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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荷缘：莲华凋处孕莲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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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的平生与荷花结合有不少的因缘，她出生在阴历六月，也就是“荷月”，父母告诉她那是荷花的生日，还给她取了“荷”作为小名，因此她从小对于荷花就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而荷花，也就是莲花，是常常作为佛法妙谛的形象出现的。佛教讲“悲智双修”，叶嘉莹从小与荷花的这一份因缘，或许在她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慈悲与智慧的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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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很早就对人世之间的生死无常有了认识，后来经历了抗战沦陷，父亲的远隔与母亲的去世，她对人生世象更是有了切身的体验。她天性从小就喜欢追索人生的终极问题，当知识初开，却蓦然发现人世间原来竟有着许多的悲哀和缺憾，叶嘉莹内心之中就引发了不小的困惑，也兴起了一种特有的情思。当时李商隐的一些七言绝句，就常常使她低回不已。比如“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似乎人生对于悲哀和痛苦无所逃遁，只剩下凄然长恨而已。再比如李商隐还有一首与荷花以及佛教有关的诗也深深留存在了叶嘉莹年少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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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臻师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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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何当百亿莲华上，一一莲华见佛身。（其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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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以为人生苦海，大家都迷失在过去和未来无止尽的因果之中，懵然不悟。世界上充满了罪恶与苦难，而佛是拯救世人脱离苦海的，所以李商隐问：“何当百亿莲华上，一一莲华见佛身”，什么时候苦海中的众生都能得到度脱和接引，世界上的罪恶与苦难都能得到洗涤与救赎呢？这当然是佛教的说法。而叶嘉莹之所以被打动，除去这首诗用以表现的形象是莲花以外，就是它所描绘的理想。我们的世界果然有这样一个值得盼望的未来吗？叶嘉莹虽然很早就经历了与家人的生离死别，但她并不是一味耽溺沉浸在个人的悲戚痛苦之中，而真能以一身所受，推悯大众之苦，从一己的遭遇中看到了人世之间普遍的共相。因此从少年时代开始，叶嘉莹的个性就是很悲观的，而且是一种极深刻的大悲观，与此同时她的理想和誓愿又是极高远的，超越了个人的祸福与得失。1940年夏天，16岁的叶嘉莹写了一首《咏莲》的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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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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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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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作为佛法的象征，因此给人一种高洁的宗教的向往，仿佛是从一个彼岸的世界来到尘世之中的。而现实中，莲花又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它生长在淤泥之中，却能够不沾染人世间的一切尘埃与污秽，而保持自己的清洁。周敦颐说它是花中的君子，佛教则以为它象征了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度化与救赎。叶嘉莹小时候家里并没有宗教的信仰，她所受的还是儒家的教育，因此对于佛法是否能普度众生，心中仍有很大的疑问，但她对度化与救赎的宗教问题却由此产生了终生不衰的兴趣。儒家对叶嘉莹的影响仍是最重要的，其实更早在1939年，她还写过另一首咏竹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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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窗前秋竹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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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年时花满庭，枝梢时见度流萤。而今花落萤飞尽，忍向西风独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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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以为秋风中万物都凋残零落了，只有自己窗前的一丛竹子还青翠如昔，这是于心未忍的。她对万物有一种普遍的关怀，以为人生不止于独善，这正是儒家“君子”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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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叶嘉莹受到老师顾随先生的影响，对佛法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和认识。顾先生对佛学、禅宗有极深的兴趣和修养，上课常常谈到“自觉、觉人”，“自渡、渡人”的问题。叶嘉莹还读到老师用佛教题材谱写的，人生象喻意味极强的杂剧剧本《垂老禅僧再出家》与《马郎妇坐化金沙滩》。前者让她认识了“入网”才能“出网”，“入世”才能“出世”的修行智慧，后者则使她真正体会到佛法中为了救度众生，不惜牺牲自己的慈悲精神。《马郎妇》第一折开篇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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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幻波生但微哂，万人海藏身市隐。你道俺恋红尘，那知俺净土西方坐不得莲台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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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说，世间一切争名逐利的纷扰，在一个学佛修道的人看来，不过都是“云幻波生”，转瞬即逝。她就藏身在万人如海的凡尘市井之间，俗众们以己见论人，认为世间哪有人不贪恋红尘的，而并不知道她是因为看到人间的罪恶与苦难，堕落与迷失，心生悲悯，才离开了自己的净土莲台，走上了度化与救赎世人的修行之路的。1944年秋，叶嘉莹将自己所写的《摇落》与《晚秋杂诗》共六首七言律诗交给顾先生，老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批改她的这些习作，而是用原韵和了这六首诗。