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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实际生活中，他们同样没有多少敬畏。希腊人不能像罗马人那样服从于一个大的集体，隶属于一个只可想象而不可看见的国家。他们的团体概念是由一个城市再到一个国家。殖民地只认殖民者做主人，国家只派来一位主教，人民对他的感情犹如子女对长辈是一种恭顺，除此之外他们的自主是存在的。希腊的殖民地是摆脱了管教的孩子，就像雅典的青年成人以后，谁也不靠，全靠自己。而罗马的殖民地简直是个兵站，好比罗马的青年结了婚、成了事，甚至当了官，还能感到父亲的双手在自己肩头的重压。这种父权的专制，只有经过三次转卖之后才可解除，才能有自由（注：罗马法规定，子女只有经过三次转卖之后，才能脱离父亲的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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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先放弃自我支配，去服从于一个遥远的管制，把自己作为大集体中的一分子来考虑，为了民族的利益忘却自我，这是希腊人绝对做不到的，即使做到了，也不能持久。他们的人性很独特，互相嫉妒，即便在大流士和薛西斯入侵的时候，他们也很少团结起来。西拉库萨（注：西西里岛上的一城邦）拒绝支援，因为人家不让他们来当统帅，底比斯（注：古希腊一城邦）甚至倾向于米太人那边。亚历山大虽然迫使他们联合去征服亚洲，但拉西提蒙并不做出响应。没有一个城邦能够与他邦结盟听从外人领导，斯巴达、雅典、底比斯在这一点上均失败了。战败的城邦不服从同胞，宁愿向波斯王臣服，拿他的钱。每个城邦内部的派系纷纷出逃，被逐出去的人像后来意大利的共和邦那样，极力依靠外族的援助打回老家。如此分裂的局面使希腊终于被半野蛮却很有组织的外族征服了，城邦之间分裂割据的结果就是整个民族受人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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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的败落不是偶然的，而是注定的。他们设想的国家太小了，无力抵抗来自外面的巨大能量的冲击。这种国家是一件美丽精巧，但很脆弱的艺术品。他们最伟大的思想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把城邦限定为五六千人的社会。雅典有两万人，超过了限度便被认为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想象不到一个更大的团体也可以管理得很好。希腊人心目中的城邦只包括几座神庙，埋着创建者的骸骨，供着本族的神像，还有一个市场、一个剧院、一个运动场，还有几千个得体、勇敢、自由、漂亮的人。这些人全致力于哲学和公共事务，由农奴和艺人来服侍着。他们构想出来的城市是一件令人欢喜的艺术品，他们要亲眼看着它建成和完善。在瑟雷斯和黑海沿岸，在意大利和西西里所形成的社会在他们眼里似乎是野蛮和混乱的，而他们自己的才是完美的，尽管显得小巧了一些，在人世的野蛮撞击下维持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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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点旁边会有与之相应的优点。即便他们的宗教感缺乏庄重与威严，即便他们的政治机构不够稳固与持久，但宗教的威严与大国使人性的畸形发展，他们也免除了。在其他地方，文明破坏了人本来的机能的平衡，文明能使一部分机能变弱而使另一部分扩大，为了将来而牺牲眼前的生活，使人为神牺牲，使个人为国家牺牲。这便造就了印度的苦行僧、埃及和中国的官僚、罗马的法学家和税官、中世纪的修道士，更多的是近代的被统治者和资产阶级。在文明的压力之下，人会时而觉得自己很伟大，时而把自我贬低得一无是处；面对庞大的机器，人感觉自身只是一个齿轮；面对茫茫大千世界，感觉自己小得近乎等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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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腊，人令制度顺从于人，而不是人隶属于制度，把制度作为手段，而不是目的。