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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建筑讲求天人合一，现在就叫做自然主义。它的意思就是说他的飞檐就是跟天有关系，所有建筑的形态也是表现着人跟天上与大自然的关系。中国建筑是人在大自然的景象中找到人存在的形象。那是人精神存在的一种形象。然后从这里想到中国的庭院，它就等同于对整个自然界和人文界合成一体，以作诗化的处理，这就变成中国的庭院的神态。里面讲求的不是定景，而是一个流动的世界，如入园时的曲径通幽，那是追求拟真之游，在体积不大的庭院内，攀山涉水，在柳暗花明间，找寻自然间的野趣，从树林的花叶散发的香味，水动神幽的惊奇，野鸟林间飞渡栖息，太湖石林的风声噫噫，瞬间幻变的影壁，透视异境的花窗，林间处处幽静的亭台楼阁，乃追求境中有境，心游象外之意。在中国，人必须要游园，不能止以静观。中国以虚行实，重意韵，跟日本庭院很不一样，中国的空间采取一种叫无用，就是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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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日本明治维新全盘西化的同时，也把日本的传统文化带到西方去，但日本是承托了某一种境界的追求。像禅宗就是在中国产生之后到了日本，但是因为日本独特的自然条件，包括时常发生的地震，使它就很容易相信刹那间的美。就是美都在片刻的回忆里面。你看到它，就发现它已经逝去，有浓厚的感伤意味，这就是他们的耽美。耽美的意思就是沉溺在爱逝的凄美中。每个东西都是受到观赏的。物哀就是带着死亡的物化意境，投注了深邃的情感在里面。总是哀伤地触发那种美，以静止的世界为最。但中国是流动的，一定会强调那个变化的动线，就像是中国庭院里的影壁，影壁就是观树叶的流动，看太阳的流动。那个壁原来是空白的，墙壁上有剥落感就是剥落感的流动，像庭院里不同形状的门，那些不同花纹的门都是在强调流动，那是形而上的美感流动。那些细节和它的整体都是一体的。中国的空间中，不会有几个摆放得韵律不正的元素在同一场景里，那韵律与空间是同时流动的。摆一张桌子都会因为后面有一个窗子或者后面有一个客厅才会形成这种关系，当你站在那边观看的时候，空间一定是流动而且是静止的，一种融合着无数静止的瞬间流动。当那比例是对的时候，那个流动感是完整的，它的节奏就是循环不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这是中国的时间哲理。很多介入空间的东西是为了破坏空间，不让空间静止，就好像插花，插一盆花可以改变整个空间的大小、韵味，空间被激活或者加强了安静的变化。中国是以“让”作为美感的依据，依凭人的自然直觉回到空寂的自我，如静止的飞鸟，达到观物而无我的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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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还有一个很有名的虚拟空间学。就是你看到庭院有很多小的参照物，那些参照物都充满了形而上的想象，各种形式各异的花鸟鱼虫，都各具象征性地与人产生了正面的关系，布满了空间中的任何角落。从建筑的顶梁、雀替、斗拱、隔扇……包括各种家具，女红的作业。因此中国古典建筑形成一个不断填满的天人合一的想象世界，里面富含绘画、诗歌、书法与雕塑的魅力与艺术价值，人活在精神饱满的诗意世界中，随时可以赏玩着诗情，它一直在营造着一个形而上的世界。它显露出我们的世界以外同时存在的其它层次。从墙壁上的一个小窗户看到另一个景，另一个空间。但墙已经把空间区隔开来了，但它给你那个空间的想象，它就是中国空间哲学中的景中有景。我们活在一个伸手不及的重叠世界中，固守任何一个单一的世界都会失去宇宙全观的连结，人自存于不满溢的浮动中，既存实，也存虚，与传统风水天人合一所不同的是，我所理解的天是无象之意，善以善，恶以恶，一体两面，天无善恶，是无念自在，中国文化玄妙之处是正中有邪，邪中有正，阴阳静动，无忧无止，如初生之犊，跃马奔驰而足不及地，永恒生发着无间的能量，空悬在那核心之境中，它是一个不断生发的能量火焔，引发着无限的诗意，它以俗世的形式填满了空间中的一切，以自然与想象塑型，成为深然有道的文化境观，亦交杂了浑俗之流流于民间，结果诗境与凡俗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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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中国文化的原动力来自于无形，所谓大形无相。能量之去留不着痕迹，却有一个大整体空悬于时间之外，产生了多层的维度，世间之形无法涵盖，形而上诗学是其美的成果，它蕴藏于中原文化最深刻处，所有东西总结起来都是能量。东方并不涵盖所有，“空”却抵消了一切的虚实。因为中国佛教讲“空”，可能不是来自于印度的佛教，而是中国本身早就泰生了“空”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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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虚实，中国美学分南北宗，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谱系，每每两两相对，中国北方艺术重气韵，不拘小节，色相单纯，气足神通；相比浪漫细腻的南方，气弱灵魅，绮丽精奇，全在乎能量富足与否，能量乃产生一切的形。