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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春犹待发华滋（叶嘉莹传） [:1705522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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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春犹待发华滋（叶嘉莹传） 第四章 中岁心情忧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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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是一个向内追求的人，重视的是自己内心的感受，而比较忽视外在的现实。在大学里除了读书以外，她对于外在社会的种种现实生活几乎一无所知，那时不仅避谈政治，甚至连学校中的交往活动她也避不参加。临毕业时，与她同班念书的堂兄叶嘉毂在同学纪念册中，为她拟写了几句评语：“黜陟不知，理乱不闻，自赏孤芳，我行我素。”由此可见叶嘉莹的性格。不过她毕竟生活在一个动荡危亡的时代，当世变袭来的时候，它所造成的惶恐不安和切肤之痛，对任何国人来说都是无法逃避的。叶嘉莹一直清楚地记得1935年夏天何梅协定的签署，和继之而来的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以及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先后成立。当时她虽然年龄还很小，但已经从家人长辈的言谈中，得知自己是生活在被强邻逐步侵略的土地上了。其后她更亲眼见到1936年12月9日，北平大中学校的学生们在爱国抗日的游行中，被镇压的大刀队纷纷砍伤的悲惨事件。当然她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1937年的“七七”卢沟桥事变，那一年秋季开学时，学校中许多旧日的老师都突然不见了，历史和地理的教科书也一页页被涂改和撕毁了。其后经历了八年长久的沦陷，1945年好不容易盼到抗战胜利，叶嘉莹那时刚刚大学毕业开始在中学教书了，她曾带着学生们伫立在马路边，流着泪欢呼国军的胜利归来。而没有想到的是，负责“接收”沦陷区的国民政府大员们正打着大发国难之财的如意算盘，极尽搜刮贪污的能事，当时民间对他们有“五子登科”的讥讽，所谓“五子”，其实就是金子、银子、房子、车子和女子。于是胜利的“接收”就沦落到被议为“劫收”的下场，使得老百姓对国民政府都寒了心。叶嘉莹当日的心情，她对于国民党固然是感到痛心失望，而对于传说中一切价值观念都与旧传统道德完全相异的共产党，则尚抱有不小的怀疑和恐惧。在这种心情下，她在结婚以后，当面临国民党败退台湾，大陆政权即将易手的时候，她就与在国民党海军工作的丈夫赵钟荪一起，经由南京、上海而转去了台湾。抵台后的第二年，叶嘉莹就经历了丈夫因为“白色恐怖”被海军拘捕入狱的不幸变故，1950年她自己带着吃奶的女儿也曾一度遭到关押和审讯，从此历经了一段忧患的岁月。这一时期她几乎完全放弃了写作，只是在深悲巨痛之中或触景偶感之时留下来一首诗和两首词的三篇作品。1951年夏天，她独自带着一岁多的女儿在台南教书，第一次见到高大艳丽的凤凰木，那是夏日台南的一道风景。时序的推移和节物的改变，忽然触发了她的个人身世之感和浓郁的思乡之情，于是她填写了一首短小的令词《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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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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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台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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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猩红艳艳姿。凤凰花发最高枝。惊心节序逝如斯。 中岁心情忧患后，南台风物夏初时。昨宵明月动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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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木的枝干很高大，一到夏天就会开出很大朵的红花，非常鲜艳。叶嘉莹原以为普通大朵的、艳丽的花大都开在草本的植物上，而在木本的、高大的树上开出来这么繁茂鲜艳的红花，她以前在中国北方从未见过，而在台南凤凰木开花就象征着盛夏的来临，所以她说“惊心节序逝如斯”。当年李商隐从幕远在桂林，看到南方特有的木槿花，从它朝开暮萎的特性中感受到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春景，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也曾写过“春物岂相干，人生只强欢。花犹曾敛夕，酒竟不知寒”（《北楼》）的诗句，表示自己在他乡异域面对着完全不同的节物光景，勉强寻欢自解的一种惆怅无奈的心情。现在叶嘉莹所写的还不只是思乡的惆怅而已，在她抵台后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就先后遭遇到丈夫和她自己带着吃奶的女儿相继被捕入狱的痛苦不幸，此时丈夫尚在狱中，不知道哪一天才能释放。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从故乡的北平到陌生的台南，对于结婚渡海以后竟会遭遇如此的不幸，她完全没有料到。“中岁心情忧患后，南台风物夏初时”，叶嘉莹此时只不过27岁，可是从少年时代开始经历八年抗战，母亲去世，父亲远隔，已经是艰苦备尝了，而抵台后种种意外的不幸让此时的她更感身心疲惫，除了坚持活下来以外，对于身外其他的事情都不再抱任何的希望了。