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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李冲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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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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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冲，字思顺，陇西人，敦煌公宝少子也。少孤，为长兄荥阳太守承所携训。承常言：“此儿器量非恒[1]，方为门户所寄。”冲沉雅有大量，随兄至官。是时牧守子弟多侵乱民庶，轻[2]有乞夺，冲与承长子韶独清简皎然[3]，无所求取，时人美[4]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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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无三长，惟立宗主督护，所以民多隐冒，五十、三十家方为一户。冲以三正治民，所由来远，于是创三长之制而上之。文明太后览而称善，引见公卿议之。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等曰：“冲求立三长者，乃欲混天下一法。言似可用，事实难行。”羲又曰：“不信臣言，但试行之。事败之后，当知愚言之不谬。”太尉元丕曰：“臣谓此法若行，于公私有益。”咸称方今有事之月，校比民户，新旧未[5]分，民必劳怨。请过今秋，至冬闲月，徐乃遣使，于事为宜。冲曰：“民者，冥[6]也，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7]调时，百姓徒知立长校户之勤，未见均徭省赋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课调之月，令知赋税之均。既识其事，又得其利，因民之欲，为之易行。”著作郎傅思益进曰：“民俗既异，险易不同，九品差调，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扰乱。”太后曰：“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恒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群议虽有乖异，然惟以变法为难，更无异义。遂立三长，公私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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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南伐，加冲辅国大将军，统众翼从。自发都至于洛阳，霖雨不霁，仍诏六军发轸[8]。高祖戎服执鞭，御马而出，群臣启颡[9]于马首之前。高祖曰：“长驱之谋，庙算已定，今大将军进，公等更欲何云？”冲进曰：“臣等不能折冲帷幄，坐制四海，而令南有窃号之渠，实臣等之咎。陛下以文轨未一，亲劳圣驾，臣等诚思亡躯尽命，效死戎行。然自离都淫雨，士马困弊，前路尚遥，水潦方甚。且伊洛境内，小水犹尚致难，况长江浩汗，越[10]在南境。若营[11]舟楫，必须停滞，师老[12]粮乏，进退为难，矜丧反[13]旆，于义为允。”高祖曰：“一同之意，前已具论。卿等正以水雨为难，然天时颇亦可知。何者？夏既炎旱，秋故雨多，玄冬之初，必当开爽。比[14]后月十间，若雨犹不已，此乃天也，脱[15]于此而晴，行则无害。古不伐丧，谓诸侯同轨之国，非王者统一之文。已至于此，何容停驾？”冲又进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汉文言：吾独乘千里马，竟何至也？臣有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高祖大怒曰：“方欲经营宇宙，一同区域，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大司马、安定王休，兼左仆射、任城王澄等并殷勤泣谏。高祖乃谕[16]群臣曰：“今者兴动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苟欲班师，无以垂之千载。朕仰惟远祖，世居幽漠，违众南迁，以享无穷之美，岂其无心，轻遗陵壤。今之君子，宁独有怀？当由天工人代、王业须成故也。若不南銮，即当移都于此，光宅土中，机亦时矣，王公等以为何如？议之所决，不得旋踵。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率如[17]右。南安王桢进曰：“夫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行至德者不议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非常之人乃能建非常之事。廓神都以延王业，度土中以制帝京，周公启之于前，陛下行之于后，故其宜也。且天下至重，莫若皇居，人之所贵，宁如遗体？请上安圣躬，下慰民望，光宅中原，辍彼南伐。此臣等愿言，苍生幸甚。”群臣咸唱“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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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机敏有巧思。北京明堂、圆丘、太庙，及洛都初基，安处郊兆，新起[18]堂寝，皆资[19]于冲。勤志强力，孜孜无怠，旦理文簿，兼营匠制，几案盈积，剞劂[20]在手，终不劳厌也。然显贵门族，务益[21]六姻，兄弟子侄，皆有爵官，一家岁禄，万匹有余，是其亲者，虽复痴聋，无不超越官次。时论亦以此少[22]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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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才四十，而鬓须班白，姿貌丰美，未有衰状。李彪之入京也，孤微寡援，而自立不群，以冲好士，倾心宗附。冲亦重其器学，礼而纳焉，每言之于高祖，公私共相援益。及彪为中尉、兼尚书，为高祖知待，便谓非复藉[23]冲，而更相轻背，惟公坐敛袂而已，无复宗敬之意也。冲颇衔[24]之。后高祖南征，冲与吏部尚书、任城王澄并以彪倨傲无礼，遂禁止之。奏其罪状，冲手[25]自作，家人不知，辞甚激切，因以自劾。高祖览其表，叹怅者久之，既而曰：“道固可谓溢也，仆射亦为满矣。”冲时震怒，数数责彪前后愆[26]悖，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尽收[27]御史，皆泥首面缚，詈[28]辱肆口。冲素[29]性温柔，而一旦暴恚，遂发病荒悸，言语乱错，犹扼腕叫詈，称李彪小人。医药所不能疗，或谓肝藏伤裂。旬有余日而卒，时年四十九。高祖为举哀于悬瓠，发声悲泣，不能自胜[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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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魏书》卷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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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李冲是汉人官僚中坚定支持魏孝文帝改革的代表人物。