古代的中国文化，自由奔放，重礼识书，诗意充盈，崇高地产生了舍身取义与重品立德的志气与豪迈挥洒的侠义精神，营造了朴朴大气的艺术氛围，细腻出尘的韵律，意在言外的借景，在轮番运转的气流中，孕育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因缘并济的同心圆，以至侍之以衡，至人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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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 形而上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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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时候深层的文化意识使我看到一个有趣的变化，我们经常会把自己的感知投射到不同的记忆中。在香港长大的背景，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置的文化心态。每个民族都有他长久以来的人际关系，他们用于表达自我的时候，这种内化的基因就会自动浮现。在创作的世界里，不管你是写作绘画、雕塑摄影，还是思考着舞台剧与电影都会呈现这种本然性。与中国迂回曲折的人事关系相比，日本与韩国的情态显然比较简单，当文化的轴心在历史的进程中被打乱，亚洲文化的内在产生了极大的变化。西化的价值与日本的价值同样混进了我们生活的细节中，我们远离了中国原来的特性。当我们重阅历史，跟古代的思想交流，就会产生二元的反应。用直接的理解方法，并未能真正感受到古意的情调，这样使一切的转化失去连绵的效应。我们都活在一个新时代，与内在源流断裂，容许只有硬性的背诵从前，以留存古代的微弱讯息面对着日新月异的现代西化世界。那时候，我感觉古代的世界的确已经远离了我们，我们也没法回到从前，对我的少年时代来说，传统的世界总是带着无形的挟制，它所流传的形式依附在封闭的环境里。而我所珍视传统的一切都是跟形而上的诗学有关。那些真正能连接到远古的从前，在无形中真正得到情感的延续，连接到一个内在开放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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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族的美感在于重意，形立意，却非以形为本。重形轻神，则僵化之，以神驾形，不惑其式，御虚行实，以意立形。东方美学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是自然无为，顺应自然的生活美学，在意的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对话，重视生活态度与素养。任何一种生活规范都取决于自然，活于自然中，但那自然并非单纯地包融在实质的大自然中，而是全观行进的时间内容，那个自然是在中国文化底蕴中提炼出来的。因此东方的生活空间与自然万物关系特别紧密，不但对身体运作与四时交替关联，也从日常生活的无缝介入，亦转化为四季节兴的内容，不断地在文化中提高这种与时间自然的关系。那个自然超越物质，与原始相连，学习欣赏大自然的玄妙变化，随着四季更替而生活。但是这种自然无为的生活美学，先重神后立形，与现代西方善于使用根据、科学、理解以及逻辑来归纳东方的文化不同，这种具象式归纳很难理解东方自然无为的生活美学力量。东方讲求不掌握空间而使其流动，用生活态度御虚行实，他们生活在命运的实践中，从形体上来说，是指空间的形，体积与容量、线条与肌理，空间负载着人的情感；在无形细节上，东方对空间机能的掌握并非西方的刻意实景营造，而是在意提升心灵层面的虚景，因此室内与室外充满互动，从使用者的生活方式、习惯，到心灵层面的需求，描绘出无形的东方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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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传统文化受到经济体系的冲击，已大量变形，失去原神，但这不是要重新塑造中国的古典，而是要掌握中国原创能，去重新诠释世界。每个时令都有它的命脉，找寻新的切入点回到传统的范围，传统也是新的，那个新来自无间，一切自在显现，无文字虚幻。如今我们眼里所看见的具体元素或符号，都是用西方的归纳法来讲东方美学，那很有限，绝大多数都止于有形。东方是一个广泛有别于西方视觉的世界，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母体、根源，是超越国界的共同体，因此东方美学精神更重要的在于无形的表现。我的电影与创作，都试图向着那个靶心射击，每一次都寻一个不一样的角度，使自己从更多方向去理解东方美学与精神的真实性，并努力诠释这种历史再现的可能。在中国远古的学习中，灵气是我对中国文化研究最多的元素。看到一个形而上的世界，与西方截然不同的是，那古典诗学的韵味与现实交汇的奇特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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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 肯尼迪中心（Kennedy Cen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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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 缘际会，我在国际上不断有机会尝试中国空间置身于四方的世界中，与当代现实对话。