入冬以后，叶嘉莹再叠前韵又写了六首：《羡季师和诗六章用〈晚秋杂诗五首〉及〈摇落〉一首韵，辞意深美，自愧无能奉酬。无何，既入深冬，岁暮天寒，载途风雪，因再为长句六章，仍叠前韵》，其中第三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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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夜狂风撼大城，悲笳哀角不堪听。晴明半日寒仍劲，灯火深宵夜有情。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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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写的这两组七言律诗，探讨的都是现实与人生的大问题，既有当时抗战沦陷的时代背景，又有表现整个人生的象喻意味。那时正是抗战最艰苦的阶段，北平隆冬的夜晚，狂风怒号，仿佛诉说着人世间的悲苦与哀怨。叶嘉莹每天走在上学的路上，随处可见冻饿而死的人，她自己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是靠吃难以下咽的混合面才活下来的，这都是她所亲历的人间的苦难。“晴明半日寒仍劲”，好像有了一点胜利的盼望，可沦陷区人民的生活依然艰苦。然而叶嘉莹说“灯火深宵夜有情”，比眼前的孤灯和室中的炉火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心中有没有灯火，有没有热情与希望。叶嘉莹心中一直有一盏灯，所以她才说：“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这两句诗可以说贯彻了她的一生：既然选择入世，就要拼却担荷一切的忧愁与苦难，同时不沾染世间名利禄位的种种欲望。顾先生不欣赏“白袜子不肯沾泥”的人，常常教人不要做“自了汉”。叶嘉莹所说的“逃禅”也不是故作清高，隐居避世，而毋宁近乎一种“心隐”。她天性对于俗世的欲望没有兴趣，并不是要表现自己的清高，她所欣赏的是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她的“逃禅”不是避世的高隐，而是入世的修行，所以“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她要以出世的精神来完成入世的事业，而且她之选择出世、入世，也都不是从个人的得失利害来考虑的。至于这一份入世的事业究竟是什么，20岁的叶嘉莹尚不完全清楚，她当时并没有想到将来会把传播中国的古典诗歌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更不会想到她从顾先生那里所传之法——以兴发感动来讲授诗歌，点燃了那么多人心中的灯火。在清楚地选择这份事业以前，叶嘉莹似乎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愁苦艰难的准备，“甘为夸父死，敢笑鲁阳痴”（《生涯》1943），她有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与“尽其在我”的精神。叶嘉莹1979年回国教书，那时青年大学生的热情虽然很高，但由于经历了“文革”，他们古典文学的程度与修养甚至不能和叶嘉莹1940年代所教的中学生相比了。后来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中国的文化环境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大家对古典文学的兴趣日渐低落，叶嘉莹虽然深以为忧，却从来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1944年的七律组诗中她还写过“高丘望断悲无女，沧海波澄好种桑”的句子，她从不放弃自己美好的初心与理想，即便没有桑田，她也要尝试在沧海之中耕种出一片桑田来。这些七十年前的诗篇，可以说正是她后来的人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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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有“花开莲现，花落莲成”之喻，人生的修行也正复如此。晚年的叶嘉莹自然已是“残荷零落向西风”了，可是她“秋莲摇落果何成”呢？她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莲华凋处孕莲蓬”。当年顾先生以她为传法的弟子，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现在她也寄望于青年学生，希望有人能够继续传递下去。佛教还认为，传法如同传灯，《维摩诘经》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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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法门名无尽灯，汝等当学。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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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诗词不止是学问和知识，而是其中有一种感发的生命，那是可以提升人的心灵、品格、情操、理想，乃至智慧与觉悟的一种能量。诗歌中感发生命的传递也正如同佛法中的“无尽灯”一样，可以“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叶嘉莹以诗歌“自觉、觉人”，“自渡、渡人”，如果诗歌真的能点燃世人心中的一盏灯，那岂不也就像是“百亿莲华上，一一见佛身”的那样一个美好的未来吗？叶嘉莹还曾经写过一首咏灯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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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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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寄赠“老油灯”图影集一册，其中一盏与儿时旧家所点燃者极为相似，因忆昔年诵读李商隐《灯》诗，有“皎洁终无倦，煎熬亦自求”及“花时随酒远，雨后背窗休”之句，感赋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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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煎熬枉自痴。当年爱诵义山诗。酒边花外曾无分，雨冷窗寒有梦知。 人老去，愿都迟。蓦看图影起相思。心头一焰凭谁识，的历长明永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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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是要燃烧自己的，所以它的皎洁始终无倦，它的煎熬出于自求，因为它天性如此。灯也有自己的命运，幸运的灯被用来赏花祝酒，不幸的灯在雨后的窗前就被吹灭了。叶嘉莹经历了很多磨难，她一生没有“酒边花外”的幸运。但她心中始终有一盏灯，即使在雨冷窗寒的夜晚也未曾熄灭。现在虽然已是风烛残年，然而她心头的那一点火焰，仍然是的历皎洁，长明永夜的。她希望有人能够把这一点火焰传递下去，让世间葆有一份恒常永在的灵明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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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叶嘉莹在温哥华写了一首绝句，因为那里很少种植荷花，这勾起了她的乡愁以及对荷花那一份特有的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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