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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骚乱止住了，公爵认为应该把维泰罗左和奥利维尔托杀掉。于是，派人把这两人带到某处勒死。维泰罗左恳求前来行刑的人，替他向公爵求情赦免他的全部罪名，奥利维尔托哭着指责维泰罗左才是真正对公爵不利的人。帕格罗和格拉维纳公爵虽然暂且保住了性命，但教皇抓获了佛罗伦萨大主教、红衣主教奥尔西诺和圣格鲁切的雅格布的消息一经传来，公爵立刻于1月18日在拉皮维城堡用同样的方法把这二人也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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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一段简单的叙述，而马基雅弗利并不满足于摆事实，他还在其他地方推演出结论。他用克塞诺创作《居鲁士》那种半写实半虚构的方法写了一本书，名叫《喀斯特切奥·卡斯特卡尼的生平》，向意大利人展现了一个有成就的君主形象。这位喀斯特切奥·卡斯特卡尼是一个两百年前的弃婴，日后做了卢卡和比萨两地的君主，实力足以与佛罗伦萨抗衡。他的所作所为“一向是聪明、利落，堪为模范”，而且“他给后人留下了许多快乐的记忆，他的朋友们对他的哀悼之情超过对同时期任何一位君主”。下面就是这位英雄的光辉事迹之一，值得珍视、值得永久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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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的波乔家族组织反抗喀斯特切奥，族中有一位年长的、和善的斯特凡诺出面制止叛乱，并许诺由他从中调解。于是，叛军极不明智地放下了武器，就像当初并不明智地拿起武器一样。喀斯特切奥从外乡归来，斯特凡诺相信对方必会感谢自己，就前去看他，不为自己求情，觉得没这必要；而是为了族中的其他人，求他念及他们还年轻，念及老交情，看在他受过波乔家族的恩情的分上，原谅他们。喀斯特切奥答复得很漂亮，要对方尽管放宽心，说自己因为骚乱归于平静而感到的快慰超过听到暴动时的烦恼。他要斯特凡诺把波乔家族的人全都带来相见，说他要感谢上帝给自己一个表现仁慈与宽宏的机会。波乔家的人听信了斯特凡诺的口信和喀斯特切奥说过的话，全都来了，而他们，连同斯特凡诺在内，全成了俘虏并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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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弗利心目中的另一位英雄就是希瑟尔·博尔吉亚——那个世纪的杀人魔头、彻头彻尾的奸诈小人，也是那一类货色中成就最高的。这个人看待和平，如同休伦人和易洛魁人对待战争的态度。也就是说，他认为虚伪、阳奉阴违、背信弃义、暗设埋伏是一种权利、职能和造诣。他把这些手段施用在每个人身上，甚至他的家人和亲信。有一天，为了抑制关于他种种暴行的流言扩散，他把自己委任的罗马涅的总督雷米罗·特·奥尔克抓了起来。这位总督为博尔吉亚立过许多功劳，正是因为有了他，那个城邦才没有惹出什么事端。就在第二天，城里的人既快慰又惊惧地看到总督的尸体被切成两段横躺在广场上，血淋淋的钢刀就放在尸体的旁边。公爵派人传话，因为雷米罗对百姓过于严厉，这是对他的惩罚。就这样，博尔吉亚为自己制造了公正严明、保护庶民的统治者形象。马基雅弗利据此得出的结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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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知道，一个君主能够言出必践、品德刚正、不耍奸诈，是值得赞美的。然而，根据本时代的经验，凡有大成就的统治者，皆不顾信义，而以狡猾的手腕迷惑别人的头脑，最后把那些讲信用的人毁掉……当许下的诺言对自己有害，或者许诺的目的已不存在的时候，明智的君主就不能或者不应该守信用。再说，身为君主永远不会缺乏正当的理由来掩盖失信。要紧的是，要掩盖得漂亮，伪装得像模像样，做一个高明的骗子……人是很简单的，容易受眼前需要的摆布，想骗人的人总能找到让他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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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这类习俗和这类格言对人的性格有着重大的影响。首先是完全没有司法和警察制度，纵容了犯罪和凶杀；实施起报复的手段残忍，为了求生而不断采用武力，内心变得越来越强硬；人们喜好做出骤然的极端的决定，要时刻想到如何杀人和置人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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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由于生活在不断的极度的危险之中，人总被惶恐和激烈的情绪缠绕，无法辨别美好细腻的感情，没有探奇的冷静的批判精神，庄严而单纯的情感在冲撞他的心灵。遭受威胁的不是他某一段时间的运气，而是他的全部生活和亲属的命运。他可能从高位上直接跌入地狱，就像雷米罗、波乔、格拉维纳、奥利维尔托，一觉醒来眼前就是行刑者的钢刀和绳索。生活如同疾风暴雨，意念绷得无比紧张。