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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明成祖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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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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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祖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讳棣，太祖第四子也。母孝慈高皇后。洪武三年，封燕王。十三年，之[1]藩北平。王貌奇伟，美髭髯。智勇有大略，能推诚任人。二十三年，同晋王讨乃儿不花。晋王怯不敢进，王倍道[2]趋迤都山，获其全部而还，太祖大喜，是后屡帅诸将出征，并令王节制沿边士马，王威名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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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闰五月，太祖崩，皇太孙即位，遗诏诸王临[3]国中，毋得至京师。王自北平入奔丧，闻诏乃止。时谙王以尊属拥重兵，多不法。帝纳齐泰、黄子澄谋，欲因事以次[4]削除之。惮燕王强，未发，乃先废周王橚，欲以牵引燕。于是告讦四起，湘、代、齐、岷皆以罪废。王内[5]自危，佯狂称疾。泰、子澄密劝帝除王，帝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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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夏六月，燕山百户倪谅告变[6]，逮官校于谅、周铎等伏诛。下诏让[7]王，并遣中官逮王府傣，王遂称疾笃。都指挥使谢贵、布政使张昺以兵守王宫。王密与僧道衍谋，令指挥张玉、朱能潜[8]纳勇士八百人入府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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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七月癸酉，匿壮士端礼门，绐[9]贵，昺入，杀之，遂夺九门。上书天子指泰、子澄为奸臣，并援《祖训》“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书既发，遂举兵。自署[10]官属，称其师曰“靖难”。拔居庸关，破怀来，执宋忠，取密云，克遵化，降永平。二旬众至数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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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月丁巳，都指挥花英援昭，败之峨眉山下，斩首万级，昭弃寨走[11]。己卯，还北平。十一月乙巳，王自为文祭南北阵亡将士。当是时，王称[12]兵三年矣。亲战阵，冒矢石，以身先士卒，常乘胜逐北[13]，然亦屡濒于危。所克城邑，兵去[14]旋复为朝廷守[15]，仅据有北平、保定、永平三府而已。无何[16]，中官被黜者来奔[17]，具言京师空虚可取状。王乃慨然曰：“频年用兵，何时已乎？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十二月丙寅，复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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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四月丙寅，王营[18]小河，为桥以济，平安趋争桥，陈文战死。平安军[19]桥南，王军桥北，相持数日。平安转战，遇王于北坂，王几为安槊所及。番骑王骐跃入阵，掖王逸[20]去。王曰：“南军饥，更一二日饷至，猝[21]未易破。”乃令千余人守桥，夜半渡河而南，绕出安军后。比[22]旦，安始觉，适[23]徐辉祖来会。甲戌，大战齐眉山下。时燕连失大将，淮士盛暑蒸湿，诸将请休军小河东，就麦观衅[24]。王曰：“今敌持久饥疲，遮[25]其饷道，可以坐困，奈何北渡懈将士心。”乃下令欲渡河者左，诸将争趋左。王怒曰：“任公等所之。”乃无敢复言。丁丑，何福等营灵璧，燕遮其饷道，平安分兵六万人护之。己卯，王帅精锐横击。断其军为二。何福空壁[26]来援，王军少[27]却[28]，高煦伏兵起，福败走。辛巳，进薄[29]其垒，破之，生擒平安、陈晖等三十七人，何福走免。五月己丑，下泗州，谒祖陵，赐父老牛酒。辛卯，盛庸扼淮南岸，朱能、丘福潜济袭走之，遂克盱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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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王集诸将议所向，或言宜取凤阳，或言先取淮安。王曰：“凤阳楼橹完，淮安多积粟，攻之未易下。不若乘胜直趋扬州，指仪真，则淮、凤自震。我耀兵江上，京师孤危，必有内变。”诸将皆曰善。己亥，徇[30]扬州，驻军江北。天子遣庆成郡主至军中，许割地以和，不听。六月癸丑，江防都督佥事陈瑄以舟师叛，附于王。甲寅，祭大江。乙卯，自瓜州渡，盛庸以海艘迎战，败绩。戊午，下镇江。庚申，次[31]龙潭。辛酉，天子复遣大臣议割地，诸王继至，皆不听。乙丑，至金川门，谷王橞、李景隆等开门纳王，都城遂陷。是日，王分命诸将守城及皇城，还驻龙江，下令抚安军民。大索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五十余人，榜其姓名曰奸臣。丙寅，诸王群臣上表劝进。己巳，王谒孝陵。群臣备法驾[32]，奉宝玺，迎呼万岁。王升[33]辇，诣奉天殿即皇帝位。复周王橚、齐王榑爵。壬申，葬建文皇帝。丁丑，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并夷其族。坐[34]奸党死者甚众。戊寅，迁兴宗孝康皇帝主于陵园，仍称懿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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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明史》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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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曰：文皇少长习兵，据幽燕形胜之地，乘建文孱弱，长驱内向，奄有[35]四海。即位以后，躬行节俭，水旱朝告夕振[36]，无有壅蔽。知人善任，表里洞达[37]，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师屡出，漠北尘清。至其季年[38]，威德遐[39]被[40]，四方宾服，受朝命而入贡者殆[41]三十国。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然而革除之际，倒行逆施，惭德亦曷[42]可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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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明史》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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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专制为文明社会所遗弃，一方面因为其独裁而造成权力固化，导致万马齐喑情况的出现；另一方面因为其残暴，使得人们动辄得咎，故而噤若寒蝉。