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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高颎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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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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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颎字昭玄，一名敏，自云渤海蓨人也。父宾，背[1]齐归周，大司马独孤信引为僚佐，赐姓独孤氏。及信被诛，妻子徙蜀。文献皇后以[2]宾父之故吏，每[3]往来其家。宾后官至鄀州刺史，及颎贵，赠礼部尚书、渤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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颎少明敏，有器局[4]，略涉书史，尤善词令。初，孩孺时，家有柳树，高百许尺，亭亭如盖。里中父老曰：“此家当出贵人。”年十七，周齐王宪引为记室。武帝时，袭[5]爵武阳县伯，除[6]内史上士，寻[7]迁下大夫。以平齐功，拜开府。寻从越王盛击隰州叛胡，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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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得政，素[8]知颎强明，又习[9]兵事，多计略，意欲引之入府，遣邗国公杨惠谕[10]意。颎承旨欣然曰：“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于是为相府司录。时长史郑译、司马刘昉并以奢纵被疏[11]，高祖弥[12]属意于颎，委以心膂[13]。尉迥之起兵也，遣子惇率步骑八万，进屯武陟。高祖令韦孝宽击之，军至河阳，莫敢先进。高祖以诸将不一，令崔仲方监之，仲方辞[14]父在山东。时颎又见刘昉、郑译并无去意，遂自请行，深合上旨，遂遣颎。颎受命便发，遣人辞母，云忠孝不可两兼，歔欷就路。至军，为桥于沁水，贼于上流纵火栰，颎预为土狗以御之。既渡，焚桥而战，大破之。遂至邺下，与迥交战，仍共宇文忻、李询等设策，因[15]平尉迥。军还，侍宴于卧内，上撤御帷以赐之。进位柱国，改封义宁县公，迁相府司马，任寄[16]益[17]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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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受禅，拜尚书左仆射，兼纳言，进封渤海郡公，朝臣莫与为比，上每呼为独孤而不名也。颎深避权势，上表逊位，让于苏威。上欲成其美，听解仆射。数日，上曰：“苏威高蹈[18]前朝，颎能推举。吾闻进贤受上赏，宁[19]可令去官！”于是命颎复位。俄[20]拜左卫大将军，本官如故。时突厥屡为寇患，诏颎镇遏缘边。及还，赐马百余匹，牛羊千计。领新都大监，制度多出于颎。颎每坐朝堂北槐树下以听事，其树不依行列，有司将伐之。上特命勿去，以示后人。其见重如此。又拜左领军大将军，余官如故。母忧[21]去职，二旬起令视事[22]。颎流涕辞让，优诏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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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太子勇失爱于上，潜[23]有废立之意。谓颎曰：“晋王妃有神凭之，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颎长跪曰：“长幼有序，其可废乎！”上默然而止，独孤皇后知颎不可夺，阴[24]欲去[25]之。初，夫人卒，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谓颎，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之后，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上乃止。至是，颎爱妾产男，上闻之极欢，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当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26]，陛下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会[27]议伐辽东，颎固谏不可。上不从，以颎为元帅长史，从汉王征辽东，遇霖潦疾疫，不利而还。后言于上曰：“颎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又上以汉王年少，专委军于颎。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之意。谅所言多不用，甚衔[28]之。及还，谅泣言于后曰：“儿幸免高颎所杀。”上闻之，弥不平。俄而上柱国王世积以罪诛，当推核之际，乃有宫禁中事，云于颎处得之。上欲成颎之罪，闻此大惊。时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㢸、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明颎无罪，上逾怒，皆以之属吏。自是朝臣莫敢言者。颎竟[29]坐[30]免[31]，以公就第[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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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上幸秦王俊第，召颎侍宴。颎歔欷悲不自胜，独狐皇后亦对之泣，左右皆流涕。上谓颎曰：“朕不负公，公自负也。”因谓侍臣曰：“我于高颎胜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不可以身要[33]君，自云第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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炀帝即位，拜为太常。时诏收周、齐故乐人及天下散乐。颎奏曰：“此乐久废。今若征之，恐无识之徒弃本逐末，递相教习。”帝不悦。帝时侈靡，声色滋甚，又起长城之役。颎甚病[34]之，谓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鉴不遥，安可复尔！”时帝遇[35]启民可汗恩礼过厚，颎谓太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复谓观王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有人奏之，帝以为谤讪朝政，于是下诏诛之，诸子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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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及蒙任寄之后，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等，皆颎所推荐，各尽其用，为一代名臣。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36]，物无异议。治致升平，颎之力也，论者以为真宰相。及其被诛，天下莫不伤惜，至今称冤不已。