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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房玄龄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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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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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人。曾祖翼，后魏镇远将军、宋安郡守，袭[1]壮武伯。祖熊，字子，释褐州主簿。父彦谦，好学，通涉《五经》，隋泾阳令，《隋书》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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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龄幼聪敏，博览经史，工[2]草隶，善属[3]文。尝从其父至京师，时天下宁晏[4]，论者咸[5]以国祚方永，玄龄乃避左右告父曰：“隋帝本无功德，但诳惑黔黎[6]，不为后嗣长计，混诸嫡庶，使相倾夺，储后藩枝，竞崇淫侈，终当内相诛夷[7]，不足保全家国。今虽清平，其亡可翘足而待。”彦谦惊而异之。年十八，本州岛举进士，授羽骑尉。吏部侍郎高孝基素称知人，见之深相嗟挹[8]，谓裴矩曰：“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必成伟器，但恨[9]不睹其耸壑凌霄耳。”父病绵历[10]十旬，玄龄尽心药膳，未尝解衣交睫。父终，酌饮不入口者五日。后补隰城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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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11]义旗入关，太宗徇地渭北，玄龄杖策谒于军门，温彦博又荐焉。太宗一见，便如旧识，署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玄龄既遇知己，罄竭心力，知无不为。贼寇每平，众人竞求珍玩，玄龄独先收人物，致[12]之幕府。及有谋臣猛将，皆与之潜相申结，各尽其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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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而隐太子见太宗勋德尤盛，转生猜间[13]。太宗尝至隐太子所，食，中毒而归，府中震骇，计无所出。玄龄因谓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祸机将发，天下恟恟[14]，人怀异志。变端一作，大乱必兴，非直[15]祸及府朝，正恐倾危社稷。此之际会，安可不深思也！仆有愚计，莫若遵周公之事，外宁区夏，内安宗社，申孝养之礼。古人有云，‘为国者不顾小节’，此之谓欤。孰若家国沦亡，身名俱灭乎？”无忌曰：“久怀此谋，未敢披露，公今所说，深会宿心。”无忌乃入白[16]之。太宗召玄龄谓曰：“阽危[17]之兆，其迹已见，将若之何？”对曰：“国家患难，今古何殊。自非睿圣钦明，不能安辑[18]。大王功盖天地，事钟压纽[19]，神赞所在，匪[20]藉人谋。”因与府属杜如晦同心戮力。仍随府迁授秦王府记室，封临淄侯；又以本职兼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加文学馆学士。玄龄在秦府十余年，常典[21]管记，每军书表奏，驻马立成，文约理赡[22]，初无稿草。高祖尝谓侍臣曰：“此人深识机宜，足堪委任。每为我儿陈事，必会人心，千里之外，犹对面语耳。”隐太子以玄龄、如晦为太宗所亲礼，甚恶[23]之，谮[24]之于高祖，由是与如晦并被驱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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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太子将有变也，太宗令长孙无忌召玄龄及如晦，令衣[25]道士服，潜引入阁计事。及太宗入春宫，擢拜太子右庶子，赐绢五千匹。贞观元年，代萧瑀为中书令。论功行赏，以玄龄及长孙无忌、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为第一，进爵邢国公，赐实封千三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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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驾幸玉华宫，时玄龄旧疾发，诏令卧总留台。及渐笃[26]，追赴宫所，乘担舆入殿，将至御座乃下。太宗对之流涕，玄龄亦感咽不能自胜。敕遣名医救疗，尚食每日供御膳。若微得减损，太宗即喜见颜色；如闻增剧，便为改容凄怆。玄龄因谓诸子曰：“吾自度危笃，而恩泽转深，若孤负圣君，则死有余责。当今天下清谧，咸得其宜，唯东讨高丽不止，方为国患。主上含怒意决，臣下莫敢犯颜；吾知而不言，则衔恨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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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见表，谓玄龄子妇高阳公主曰：“此人危惙[27]如此，尚能忧我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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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疾增剧，遂凿苑墙开门，累遣中使候[28]问。上又亲临，握手叙别，悲不自胜。皇太子亦就之与之诀。即目授其子遗爱右卫中郎将，遗则中散大夫，使及目前见其通显。寻[29]薨，年七十。废[30]朝三日，册赠太尉、并州都督，谥曰文昭，给东园秘器，陪葬昭陵。玄龄尝诫诸子以骄奢沉溺，必不可以地望凌人，故集古今圣贤家诫，书于屏风，令各取一具，谓曰：“若能留意，足以保身成名。”又云：“袁家累叶忠节，是吾所尚，汝宜师之。”高宗嗣位，诏配享太宗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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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旧唐书》卷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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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房玄龄是中国幕僚的典型人物，能够在关键时候给予关键建议，这种远见卓识在他小时候就已经具备，他能够在隋朝尚未出现危机的时候，洞若观火地指出它的致命弱点，不能不让人感佩年少的房玄龄身上所具有的那种见微知著的才识。