评价李冲在北魏改革中的作用仅仅用“坚定支持者”五个字似乎还很不够，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改革的设计者之一。他所提出的“三长制”，既是孝文帝改革的重要内容，也是改革得以运行深入的推进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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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制内容很简单：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三长由乡里威信高的人担任。然而，这样简单的一个制度，却体现着积累几千年的治国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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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冲在为实行三长制给朝廷的表章中说：“宜准古，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长取乡人强谨者。”李冲的意思很明白，实行三长制是依照古代的经验。清人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说，李冲建议的三长制，是仿照周礼之遗制而设焉。不过李冲的三长制不是简单的仿照古制，“三长之立，李冲非求以靖民，以核民之隐冒尔”，就是说，三长制在当时的功能，不是仅仅对百姓进行治理，更主要是为了查清被隐冒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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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是儒家关于国家社会的一个具有传统性的思想。对于民本思想，《说苑·建本》所记管仲与齐桓公的对话有一段绝妙的解释：齐桓公问管仲说：“王者何贵？”管仲回答说：“贵天。”齐桓公抬头看看天，管仲说：“所谓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关于人民、国家、君主的轻重，孟子有个著名的排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就是说，只有得到人民才能成为天子，失去人民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也就当不成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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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封建社会，人口的多寡与国家的盛衰几乎是形影不离。二者之间的关系正如三国时骆统所说：“臣闻君国者，以据疆土为强富，制威福为尊贵，曜德义为荣显，永世胤为丰祚。然财须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既备，然后应天受祚，保族宜邦。”陆逊也说：“国以民为本，强由民力，财由民出。夫民殷国弱，民瘠国强者，未之有也。故为国者，得民则治，失之则乱。”这绝非夸夸其谈，而是比较真实地揭示了封建社会民与国的关系。封建国家的财政收入要靠人民交纳赋税，开荒辟土要靠人民辛勤劳动，兴建各种工程要靠人民服各种徭役，组织军队进行战争要靠人民承担兵役。国无民不立，正因为如此，掌握大量的编户齐民对国家来说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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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制除了体现儒家“民本”思想的一般意义，还对当时北魏的实际具有特殊意义。我们知道，当时北魏除了实行三长制，还有均田制、新租调制、百官俸禄制。均田制的主要内容包括：第一，男子年十五岁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受二十亩，奴婢依良。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四牛。政府编民到十五岁则受田，到七十岁或死亡则还田。奴婢耕牛随有无还受。第二，男夫每人给田二十亩，必须在田中种一定数量的桑或麻、榆、枣树，限三年种完，种不完部分收回。这种田称为桑田或麻田。露田有受有还，不得买卖；桑田或麻田为世业，可以继承，也可买卖，但有一些限制。新租调制内容包括：一夫一妇帛一匹，粟二石。民年十五以上未娶者，四人出一夫一妇之调；奴婢八口、耕牛二十头也交一夫一妇的租调。均田制和新租调制都是以一夫一妇的“户”为单位，而三长制的功能之一就是查阅户口，防止向国家交纳租调的人口流失。在实行百官俸禄制以前，北魏的官僚们没有俸禄，拓跋贵族们可以通过征服战争掠夺大批财富，通过征战立功获得巨额赏赐，而汉族官僚们的物质生活则十分拮据。实行百官俸禄制，使汉族官僚物质待遇得到提高，他们与拓跋贵族官僚物质生活的差距缩小了，有利于胡汉统治者共同治理国家。而百官俸禄的来源是国家所收租调的十分之三。三长制保证了均田制的落实，保证了国家租调的收入，也保证了百官俸禄的实行，所以说它是孝文帝改革运行的推进器，李冲在改革中的作用是其他人所不能代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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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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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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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恒：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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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轻：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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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皎然：行为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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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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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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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冥：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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