人利用制度求得自身的和谐与全面的发展。他们可以同时成为诗人、艺术家、批评家、行政官、祭司、法官、公民、运动员，他们锻炼四肢，活跃大脑，发展情趣，集二十来种才能于一身而不互相妨碍。他们可以成为士兵，但不必像一台机器；可以成为舞蹈家和歌唱家，而不是滑稽的小丑；可以成为思想家和文人，而不是沉闷的书呆子；可以对公共事务作决定而不必把权力交给代表；可以恭敬他们的神明而不需要按照教条行事，不必向一种超人的威力低头，不必为了博大而空幻的神祇而静观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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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拳击手》，约公元前1550年，壁画，希腊锡拉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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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仿佛为人生勾勒出一条清晰而准确的轮廓线，其余的部分被省略了。因此他们能对自己说：“做就做真正的人，要有活泼灵敏的身体，要有思想，有愿望。人的一生从哇哇啼哭的婴儿到走进安静的坟墓不过六七十年，让我们尽可能使自己的身体健康、强壮、美丽、生机勃勃，也要让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都活跃起来，要用精致的感觉、敏捷的领悟、豪迈活跃的心灵所能创造和欣赏的一切美来装扮人生。”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假如真有一个“他世界”，也不过像荷马讲的西米里族人的乡土，是一片不见阳光的阴森地方。周围有一群群蝙蝠发出惨叫，鬼影一般盘旋，把死尸身上的血吸入自己的脉管。希腊人的思想结构把他们的欲望和努力圈定在一定的范围之中，这个范围阳光灿烂，就像他们的竞技场和练身房里一样界限分明，焕发出光彩。我们接下去要看看他们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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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哲学 [:1700014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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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希腊人的行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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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我们还需把希腊的乡土再看一遍，以便得到整体的印象。希腊的国土很美，令人心情愉快，人们把生活当作节日，可今非昔比，如今只剩一副骨头架了。遭人搜刮盘剥后的土地，元气丧失、植物疏落，只零零星星存在一些枯瘦的灌木，大片光秃秃的岩石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地面。尽管如此，在图隆和耶尔群岛之间，在那不勒斯和阿马尔菲之间，还可见到昔日的美貌，除了天空没那么湛蓝，空气没那么明澈，山峦的线条和形状没那么和谐漂亮。那里好像永远是夏天的景致，没有冬天似的。山坳与峡谷中长着栎树、橄榄树、橘树、柠檬树、柏树，这些树木几乎一直长到海边。二月里，有些地方的橘子会从树杈上直接落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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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雾，只有少量的雨，空气温润，阳光柔和。这里的人不必像我们那样，想出种种复杂的方法以抵御北方严酷的气候，要用燃气、火炉，穿起三四层厚衣服，辟出人行道，雇用清道夫，才能使又冷又脏的泥地可供人居住；若没有养路工照管着路面，人们就会陷进泥里。