那时人的精神刚强得很，可以全部发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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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想把这些特性集中起来，不再抽象地说明，而是让你们看看行动中的人物。曾有人把他的事迹亲笔记录了下来，文笔非常朴实，所以更有教益。这本书比其他作品更加真实生动地表现了当时人的感觉、思想和行为。刚烈的个性、惊心动魄的生活、卓尔不凡的才华，对于既能创造意大利文艺复兴、创造艺术又能破坏社会，丰富而危险的才能，可以说在本维奴托·切利尼身上有着集中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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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有鸟身女妖基座的圣母玛利亚》，1517年，木板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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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上，我们感触最深的首先就是强有力的内心活动、活跃激昂的个性、蓬勃的主动性、毅然决然的果断习惯、敢有作为和承受痛苦的巨大能量。总之，在他完整的气质中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力量。那是一头出色的动物，勇武好战，全无畏惧，这正是粗暴的中世纪培养出来的，不像和平年代中的我们有警察长期的保护而变得娇柔。切利尼十六岁那年，他的兄弟纪凡希十四岁。一天，纪凡希受到一个小伙子的侮辱，便向对方提出决斗。他们来到城门附近拔剑对打，纪凡希打落了对手的剑，刺伤了他。乘胜追击的当口，受伤青年的亲友赶到，有的掷石头，有的拔剑进攻，这一来，纪凡希也受了重伤，倒在地上。这时，切利尼冲了过去，抄起兄弟掉在地上的剑抗击敌手。他一边尽力躲避对方投过来的石头，一边寸步不离地护卫着兄弟。正当岌岌可危的时候，几名士兵路过这里，见他如此勇猛，心生敬佩，拔剑相助，帮他解了围。于是，他背起兄弟，回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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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如此拼命的经历多得难以计数，他能够九死一生也算得奇迹。走在街上或郊外的大马路上，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把利剑，或者一支火绳枪，或者马刀，以便对付仇家、散兵、匪徒以及各种敌人。有时候是自卫，更多时候他是进攻的一方。在这么多险象当中，最令人称奇的是他从圣安格鲁城堡逃了出来，那次是因为杀了人而被囚禁在那里。他抓住用床单结成的绳索，从高高的围墙往下落，中途撞见一个哨兵，他那一脸的杀气吓得哨兵假装没有看见他。接着，切利尼又撑着竿子上了第二道围墙，系紧最后一截绳索向地面滑落。可是，这段绳子太短了，他跌到地上，摔断了小腿，包扎了一下，一路鲜血淋漓地爬到了城门口。但城门关闭着，他掏出匕首在城根底下挖地道，几条狗朝他扑来，他杀死了其中的一只。一个脚夫正好打此经过，把切利尼背到他的朋友——一位教皇使臣的家里。他以为这下安全了，因为有了教皇的庇护，但是突然又被抓了起来，投入了地牢，那里每天只有两个小时有光亮透入。刽子手进来预备动手，见他实在可怜，总算放过他这一回。打这之后，人家也就把他往这里一关了事，不再索取他的性命。地牢的墙面阴湿透水，睡的草垫子霉烂不堪，腿伤也没有愈合。就这样，一连几个月过去了，他壮实的体格抗住了这一切。他的身体和精神仿佛用大理石或花岗岩制成，而我们只是土坯和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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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拉撒路的上升》，1517-1519年，画布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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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禀赋就同他旺盛的体力一样出色，那自然健康的灵性是最丰富最奇妙的东西。在他的家里就有一个好榜样，他的父亲是个建筑师，擅长丹青，酷爱音乐，会拉三弦琴，常放声歌唱以自娱；会制作木风琴、键盘琴、三弦琴、六弦琴和竖琴；擅长象牙雕刻，是机械制造的巧手，还是公爵府中的木笛吹奏师，又能懂拉丁文，写得诗文。那时候的人都是全才，先不提达·芬奇、米兰多拉、洛伦佐、莱翁·巴蒂斯塔·阿尔贝蒂那样卓绝的天才，就连形形色色的商人、修士、工匠，单单出于趣味嗜好所达到的水平，就可以同今日某些特殊领域的专家、最一流的机构所达到的专业水准和艺术享受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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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利尼便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他虽是出色的笛手和号手，但并不喜欢勤学苦练，只为了让父亲高兴，才把心思和时间扑在上面。