受艾丽西娅·亚当斯（Alicia Adams）女士之邀，2003年在肯尼迪中心所举办的《中国红》大型艺术装置展览是中国少数跟美国在艺术文化上交流的例子，构想来自肯尼迪中心的外形，犹如一所中国的建筑庭院，有巨大的长廊、影壁，可以制造出庭院的效果。这个巨大的墙壁高度有二十多米，构成一个庞大的视觉，人走在这种影像里面，犹如置身幻象之中。我把整个墙外的长廊铺上了中国剪纸，重新设计的中国剪纸的图案布满了整个空白的墙壁，形成红色和白色的强烈对比，在阳光灿烂的时候会形成强烈的倒影，在天气阴翳的时候会产生朦胧的变化。从传统的庭院意象中推敲出一个巨大的实景的装置，图案全以下意识自动书写，线条不断互动与交会，形成一种自由无定向的图案，却有着中国古典图案的影子。这时候我开始研究一种图腾的新形式，把所有的中国图案，比如花鸟、麒麟、飞龙、凤凰转化成一种抽象的图案，又带有重新设计的古典味，从那时候我开始找到一种中国传统图案的流形，以从心而绘的创作法，形成了我以后的绘写方式。这作品到今天还留在肯尼迪中心的巨型玻璃上，使我倍感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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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 迪奥六十周年展览《迪奥与中国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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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 下来法国迪奥在他们六十周年盛典中，邀请我在北京尤伦斯当代美术馆（UCCA）举行一个涵盖了一百件经典服装的大型装罝艺术展，其中包括了克里斯汀·迪奥（Christian Dior）与约翰·加利亚诺（John Galliano）的重要作品，还有二十一位中国著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共同展出，这成为一次纪念性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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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den”一直是迪奥的创作灵感，他们开始时构想一个有着西方韵味与中国结合的东方主义式的创作，很多设计都围绕着凡尔赛宫的形式美，于是有了苏州园林和凡尔赛宫结合的思路，也就是中国庭院和法国庭院的结合。我提出“月下独步·水竹园”的构想，并一直坚持将这个展览做成中国式意韵。这一设想得到迪奥高层的支持，遂开始了全面大型建设工程。不管是克里斯汀·迪奥带来的富于纪念价值的经典服饰，还是不同艺术家的作品，都有一种令人兴奋的激情；而中国庭院的幽微正好以寒遇热，取其平衡。苏州园林是中国的经典庭院造型，我把不同风格的园林结合在一起，为了融合得更和谐，保持了它们各自的神韵，把细节去掉，形成了单纯的流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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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一个人在月亮底下独步的情景，竹影，水影，与高低起伏的步道，有缓有急，有转折有坡道，形成了月下的风景。这里不断重复的影像，在每一个转弯处，都有不同的变化，仿佛曲径通幽，成为贯通全场的导引线。在此现代艺术和历史时装结合，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中国庭院的影壁、太湖石、柳树、荷花池都抽象地融入现场的整体氛围中，倒映出转化后的美学效果。园林散步，亭台楼阁不着痕迹，营造跌宕不一的曲线。心情随着步道慢行、嬉戏、婉转、攀延、窥视，却在刹那间豁然开朗。在一个抽象的转化间，寻找园林神韵的可能，气息流转间与心念同步而行，在寂寂的寒路上泛起一阵诗意。幽暗的光影间突出了现场艺术品的存在，呈现出一种古典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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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每个人不同的意趣，可速步、可暂留，肆意流淌在这个领域之内；高低蜿蜒的运转，视觉不断在前进中变化，随着景象推移，到达两面的高台，坠入另一个更宽广的视野。在那里可远观、眺望、仰望或俯瞰，在密集竹条排列的步道间，感受一种宁静。它在自然的轨道上，心与自然合二为一。影壁成为镜壁，又以白墙上浮动的竹影烘托背景。在中国庭院的意象中，减去形象化的外壳，只取其运动中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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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整个室内被布置成一个天然植物的园地，地台建造在高50cm的平台上，底下装置栽种不同植物所需的下水道。在两个月的展览期间，要不断地维护更替新植栽，把自然的气息带入室内的场地。展场的空间与自然的空间融合建造一个梦幻的庭院，那庭院虽没有亭台楼阁，却在闪烁的光影下，透露着自然无声的境界；数百米的竹制步道是七十个工人夜以继日，以一个多月的时间赶工精制而成，每一条竹切割成细小的条状直排铺平，形成了一条延绵不断的优雅步道。在人工与自然的合作中，流露一种中国内在的纹理，显现了时间观念是虚空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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