希腊人无需盖起剧院、搭建布景，他们只要看看周围的景致就够了，自然界提供的美景胜过一切人为的艺术创造和布置。一月间，我在耶尔岛向对面一个小岛眺望日出，只见天光越来越亮，突然，一团红光从岩石顶上喷薄而出，晶莹的天空豁然开朗，下面是宽阔的水面和无数的浪尖，原本蓝幽幽的水面此刻浮动着金灿灿的光芒。到了傍晚，远处的山峰披上了柔柔的红色和紫色的外衣。夏日里，太阳的光辉照耀着大地和海面，层层的浪波犹如绿宝石、紫水晶、蓝钻石、青金石等各色宝石在飘动，人在这种多彩的景致里怎不意醉神驰。我们也要在这种流光溢彩之中想象希腊的海岸，那里仿佛是许多大理石做的水瓶、水盏，散布在蔚蓝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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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我们发现希腊人具有极为欢快活泼的性格时，也就不足为奇了。通常在南方人身上，特别是今天的那不勒斯人身上，我们还能见到这类性格（注：这些民族都很活泼、安详和快乐。病弱的人不垂头丧气，会平静地等着死神的来临。在他们周围也没人哭丧着脸，大家都向他们微笑）。荷马与柏拉图的诗篇所以有那种非同寻常的恬适感，关键亦在于此。在《斐多》（注：柏拉图的对话录之一）中叙述苏格拉底之死时，也极少流露出感伤色彩。生命无非是开花与结果，还会有更多的吗？如果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关注死亡是基督教与近代宗教精神最显著的特征，那么希腊便是最缺少宗教感情的民族。它是肤浅的，不认为生命中有超自然的和来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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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朴素的观念很大程度上由于那里的水土和明净的空气，由于在环境中体验了无比的喜悦，但更大的原因在于民族的本性即是可爱的理想主义者。一些很小的东西：一棵树、一朵花、一条蜥蜴、一只乌龟，都令他们联想起诗歌里的隐喻；一条细小的水流，一道岩石的罅隙，那是水泽仙女的居所；一只杯子立在井边上，仿佛是窄窄的海峡，有蝴蝶穿过，是供开往帕罗斯岛的大船驶过；橘树和柏树把影子投在水面上，岩石间生出一颗小松树。所有这类小景都能唤起希腊人的美感，令他们感到满足。晚上在园子里散步，听着蝉鸣，在月光下吹着笛子，或者上山去饮泉水，随身带一块面包、一条鱼、一瓶酒，边喝边唱。喜庆的日子里，家门口悬一个树叶编的花环，出门时戴着花冠；公共节日里，身上更要别上几支鲜花，整天在外面跳舞玩乐。这些都是希腊人的乐趣，是这个不富裕、俭省、永远年轻的民族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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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生长在美丽的土地上，从自己身上和上苍赐予的天赋中找到乐趣。特奥克里托斯的田园诗写的正是希腊民族的生活。他们始终喜爱这类精致秀雅的小诗，这既是文学中最具情趣的作品之一，又是他们生活的写照。但在其他国家，同类的作品就显得笨拙和做作。乐天的情绪、快活的性格是希腊人最明显的特点。这个民族青春永驻，它那种随心所欲既不像英国人的顽愚执迷，又不是法国人的放浪形骸，只可认作是一种雅兴。的确，希腊人的性格中既包含了文雅，又与正直和美德相结合。所谓“邪欲”令我们去做坏事，而在他们身上却办不到。爱打扮是希腊民兵（注：此处指的是1821～1828年间希腊反土耳其的独立战争时的民兵组织）的一个重要标志，但此种好打扮完全出自希腊年轻人的天性，与城市中小民乍富的炫耀和女人的虚荣妖娆绝不等同。那是率真的青年人的朴实的情感，他们认为老一辈都是美的创造者，后代爱美便是理所当然的。勒南（注：法国19世纪的学者）著《圣保罗》第202页——一位到过希腊旅行的朋友告诉我，那里的马车夫和向导常途中采一些漂亮的花枝，整天拿在手中，到了晚上，细心地放到妥当的地方才去睡觉，次日一早再取出来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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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头像》，约公元前1300年，石灰石彩绘，希腊迈锡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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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每一举动都受着天性的引导，因为天性赋予人的能量和倾向必与天性的喜好和能量相吻合，天性才能满足。