虽然只有27岁，她却因为备尝了人世的艰辛痛苦，而感到自己已有中年的心境了。可是她的这份心境此时无人告语，无人诉说，因为她早已离开了故乡的北平，眼前只是只身一人带着幼小的女儿，面对着南台湾陌生开放的花木，此时正是夏初的时节，而浓浓的夏意和生机，不过恰好反衬她憔悴凋零的伤心与绝望而已。“凤凰木”那美丽的名字或许也让她想起李商隐“丹丘万里无消息，几对梧桐忆凤凰”的诗句，而他们共同的悲哀则是理想、期待和盼望的落空。前一天夜里，她忽然间看到天上的明月，回忆起自己从前在北平的生活，就不免陷入了对故乡深深的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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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在忧苦患难之中才真正成长起来的，诗人尤其如此。虽然这一时期叶嘉莹的心境悲苦绝望，几乎完全放弃了诗词的写作，但她内在的诗心和生命并未死去，不论学生们的程度如何，她总是尽自己的力量，用最真诚的态度和语言来讲授诗歌，她认为自己首先要对得起古代诗人们投注在他们诗篇里的心灵和感情。叶嘉莹晚年接受采访时说：“我是在苦难之中成长起来的，而伴随着我的苦难，给我理想，给我力量的，就是中国的古典诗歌。”这是她最真实的人生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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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婚：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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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大学毕业以后，叶嘉莹接受分配就到佑贞女中去教书了。佑贞女中在西什库教堂附近，是一所天主教学校。叶嘉莹每天骑车去上课，那时候她比学生大不了几岁，总穿一件朴素的阴丹士林布的长衫，外表看起来和学生没有多大差别。她教书很认真，也很投入，学生们能感受到她对古典文学的热情，也因此对国文课产生了很高的兴趣。后来有一位学生的家长在志成中学担任校董，听说叶嘉莹的课讲得好，就聘请她去兼课。志成中学当时也是分男校和女校，叶嘉莹本来是被聘去教女校的高一国文，而后男校高二有一班学生程度虽然很好却很调皮，对他们不满意的老师就在课堂上故意给老师难堪，这样赶走了两位教国文的男老师，以至于没人愿意教这一班了。学校认为叶嘉莹在女校既然教得很好，就也请她担任男校这一班调皮学生的国文课，而效果果然很理想。这班学生不但国文程度好，而且有的学生书法也很好，还能写作骈体文，程度相当不错，叶嘉莹很欣赏他们的才华。其后她还曾在华光女中兼课，这样一共教了三个中学五个班的国文课，每周有30课时。由于工作过于繁忙，最终不得已只能另请人负责批改学生的作文，她才能同时兼上这么多的课程。1948年春天当她要南下结婚的时候，女学生们跑到她家里来哭，送给她自己绣的手帕，全班还照了合影留念。男校的学生则送了她书法的作品，下了课以后还拉着她的自行车，依依不舍地跟着老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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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从小生长在一个传统的旧家庭中，虽然她的伯父曾赴日本留学，父亲也毕业于北大的外文系，他们的观念都已经比较开明，但是他们对女孩子的教育一直有一个观念，就是“新知识，旧道德”，因此在这种家教中养成的叶嘉莹的性格是很保守、害羞的。在辅仁大学念书的时候，男女分校，虽然有时也合班上课，叶嘉莹却几乎从未和男生说过话。她在大学里最要好的女同学是刘在昭，常常课余的时间两个人在一起看书，不过也是各看各的，并不互相交谈干扰。两个人有时候也结伴去老师顾随先生的家里，但叶嘉莹的话也很少，常常只是听老师聊天。至于大庭广众之间的同学聚会，她更是几乎一句话都不讲的。大学里也有一些男生给叶嘉莹写过信，但却从来没有打动过她的，她也从来没有回过信。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叶嘉莹中学时的一位教英文的女老师赵杏阶意外地到她家里来拜年，过去因为她成绩很好，所以这位女老师特别喜欢她，但是老师登门给学生拜年之举还是让叶嘉莹感到很意外，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老师有意把自己的堂弟介绍给她。这位老师也先向自己的堂弟介绍了叶嘉莹的情况，于是她的堂弟就想办法托叶嘉莹的女同学侯瑛从中介绍，侯瑛就打电话约叶嘉莹去她家，在侯瑛的家里，叶嘉莹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先生赵钟荪。自我介绍时，赵钟荪说自己是叶嘉莹老师的堂弟，这样叶嘉莹就比较客气，没有像对待一般男生那样不予理睬了。那时叶嘉莹家的外院的空房中有一座乒乓球台，后来赵钟荪经常约了他同学的弟弟来找叶嘉莹的弟弟打乒乓球，彼此就慢慢熟悉了。他几次表示想和叶嘉莹结婚，叶嘉莹当时并没有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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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钟荪和叶嘉莹认识差不多两年，他失去了在秦皇岛的旧工作，回到北平养病。他的姐夫包遵彭当时在国民党海军任职，就为他在南京的海军谋了一份工作，这时他又提出来要和叶嘉莹订婚，如果叶嘉莹不答应，他就不去南京。叶嘉莹以为他当时失去工作是因为经常请假从秦皇岛来北平看她的缘故，见他又失业又生病，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一时心软就答应了他。而这个决定深深影响了叶嘉莹一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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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春天，当叶嘉莹要离开北平南下结婚的时候，她的伯父给她写了一首五言古诗，题目是《送侄女嘉莹南下结婚》，伯父平日很少写诗，这也是叶嘉莹记下来的伯父唯一的一首诗。