关闭，我们能否从伦敦提供现金供其支付员工工资？我们有很多存货，包括锌、铅、铜，从缅甸和澳大利亚出发，陆续托运到法国、德国、比利时和美国的冶金厂。政府已经下令，所有船只必须进到最近的港口。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新的目的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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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我们的矿石，英国没有足够的冶金能力——德国人和比利时人早就在这个方面赶超了英国人。我们给美国冶金厂发去电报说：“你们能否接受更多的泡铜、铅和锌精矿？随着战争升级，对金属的需求将大幅增加。”不过，在得到他们回复以前，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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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到了周一的时候，我们绝望地祈祷英国方面不受影响。这似乎意味着绅士风度和文明的终结。对于我们现在的业务来说，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关闭很多企业，导致数千人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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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们不断受到惊吓。在1914年以前，这个复杂多变、经济活动频繁的现代世界从未经历过世界范围内的大规模战争。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这就是一场大地震。一切事物都脱离了正常轨道。我们可能会在以后慢慢习惯这种改变，但是第二次地震要比第一次地震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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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以后，我们夫妇俩预计乘坐“卢西塔尼亚”号返回家中。我打电话询问轮船公司，轮船是否按照计划起航。电话另一端的接线员说：“没错，它将驶向德国。难道您不知道战争已经爆发了吗？”我猜想，她的意思是“卢西塔尼亚”号不会按计划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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