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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73 1491:前哥伦布时代美洲启示录 [:1706312205]
1706314674 与自然友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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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76 玛雅人为什么抛弃了他们的所有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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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78 “没有比这更能刻意打击玛雅考古学家的话语了。”玛雅考古学家大卫·韦伯斯特(David Webster)2002年坦承道。作为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一名研究人员,韦伯斯特承认,在自己“轻率的青年岁月里”,他往往会告诉同搭一班飞机的旅客,他是去发掘“某个古代玛雅中心的。而后完全可以预测的是,(对方会提出)这个令人畏惧的问题。如今,更为年长而明智的我通常会嘀咕一些语焉不详的关于‘业务’的事情,然后就一头埋进航空公司杂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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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80 韦伯斯特之所以回避这一问题,原因之一是其范围太广。问古玛雅出了什么事,就好像问冷战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一样;这一主题太过庞杂,人们简直没法知道从哪里入手作答。与此同时,玛雅文明衰落之迅速而彻底,也正是自19世纪40年代外界首次发现尤卡坦半岛上这些被遗弃的城市遗址以来,它一直吸引着考古学界的原因。如今我们知道,玛雅文明衰落的速度并没有此前学者所相信的那么快、那么戏剧化,也没有那么普遍。尽管如此,按马萨诸塞州伍斯特(Worcester)郡的克拉克大学地理学家比利·李·特纳(Billie Lee Turner)的观点,玛雅的衰亡在世界历史上依然是独一无二的。文明总有兴衰之时,但除了玛雅地区,没有任何其他已知大规模社会体系在解体之后,是被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他说:“罗马帝国土崩瓦解的时候,意大利可没有因此被清空了——城市也没了,主要社会体系也垮了——一千多年。而这正是玛雅中心地带发生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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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82 20世纪30年代,其时最著名的玛雅研究学家、哈佛大学的西尔韦纳斯·G·莫利(Sylvanus G. Morley)认定并信奉了一个如今依然最广为人知的理论。该理论认为,玛雅社会的崩溃,源于玛雅人的发展严重超过了其所在环境的承载能力。在耗尽了资源库的库存之后,人们开始因饥饿和干渴而相继死去,幸存者大批逃离城市,于是这些被遗弃的城市也就成了对人类在生态学上傲慢自大可能导致的诸多危险的无声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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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84 当莫利提出这一理论的时候,该假说不过是一种预感。然而从那时起,专家对湖泊沉淀物中的花粉的科学测量显示,玛雅人的确砍倒了地区内的大片森林,他们把树木用作燃料,并将腾出来的土地用于农耕。森林覆盖面积的减少导致了大规模的水土流失和洪灾。于是,脚下农田越来越少、需要养活的人口却越来越多的玛雅农民,不得不以更高的强度来开垦肥力越来越差的土地。在第一波冲击(即公元800年至900年间,肆虐尤卡坦地区的百年旱期)面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体系脆弱不堪。不久之后,玛雅社会就走向了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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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86 无数文章和书籍描述备至的玛雅衰亡,已经成为了环保活动人士的生态寓言;玛雅速朽论和更新世过度杀戮论一样,都是此间人士津津乐道的关于人类超越自然极限的警世传说。克莱夫·庞廷(Clive Ponting)在其颇具影响力的著作《绿色世界史》(Green History of the World,1991年版)中写道,玛雅人“创建了一个取得伟大文化成就和智慧结晶的复杂社会,但是到头来却毁灭了他们自己创造出的事物。”在讨论玛雅衰亡的影响时,他问道:“在不断加大资源利用、不断向环境施压这一方面,当代社会难道就做得好些了吗?人类对于自己避免生态灾害的能力是不是过于自信了?”庞廷和其他学者认为,这些印第安人的历史,对我们应对如今的问题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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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88 然而说也奇怪,环保人士居然同时把美洲原住民历史描绘成了一种与此相反的经验(即人类应如何与自然生活在精神平衡之中)的宝库。各地书店的书架上都沉甸甸地摆放着诸如《神圣的生态》、《地球的守护者》、《地球母亲的灵性》、《原住民传统与生态学:宇宙学和共同体的交互存在》之类的书籍。对美洲原住民的如此认知广受赞同,以至于市面上存在着用来判定书籍是否正确反映了这种印第安人环境价值观的校验表。比如说,《原住民文化真实性准则》就评价了各种出版物对全部“主要的原住民文化”(可以想见,玛雅文化必在其列)所共有的“五大价值观”的描述,而“与自然友好相处”,即“尊重自然神圣的天然和谐性,并与之共生”,正是准则中列出的一大价值观。根据这些准则,出版物若想反映历史原貌,务必要把主要原住民文化描绘为“适度敬畏生命的恩赐”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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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90 印第安人作为生态灾难典型和环保模范的这两种形象,并没有乍一看上去那么互相矛盾。