他见李世民的初期所提出的先占长安，后对付刘武周、梁师都、薛举，缓图李密、王世充，再收拾窦建德的战略方案，到最后几乎皆一一实现。怪不得当时的李世民就赞叹他为当时的诸葛亮，立即任命他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府记事参军，成为李世民幕僚集团的核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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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不易的是，作为才高八斗的人物，房玄龄并不嫉才妒能，而是积极为唐太宗储备各种人才，他推荐了好友杜如晦，成就了以后的“房谋杜断”；他积极解救军事奇才李靖等，为以后秦王府的人才济济做出了重要贡献。每当战胜之后，诸人去搜罗金银珍玩时，房玄龄则专门去结交当地的豪杰贤士，敦请他们进入秦王幕府。秦王府主要有两批人才，一批是所谓的关陇集团人物，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尉迟敬德，另外一批是原来隶属李密的山东集团人士，徐世勣、秦叔宝、程知节等。在房玄龄“闻人有善，若己有之”的作风下，他们都和他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团结起来为李世民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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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体的战术上，房玄龄和李世民往往是英雄所见略同。在对付薛举薛仁杲战斗中，面对唐军暂时失利的情况，他提出坚壁深垒、以逸待劳的战术。而一旦击败了由于粮草不继的宗罗睺，就建议猛打猛追，不给敌人以喘息机会。以后这种战术，李世民同样用在对付刘武周的大将宋金刚身上，取得了百试不爽的效果。而更为重要的是在征伐王世充时，面对窦建德的忽然加入，房玄龄能力排众议，和李世民定下“围城打援”，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从而奠定唐王朝近三百年的基业。而在对太宗本人最为重要的玄武门之变中，房玄龄又是推动李世民痛下决心和杀手的第一谋主。难怪之后论功行赏，要封为第一。平心而论，受赏的五人中有几人是由于参加了玄武门事变或者近亲，说明李世民是有私心的，但是像房玄龄可谓实至名归。之后李神通争功，认为房玄龄以刀笔之吏功居第一而不服气，就有点不知所谓了。所以当李世民说：“玄龄等有筹谋帷幄，安定社稷之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之功，指踪推毂，故得居第一。”李神通就没话说了。但是考之史实，似乎房玄龄对于太宗皇帝的作用要大过萧何之于刘邦。还有一点，就是房玄龄虽然做过县尉，多年随侍作为泾阳令的其父房彦谦，他还“常典管记，每军书表奏，驻马立成，文约理赡，初无稿草”，但是其实掌管刀笔小事并非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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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难能可贵或者说老谋深算的是，房玄龄清楚功高震主的道理，而且他深知所辅佐的这位英主，同时也是个事事争先、性格刚烈的皇帝。作为臣子，应该谦逊谨慎。所以虽然在统一唐王朝的过程中，房玄龄起了重要作用，但是具体事迹，史籍中很少记载，很有可能就是在他长期负责国史馆的任内，删除了他的史料，而是去突出李世民作为主要人物的英明神武。以后的李世民说：“譬如玄龄等功臣，虽有益于国，能自谦让，归之于朕，岂有不言而欲自取？”在括囊无咎上，他显然要高过魏徵，这也是集权主义下，作为臣僚的题中之义。而且在重要的玄武门之变中，既然君有难言之隐，那么臣最好也就少说为妙。《资治通鉴》引用开元年间史官的话，说：“玄龄佐太宗定天下，及终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号为贤相，然无迹可寻，德亦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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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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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袭：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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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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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属：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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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晏：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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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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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黔黎：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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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夷：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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