阿里斯托芬只用几行文字就能把朴实、洒脱、兴奋的感受刻画出来。他这样描写雅典人庆祝和平重归：“我真高兴！真高兴可以去掉头盔，不吃乳酪和葱头。我虽不喜欢打仗，却乐意与亲爱的战友围在火堆旁饮酒，看夏天收来的枯枝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烧，烤上几枚鹰嘴豆和橡树果，趁老婆洗澡的时候，抱着色雷斯族少女亲上几口。最令人欢喜的莫过于播了种，眼看老天就要下场雨了，这时邻居会说：‘喂，科马奇蒂斯，你看今天剩下的时间做些什么好？既然老天爷这么关照咱们，我看不如喝杯酒吧。嘿，老婆，把那点儿芸豆洗洗，和着小麦炒炒，再端一盘无花果来。今天没法儿下地摘葡萄，也没法儿耪地，因为土太湿了。叫人去家里把那只麻雀和两只金翅雀拿来，对了，那儿还有一些乳浆和四块兔肉。孩子，送一块肉给爷爷，余下的三块拿到这儿来，再向埃基奇内狄斯讨些水果，顺路去请卡纳迪过来喝酒，就说为了老天爷关照我们的庄稼也该喝上几口……噢，最庄严的女神、可敬的和平神、快活的主宰、婚姻的主宰，请接受我们的敬献吧！请让我们的集市上物品丰富起来，要有大蒜、黄瓜、苹果、石榴……但愿维奥蒂亚人带着鹅、鸭、鸽子、云雀来到我们的菜市上，愿科巴伊斯湖的鳗鱼整筐整筐地运来，让我们簇拥着这些鱼筐与莫利科斯、丹莱阿斯，还有别的讲究吃的人一道争着购买……提可埃浦里斯，请吃酒吧，奥奈萨斯的祭司专门请您呢。快来吧，每样东西都备好了，有桌子、椅子、靠垫儿、花冠、糖果，美人儿们也在呢，还有精致的点心、蜜制蛋糕、漂亮的舞女，让您开心的好东西可多咧！’”后面的文字太放肆了，我的引述就到这里。古老的肉欲和南方人的肉欲都是举止泼辣、言语恣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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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头脑中的意识令人把生活当作快乐的节日。最严肃的思想和制度，到了希腊人那里也会变得轻松，他们的圣明是“快乐的神长生不死”。他们住在奥林匹斯山的顶上，“风吹不动，雨雪不侵，云开见日，光晕袅袅”；他们住在辉煌的宫殿里，坐在金光闪闪的宝座上，饮着琼浆玉露，吃着仙果圣餐，听一群缪斯女神“用甜美的嗓音唱歌”。天国在希腊人的心中就是阳光普照下的过不完的喜庆，最美的生活便是与神仙最相似的生活。在荷马的诗歌中，最幸福的人是“踏进了暮年的门槛还能有美妙的青春可回味”。宗教的仪式无非是一场快乐的酒席，让天上的神酒足饭饱，吃得称心如意。最隆重的庆典是上演歌剧，而悲剧、喜剧、舞蹈、体操表演都是敬神的一部分。他们从没想到为了敬神要去苦修、吃斋，颤巍巍地拜倒在地，为罪孽忏悔。他们只想与神同乐，向神展示美丽的裸体，以敬神的名义装点城邦，在某一时刻使人的精神获得提升，以诗歌和艺术所能达到的壮美使人更接近神明。希腊人认为这种热烈便是虔诚，他们先用悲剧表现情感的庄重严肃，再通过喜剧抒发张牙舞爪的滑稽与淫欲。只有读了阿里斯托芬的《米西斯德拉达》和《塞斯莫福利斯的节日》，才能想见那种兽欲的生活，才能理解怎会有大众的酒神节、舞台上那般淫荡的舞蹈、在科林斯邦有上千名美人儿愿意到阿佛洛狄忒神庙做祭礼，才能理解宗教怎会许可甘尔迈斯节和狂欢节上的一切丑态和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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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人对待社会生活也像对宗教一样顾念很少。罗马人的征讨是为了获取，对被征服的民族像对田地一样，一步一步地、不停地盘剥。雅典人只管航海、登陆、作战，却不建设。他们做事没有时间规律，仅凭一时的冲动。为了需要而行动，满足一下兴头；凭着一股子干劲，为了荣耀，为了在希腊人中扬名显威。他们拿盟邦的钱来打扮自己的城市，让艺术家去建神庙、盖剧场、立塑像、搞装饰、办赛会，用公众资金供自己在各个方面享用。这使得阿里斯托芬可以通过讽刺政治和官宦来愉悦大众。雅典人的剧院是免费的，在狂欢节收场的时候，人们还可分到由盟邦进献的钱财。不久，连出席审判会和公众集会都要先拿钱再参加了。