所有奇策密谋及损益时政，颎皆削藁，世无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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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隋书》卷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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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高颎年轻时即聪明敏捷，杨坚在执掌北周大政时，因其能干聪明、擅长军事又多有谋略而重用之，建隋称帝之后更是引为心腹。由于高颎的政治智慧、军事才能以及对国家的忠心无二，隋文帝不断将高官厚禄赏赐给他，以至官居尚书左仆射。高颎一度盛蒙恩宠，但最后还以功臣见忌于文帝，以诤臣触怒于炀帝，不免于死。高颎虽遭冤死，但其在职几近二十年的德行，为其赢得了“真宰相”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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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书·高颎列传》对高颎的一生做了一个素描，从他年少、老年直至最后的人生结局。从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高颎作为一个政治家的智慧，作为一个军事将领的胆魄，更能够看到他作为一个忠臣所表现出的对国家的责任。《隋书·高颎列传》着重叙述了高颎在隋朝初年完成统一过程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以及他在面对权力时所表现的坦然和气度。正是这两者的描写，将一个立体的高颎展现在我们的面前，让我们对其心生敬意，更为其最后的冤死而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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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颎被后世称为“真宰相”，论者将隋朝当时的富足升平的首功归之于他，杜佑在纵观历代名相之后，也作出这样的评论：“历观制作之旨，固非易遇其人。周之兴也得太公，齐之霸也得管仲，魏之富也得李悝，秦之强也得商鞅，后周有苏绰，隋氏有高颎，此六贤者，上以成王业，兴霸图，次以富国强兵，立事可法。”杜佑将高颎纳为六贤者之一，可见对其评价之高。而高颎也担当得起这样的评价，担当得起“真宰相”的名号。在《隋书·高颎列传》中，高颎以其功，以其德来告诉我们，何谓“真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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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论其功，高颎任职期间，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都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不仅首订开国制度，而且为国家推荐了大量的贤能的人才。《隋书·高颎列传》主要详细记述了他在军事上的成就。首先高颎在平定尉迟炯叛乱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杨坚以外戚而得势于北周，遭到相州总管尉迟炯的叛乱。前方厮杀惨烈，杨坚需要派一人前往监军，以便统一指挥。但当时他的心腹崔仲方、郑译都以各种理由推辞。正在杨坚为难之时，高颎自请前往，不及辞别老母便匆匆上路，赶往前线。在指挥作战过程中，更是以其破釜沉舟的气魄，大破敌军，平定了尉迟炯之乱。高颎可以说是临危受命，他也因此得到杨坚的信任，一时贵宠。高颎的军事建树更充分表现在平陈的战争中。在伐陈之役中，他表现了高超的军事谋略，先以其计谋使陈国士气低落，财力俱尽，然后选择适当的时机，大举伐陈，一举完成统一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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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其德。高颎不贪权，不恋位，对权力的魔杖敬而远之。当高祖称帝时授他尚书左仆射兼纳言，晋爵封为渤海郡公，朝中大臣无人可比。但他却不为权威所惑，上表章请求让位于苏威。当其完成平陈大事回京后，又再次请求让位。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高颎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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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颎的德不仅表现在他对权位的淡泊，更表现在他对国家的竭诚尽忠。在平陈之后，晋王杨广想纳陈后主宠姬张丽华，高颎痛恨张丽华以色迷惑陈后主，为了国家社稷着想，冒着被杨广痛恨的危险，斩杀张丽华，他也确实因此被杨广所记恨，最后死于杨广手中。在废立太子的事件中，高颎能以国家大计为重，不因政治势力的变动而摇尾阿谀。他也因此开罪独孤皇后，失掉杨坚的信任，被贬为庶民。炀帝即位以后，起用高颎为太常。高颎本还有机会安度晚年，但在面对炀帝的奢侈靡费，高颎凭借着对国家的那一份衷心、那一份责任心，冒着生命危险对隋炀帝提出了批评，也因此被罗罪诛杀，时年六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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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颎的一生，可以说波澜壮阔，曾经在军事上运筹帷幄，在政治上位极人臣，但在政治的漩涡中，不仅失掉了权位，最后更失掉了生命。尽管如此，高颎仍然不失为一位杰出的军事家和忠诚的臣子。正是他正直的为人和胆略，使他在危急关头扛起重任，打下了隋朝统一全国的基础。杜佑将其列为与周公、管仲、商鞅一流的人物，不无溢美，但面对动荡局势有所担当、不放弃原则的高颎，确实值得后人去了解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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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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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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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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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每：经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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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器局：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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