二者都体现了霍姆伯格之误,即认为印第安人悬浮在时空之中,既不着一物也不受左右,如幽灵一般存在于这片山河之间的观点。本书的前两部分致力于讲述研究人员近期否认这一见解的两种不同方式。我指出,研究人员已经大大提高他们对1492年原住民人口的估值,并解释了这一做法的缘由;而后,我又揭示了为什么大多数研究人员如今相信印第安社会比人们此前设想的要起源得更早,发展得更复杂,技术造诣也更深。而在本部分中,我将阐述霍姆伯格之误的另一个方面,即认为原住民文化未能或无法掌控其居住环境的观点。印第安人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任何印迹的看法,是显而易见的一例。一个较为微妙的例子,则是认为印第安人的粗心大意最终使其走向了悲剧的假说。两个例子都把原住民描绘成为只会被动接受的民众,无论他们接受的是未受干扰的生态系统,还是由于改变生态系统而得到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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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92 美洲原住民与其环境的互动关系和美洲原住民本身一样多元,但这些互动关系总是某种特定历史进程的产物。研究人员偶尔能较为精确地详述这一进程,玛雅文明即是一例。然而在更多情况下,人们只能摸清历史的大概轮廓,美国东部的重组过程就是如此。这两个范例,也正是我现在将转而讲述的两个主题。在这两个案例中,印第安人工程的规模都极其庞大,都是为达到其目的,而将大片山河予以重塑。在筛选诸多证据的时候,显而易见的是,多数印第安人都是极其积极的土地管理者;他们的活动对土地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们也确实有很多对我们大有裨益的经验教训,只是这些经验教训和一般人的想象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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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94 1491:前哥伦布时代美洲启示录 [:1706312206]
1706314695 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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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97 阿德里安·范·德·邓克(Adriaen van der Donck)是一名律师,他于1641年移居哈德孙河谷,那里当时是荷兰新尼德兰(Nieuw Nederland)殖民地的一部分。他成了荷兰西印度公司的某种检察官兼收账员,而新尼德兰殖民地系荷兰西印度公司所有并负责运营的私有领地。范·德·邓克一有机会就玩忽职守,徜徉于北部的森林和谷地。他花了大量时间与豪德诺索尼人相处,他们对个人自由的坚持令他着迷。他写道,他们“天性自由,决不能容忍受人主宰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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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699 一个移民委员会在就荷兰西印度公司的专断行为向政府提出控诉时,邀请范·德·邓克这名新阿姆斯特丹的唯一律师为之撰写抗议信函,并把信函带回海牙。他在信中记述了在他看来是美洲大陆上所有民众所共有的一些基本权利;于是,这封信也就成为了全殖民地正式要求自由权利的先声。人们不禁猜测,范·德·邓克的灵感是否源于豪德诺索尼人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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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01 作为对抗议信函的回应,荷兰政府从荷兰西印度公司手中收回了新阿姆斯特丹的管辖权,而后又在曼哈顿成立了一个独立的管理机构,纽约市的创建也因此得到了推动。对失去权力大为光火的公司董事们,阻止范·德·邓克返回新阿姆斯特丹达五年之久。在度日如年地滞留欧洲期间,范·德·邓克写下了一本充满怀旧色彩的小册子,颂扬那片自己已经爱上了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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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03 他回忆道,每到秋季,豪德诺索尼人都会点火焚烧“树林、平原和草地”,以“减少并清除森林中的枯死物和草类,使其能在来年春天更好地生长”。遍地野火的景象最初让他惊惧不堪,但久而久之,范·德·邓克开始对这种每年用火的奇观感到欣喜。他回忆道:“在两岸林中烈火熊熊的夜晚,航行于(哈德孙和莫霍克)河上的时候,火势蔚为壮观。”两侧的树林都烧得正旺,殖民者的船只穿行于火中,船上的乘客直瞪瞪地盯着团团火焰,就像电子游戏机前的孩子一样。“四面八方,无处不是火光……遥遥看去,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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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05 范·德·邓克相信北美洲只有“几百英里”宽,他同时也显然假设整个大陆的所有居民都和豪德诺索尼人全无二致。他的第一个观点有误,而第二个观点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正确的:从大西洋到太平洋,从哈德孙湾到格兰德河,豪德诺索尼人以及几乎所有其他印第安群体都至少是在某种程度上用火塑造了他们的生活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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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07 20世纪初,生态学家发现了“演替”(succession)现象,即一种定义明确的关于生态系统填补开阔地的变化过程。1980年华盛顿州南部圣海伦山(Mount St. Helens)喷发以后的情景就是一个范例。这次火山爆发带来的岩浆、火山灰和泥浆淹没了200多平方英里的土地。幸而存活的植物很快就蓬勃而生,有的在几周内就重新发芽抽条了。