后来她把这首诗带到了台湾，可惜在“白色恐怖”之中被抄走了，现在她脑子里记下来的也只是其中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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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慧而文，聊以慰迟暮。昨日婿书来，招之使南去。婚嫁须及时，此理本早喻。顾念耿耿心，翻觉多奇妒。明珠今我攘，涸辙余枯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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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写得十分伤感，等到叶嘉莹1974年首次回国探亲时，伯父早已离开了人间。当1948年她离平南下时，叶嘉莹原以为不久还能回来，所以只带了随身的衣物，书籍都放在了家里。好在她把自己记的顾随先生讲课的笔记随身携带着，后来历经多少流离迁徙都没有遗落，完整保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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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婚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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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3月29日，叶嘉莹和赵钟荪在上海结婚了。因为当时国民党海军在南京，所以婚后他们就一起去了南京。叶嘉莹很快就找到了一所私立圣三中学教书，这也是一所天主教学校。那时国民党的南京政府已经开始紧张，币制混乱，一日数变。起初是法币贬值，贬到不足制造这张纸币本身的费用。1948年8月国民政府又开始发行金圆券，到1949年6月止，其发行总额已达130万亿元的天文数字。叶嘉莹在南京租房子都不说一个月多少钱，而是说一个月是几袋米或者是几袋面。因为这个月说一百，下个月连五十都不值了。她出门买炒菜的油，要排很长的队，如果排在后边，就肯定买不到了。南京有一个太平商场，到了紧张的时候货架上全都是空的，因为货币贬值，商人都不肯卖货，把货都存起来了。只有银元才能保值，那时南京的白下路两边都是卖银元的，分别有大头和小头。大头是袁世凯的头像，小头是孙中山的头像，价格不同。每个月拿到薪水以后，叶嘉莹就赶快到白下路去买银元存起来。买银元的时候还要先把银元叮叮当当的敲一敲，或者吹一吹，再放在耳边听听有没有回声，借以帮助判断银元的真假，到了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把银元一块一块地拿出去卖。叶嘉莹还常常到上海去看望和照顾在那里工作的父亲，在南京半年多的时间，她的生活基本就是如此的。在南京她还曾写过一套《越调斗鹌鹑》的散曲，记述了自己当时的生活和国民政府退守台湾以前的社会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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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调斗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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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旅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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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友时有书来问以近况谱此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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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蝉嘶，新荷艳逞。苔印横阶，槐阴满庭。光阴是兔走乌飞，生涯似飘蓬断梗。未清明辞别了燕京。过端阳羁留在秣陵。哪里也塞北风沙，早则是江南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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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花儿序】一般凄冷。淮水波明。蓟树云凝。风尘南北，哀乐零星。人生。说法向何方觉有情。把往事从头记省。恰便似梦去难留，花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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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红】有多少故人书至尚关情。惭愧我生计无佳胜。休猜做口脂眉黛打扮得时妆靓。镇常是把门扃。听隔墙叫卖枇杷杏。赋长闲寂寞营生。新水土阴晴多病。哪里取踏青拾翠的旧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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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厮儿】更休问江南美景。谁曾见王气金陵。空余下劫后长堤杨柳青。对落照，逞娉婷。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