除此以外，他从很早就是令人赞叹的丹青妙手、金银器镂刻师、彩釉技师、雕刻家和铸工。同时，他还是工程师，能造兵器，会修防御工事，在操作大炮、装炮弹、校准等方面胜过内行人。在罗马城遭受波旁王族将领围攻的时候，切利尼用炮弹给围城部队以重创。他的火绳枪击中了对方一名大将，还亲手射死了波旁王室的总管。他用自制的火枪填上火药能击中两百步以外的小鸟。那富于创新的灵感使他能够发现各种艺术和手艺的诀窍，他所掌握的那些诀窍能使“所有人赞叹不已”。那个时代有许多发现，一切出自自然的发现，没有墨守成规。人们的想象力如此丰富，总能用智慧的眼光发现世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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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的精力如此充沛，天赋如此优厚，各种能力得到了充分而正确的施展，能够长年累月地从事不同凡响的活动，那么，心灵的基调就有着无穷的欢乐、无限的生机。切利尼正是这样一个例子。经过了一系列惨痛的、可怕的经历之后，他又重新上路了，他说：“一路之上，我只有歌唱和放声大笑。”精神能够迅速得到恢复，在意大利人身上很常见，特别在那个思想还单纯的时代。切利尼写道：“当我姐姐利贝拉塔因为失去父亲、妹妹、丈夫和一个幼子而悲哀了一阵之后，便开始准备晚饭，晚上余下的时光再没有说到跟死亡有关的内容，凡能想到的高兴事情都成了我们的话题。大家在一起心情愉快地享用了这顿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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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玛·韦基奥，《金发女子》，约1520年，木板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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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利尼在罗马的生活尽是寻衅闹事、砸毁店铺、受着毒害和暗杀的威胁，但同时伴有晚间聚餐、化妆舞会、各种新奇凑趣的玩艺儿，以及赤裸裸的恋爱。那种恋爱方式特别直接，没有细腻与隐秘，就像那时代威尼斯与佛罗伦萨的裸体作品。你们可以到他的书中去领略，那类事情过于露骨不便当众讲述，但顶多是露骨而已，并没有落入低级趣味和花样百出的淫秽。人在这种享乐中变得畅快自如，犹如溪水顺着山坡流淌。健康饱满的心灵和器官，生龙活虎的朝气，要在肉欲中宣泄，也在作品和行为中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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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道德观和身体机能能够自然地产生出鲜活生动的想象力，这在前面已经提到，现在再来讲一讲。他们想出的物体形象，不是残缺的，而是丰富的，通过画面，不通过字符；他们的念头不是断开的、分门别类的，而是一下子跳将出来，完整、色彩斑斓、栩栩如生，不像我们固定成抽象的公式。我们需要思索，他们是直接看见。因此，他们总有幻影——那些完整的头脑，头脑中有着各种画面的人，是热烈澎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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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利尼就像孩童一样笃信某些事情，他的迷信同无知的农民没什么分别。有个叫皮耶利诺的人曾侮辱他和他家人，并怒不可遏地叫嚷：“如果我说的不是实情，就让我的房子塌下来，砸到我的脑袋。”没过几天，他的房子果真塌了，砸断了他的一条腿。切利尼认为这是天意在惩罚皮耶利诺说谎。他还郑重其事地讲起在罗马认识的一个巫师，一天晚上带他到圆形斗兽场，一边念着咒语，一边把某种药粉撒在烧着的木炭上，围场里立刻出现了许多恶鬼。显然是他那天有了幻觉。被囚禁的日子里，他的大脑也在不停地运转，因为一心想着上帝，才没有死于伤口和地牢里的秽气。他长时间地与守护神交谈，他盼望在梦里或实实在在地看见太阳。有一天，他眼前果真出现了壮丽辉煌的太阳，中间走出耶稣和圣母，向他作出慈悲的手势，他见到了天堂和上帝的宫殿——意大利人常常有这种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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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放荡与暴力的生活之后，甚至在恶贯满盈的时候，人会突然变个样子。“费拉尔公爵患了重病，连续两天无法解大小便。他向上帝求救，并命人把所欠的薪水全部发放。”荷勒库斯·特·伊斯特在通宵作乐之后，带着他的法国乐师们去唱圣歌。他曾经在卖掉二百八十名囚犯以前，挖去了他们的一只眼睛或者砍断了一只手，可在这次复活节前的星期四，有人见到他正在替穷人们洗脚。亚历山大教皇听到儿子被刺死的消息，捶胸恸哭，当着一大群红衣主教忏悔自己的罪恶。那时的想象力没用在享乐方面，而是在恐惧方面活动；由于相似的作用，映现在他们头脑中的宗教形象，与其他时刻骚扰他们大脑的肉欲画面同样是活灵活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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