羽扇豆属植物等集群种随之出现,并为草类的回归奠定了基础。火山爆发15年后,树木和赤杨、黑松、柳木等木本灌木已经遍布了这片曾遭涂炭的坡地。浆果鹃光滑的红色树干也随处可见,更不消说铁杉、花旗松和锡特卡云杉等蓄势待发的丛林巨人了。每一种植物都按典型的演替进程替代另一种植物,直到通常由高大森林组成的“顶级”(climax)生态系统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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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09 倘若生态演替是不可阻挡的现象,那么各个大陆就都会被顶级植被覆盖了,那将会是参天大树的世界,黑暗而寂静。演替阶段早期的树种将会消失。对这些物种来说,幸运的是,演替进程往往遭到中断;大自然并不因循守旧。风暴、雷暴、山体滑坡、火山爆发以及其他各种自然灾难都会击倒树木,空出林地,或者避免让开阔的乡间变成无尽的林海。几年或几十年的宁静就有可能使草类让位于灌木和树木,但一场狂风暴雨足以将其夷为平地,从而使草类得以茂密生长。过不多久,灌木和树木又会卷土重来,但终究会葬身于一场洪水。所谓生生不息,大致如此。不同类型的剧变会催生出不同的生态系统,比如尼罗河流域的洪水,安第斯地区陡坡的塌方和尤卡坦半岛的飓风。而一万多年以来,大多数北美生态系统都受到了火的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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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11 在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中,火将人类永久性地隔绝于自然世界之外,燃烧的火炬正是非自然力和人工努力的象征。然而在世俗的事实层面上,这个颇能引发共鸣的传说是错误的:火从来都是大自然用来改变地貌的一把木槌。普罗米修斯不过是帮助人类捡起了槌把而已。火灾生态学先驱者爱德华·V·科马雷克(Edward V. Komarek)写道,“生于大火并经受了闪电洗礼的地球,从产生生命以前至今一直都是一个火的星球。”由闪电引起的野火重置了生态时钟,把动植物回拨了几个演替阶段。火有益于需要阳光的植物,而又抑制了那些钟爱清冷暮色下的森林覆盖的植物;它助长了需要阳生植物的动物,而又阻止了其他动物的繁衍;食肉动物的数量也随之起起落落。火就是如此调控生态性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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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13 在绝大多数大陆地貌中,火都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其来源有二:闪电和智人。在北美,雷击火灾在西部山区最为常见。然而在其他地方,印第安人至少到与欧洲人接触为止(很多地方在此之后依然如故)都能纯熟地掌控用火。托马斯·莫顿于1637年报告说,东北部地区的印第安人总是随身带着满满一鹿皮袋的燧石,“在所到的乡野处处生火”。就捕猎活动而言,燧石点燃的火炬与弓箭同等重要。从东北部的梅花鹿到大沼泽地的鳄鱼,从大草原的水牛到大盆地的蚱蜢,从加利福尼亚的兔子到阿拉斯加的驼鹿,都是人们用火捕猎的。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128]写道,美洲原住民点燃地上的落叶,形成多个大火圈,“继而逐渐把动物逼迫到火圈中心,他们就在此用箭、镖以及其余投射物将其屠戮干净。”印第安人的用火并非总是出于实用目的。黄昏时分,落基山脉的部族曾把火炬投到流着树液的冷杉树上,看着它像罗马蜡烛一样炸开,以此取悦探险家梅里韦瑟·刘易斯(Meriwether Lewis)和威廉·克拉克(William Cl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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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15 印第安人没有把动物作为食物进行驯化,而是重组了其生态系统,用以帮助驼鹿、梅花鹿和熊类生长。对灌木丛的不断焚烧增加了食草动物的数量,增加了以其为食的食肉动物的数量,也增加了以二者为食的人类的数量。美国东部的大森林并非像梭罗想象的那样,是由一望无际,高大浓密的树木组成的,而是由园地、黑莓林、松林,以及辽阔的栗树、山核桃树和橡树等交织而成的生态万花筒。俄亥俄州最早的欧洲移民发现了与英国公园相仿的林地,他们足以驾马车穿过这片森林。在距罗得岛海岸15英里的地方,乔瓦尼·达·韦拉扎诺发现树木的间距极大,整片森林“甚至可以容纳一支大军”。约翰·史密斯则声称,自己曾经骑马从弗吉尼亚森林中急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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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17 今人难以想象的是,从纽约到佐治亚的广袤疆土,都曾是野牛的乐园。作为北美大草原的生物,北美野牛(Bison bison)是美洲原住民通过用火迁徙至北美东部的;他们借此将森林不断变为休耕地,以供北美野牛在这片远离其故土的地域继续生存。历史学家威廉·克罗农观察到,豪德诺索尼人在猎捕这些动物的时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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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19 是在收获自己有意识创造的,并且在其创造进程中起到相当作用的食品。英国观察家对此了解甚少。惯于豢养家畜的人们缺乏概念性工具,难以认识到印第安人从事的是与其对象较为疏远的农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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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314721 然而应该注意的是,这些动物并不是19世纪西方有名的大规模野牛群。由于印第安人喜食北美野牛,他们颇为注意地使其活动空间达到了最大。然而他们捕猎的数量也颇为惊人,因此相对而言,整片地域内的北美野牛为数不多。(如果这一物种数量充足,人们也就不必大动干戈地焚烧森林,以助长其繁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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