一切都为了雅典的公民，要叫有钱人支付合唱队、演员、戏剧表演的费用，以及所有漂亮的布置。穷人尽管穷，却也有浴场和练身场，总有国家财政支持的，他们可以同武官们一般舒服。到最后，他们不愿再劳心劳身，便请雇佣兵替他们打仗。假使他们还关心政治，只消做一番议论，以热心者的态度去听政治家们的演说、滔滔不绝地相互驳斥和攻击。这一切无异于在座位里看一出戏，他们尽可坐在那里十分在行地评判演说者的才能，为对方拍拍手。对他们来说顶顶要紧的是要有精彩的赛会，于是他们通过法令，凡是提议把拨给赛会的款子挪用作军费的人，可判死刑。将领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德摩斯梯尼（注：古希腊的雄辩家）说：“你们除了派出一位将领去战场，余众都跟在祭司后面成了赛会的点缀。”需要整装待发或者舰队出海的时候，要么行动不起来，要么拖拖拉拉。相反，为了游行和表演，一切都能早有准备，完成得又好又准时。渐渐地，在只图享乐的情势下，国家成了一个只管演出和赛会的机构，为趣味高雅的人提供诗意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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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在哲学和科学方面，他们只看重事物的精华部分。他们没有近代学者的奉献精神，不肯倾其才华以阐明学术上某个模糊不清的概念、花数年功夫对某种动物进行观察、不停地做大量的实验、验证实验的结果，也不心甘情愿地投入到一桩难见回报的劳动当中。他们不会穷毕生精力为构建一座必将造福后人而其本人却见不到竣工的大厦凿几块石头。在希腊，哲学就是嘴上清谈，是在练身房、廊檐下、树林里产生的。总是老师们一边散步一边谈话，弟子紧随其后。他们一上来就奔向高妙的结论，从高屋建瓴中得到乐趣，而不在意构造一个扎实稳固的基础。他们提出的证据常常与事实似像非像。总之，他们擅长推论，喜欢在事物的峰顶上跨越，就像荷马诗歌中的神明一样，视线广阔，微微一瞥，整个世界便已了然。一派理论好比一出极美妙的歌剧，由极聪明、极细致的头脑编排出来的歌剧。从泰勒斯到普罗克洛斯，他们的哲学就像他们的歌剧一样，始终围绕着三四十套主旋律，而后再有无数的变化、扩充、交响。哲学的幻想翻来覆去地运用各种念头和假设，正如神话的幻想驾驭传说和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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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头像》，约公元前1300年，象牙，希腊迈锡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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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寻求方法与寻求成就上所付出的脑力劳动是同等的，诡辩家的才能毫不逊于哲学家的才能，而且是因为爱动脑子而开动脑筋。微妙的分辨、冗长细致的分析、对某个论点的吹毛求疵的争议，都会深深地吸引他们。他们把辩证法、双关语、矛盾论的妙用引以为乐（注：例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法，尤其在《斐多》中为灵魂不朽提出的证据。所有这一类的哲学问题上表现出来的才能都比问题本身要高明。荷马史诗中阿佛洛狄忒女神曾被狄俄墨得斯击伤了，雄辩家们各陈己见地推判究竟是伤到了左手还是右手，亚里士多德也按照这些人的方式特意作了一篇论文）。但他们不太认真，假如他们要钻研某物，绝不会为了求一个实在的、确切的收获，而不顾一切、抛开一切、彻底地去求真理。真理不过是他们围追的猎物，但他们推理的时候，也许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们更在乎围捕的过程，在乎手法、技巧、迂回，喜欢行动中的灵感、随心所欲的感觉、胜利者的姿态，这些确能刺激猎手的神经和想象力。曾有一位祭司对梭伦（注：古雅典政治家和立法者）说：“噢，希腊人，希腊人！你们真像孩子！”的确，他们以人生为游戏，把人生中一切严肃事当游戏，宗教、神明、政府、法律，乃至哲学和真理皆成了他们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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