中西方的发展在15世纪前后开始出现了逆转，而其时正值明代这一中国古代君主专制极端强化的时代。明太祖朱元璋废丞相、诛功臣、设置锦衣卫、制造文字狱，以上种种措施的施行皆为扩大君主专制以期国祚绵延，君主专制的格局遂被推向一个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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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受封为燕王，镇守北平，他在年轻时屡次出征，因为武勇过人，故而“威名大振”，朱元璋因此也特令朱棣节制边境兵马。朱元璋的太子朱标英年早逝后，朱标之子朱允炆被封为皇太孙，而这一举动让早就在暗中觊觎皇位的朱棣感到非常不满。据野史记载，有一次朱元璋为了让皇太孙展示其才华，命他在诸皇子大臣前对诗，朱元璋出上句“风吹马尾千条线”，朱允炆以“雨打羊毛一片膻”作答。句子看起来也还算工整，然而语意实在平庸且毫无意蕴，朱元璋为此大为不快。此时的燕王朱棣则随口吟出“日照龙鳞万点金”之句，一股霸气惊得在座众人皆目瞪口呆，朱元璋则连口称赞。朱元璋暗中开始对皇太孙继承帝位后的安全感到阵阵隐忧，朱允炆也在这一事件中感受到了叔叔对于自己的巨大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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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去世后，朱允炆即位，史称建文帝。当初朱元璋分封诸子为藩王，在各地屯兵以巩固明廷之统治，他们的手中都拥有被称为“护卫”的军队，少则三千，多则一万，藩王们“以尊属拥重兵，多不法”，其中实力最强的就当属燕王朱棣了。建文帝一登基，驻守各地，手握重兵的叔叔们便成为其面临的最大威胁。同历代面对藩王威胁的帝王一样，朱允炆在即位之后就致力于采取措施以加强中央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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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文帝及其心腹大臣齐泰、黄子澄看来，仿效西汉景帝进行削藩是面对现今不利政治局面最有效的一个手段。建文帝也明白，削藩必须要承担极其重大的政治风险，西汉终因削藩而酿成了七国之乱，幸得周亚夫加以弭定，西汉中央政府才得以转危为安。建文帝身边可任用者唯有一群读书人。他们忌惮燕王较为强大的实力，故而先从其他诸王下手，所谓“先废周王橚，欲以牵引燕。于是告讦四起，湘、代、齐、岷皆以罪废”即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削藩政策，准备不足的朱棣只能假装生病发狂，以期伺机进行政治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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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佯狂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命令亲信护卫指挥张玉、朱能率领将士八百人入卫王城。这时，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已经接到朝廷的命令，带领军队包围了王城，“秋七月癸酉，匿壮士端礼门，绐贵，昺入，杀之，遂夺九门”。北平守军群龙无首，燕王便命令张玉等率兵乘夜攻夺九门，北平迅速被朱棣控制。夺取北平后，朱棣上书朝廷，声称根据《祖训》，“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之恶”，便以诛杀齐泰、黄子澄的“清君侧”名义正式起兵，从此便开始了历时四年的“靖难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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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前三年，虽然朱棣和部下英勇善战，屡败朝廷军，毕竟燕王只是一个藩王，和拥有整个帝国的建文帝相比，实力相差实在悬殊。故而“王称兵三年矣。亲战阵，冒矢石，以身先士卒，常乘胜逐北，然亦屡濒于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复为朝廷守，仅据有北平、保定、永平三府而已”，虽说占据过不少领土，但最后实际所控制也仅有北方三府。在战争陷入僵局之时恰有一批被建文帝罢斥的宦官从南京来投奔燕王，他们向朱棣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即南京空虚可取。朱棣感叹“频年用兵，何时已平？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定下了必死的决心，于是再次出兵，将兵锋直指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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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未曾出现过如此长距离的奔袭，虽然在南下的过程中遭遇过军事挫折，但是朱棣坚守着直捣南京心脏的战略原则，不断强调只要“耀兵江上，京师孤危，必有内变”的战局判断。在朱棣饮马长江之时，南京城内的谷王朱橞和李景隆果然打开金川门向其投降，朱棣遂率师进入南京，建文帝朱允炆则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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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南京后的朱棣对建文帝的支持者进行了残酷的屠杀，《明成祖本纪》中“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并夷其族。坐奸党死者甚众”的记载只是点到即止。事实上，朱棣对建文帝的支持者及其家属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杀戮与报复，在屠杀过程中，明成祖竟然动用了“诛十族”的残酷刑罚，其暴戾恣睢实在令后人胆寒。以至于史臣在成祖纪赞中言：“然而革除之际，倒行逆施，惭德亦曷可掩哉”，对朱棣的屠戮行为予以了一定意义上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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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较之于朱允炆，朱棣也确实堪称有治国之能，登基后的他为明朝的开疆拓土和发展壮大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后世因之将朱棣称为永乐大帝。朱棣攻入南京之后的残暴作为，正是明朝君主独裁专制时代的一个缩影，中国从此开始逐渐走上皇权专制的顶峰，又从这一顶峰遽然下坠，与世界诸国产生了巨大差距。这一弊端虽然凸显于晚清，然而推及肇祸之由，明代所强化的君主集权专制实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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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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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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