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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兵是新任司令官的宠儿,他们在凡尔登战场的法军各部队里最能感受到走马换将所带来的新气象。贝当本人亲自控制属下炮兵,每天早晨询问手下指挥官们,“你的炮兵连在干什么?别的细节以后再说”。他一再重申,炮兵“要给予步兵有力支援,不能让步兵以为自己的炮兵被敌人压制了”。法军步兵当时实力太弱,无力从德军手中夺取战场主动权,贝当就精心计划并指挥发动“炮兵攻势”,以最小的代价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损失。法军炮兵第一次不再进行不协调的零敲碎打的炮击,而是被打造成一件集中使用、令人生畏的武器。此前,协约国一方从未做到过这一点,而这马上就对德军产生了影响,《帝国档案》记载说:“从此以后,法军炮兵向杜奥蒙以北山谷和道路上倾泻的侧射火力给我们造成了严重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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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2月最后那几天绝望的日子里,困扰贝当最严重、最具有戏剧性的难题无疑是交通设施问题,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连接凡尔登和法国其他部分的生命线岌岌可危。1916年以前,法军总司令部一再顽固地拒绝军事委员会提出的铺设通往凡尔登的新铁路线的建议。现在沿着默兹河的铁路主干线被驻扎在圣米耶勒两侧的德军部队切断,而另一条经过圣默努尔德通往巴黎的铁路线则遭到皇太子手下海军大炮的不断轰炸。这条铁路线的中断已经迫使凡尔登的炮兵急剧减少弹药的消耗量。现在只剩下一条叫作默兹河线(Meusien)的窄轨铁路,让人联想起过去的安梅特(Emmett)铁路,它在和平时期本来是用来为驻军运输给养的。此外,从巴勒迪克起,还有一条50英里长的二级公路与默兹河铁路并行展开。修筑这条公路是战役爆发之前法军总司令部在凡尔登地区所干的唯一一件有点先见之明的事情。这条公路在1915年被拓宽到7码,刚刚够双向行驶。要不是这条公路,凡尔登肯定会因为缺乏弹药而被慢慢绞杀。贝当在赶赴战场的路上亲身经历过这条结冰的公路上的混乱,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它能不能起作用。凡尔登的守军很快将达到50万人,外加17万匹牲畜,贝当的炮兵需要比之前多出两倍到三倍的弹药供给。这一切需求能不能依靠这条细细的生命线来满足,而不至于让后勤彻底垮掉呢?此前还没有一支这么大规模的军队是完全依靠公路运输补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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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凡尔登军运的工程师里卡尔德(Richard)少校的才能和贝当本人的组织天才相得益彰。他们一起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以保证交通生命线顺畅。这条公路被划分为6段,每段都有专职工兵和大型机械维修站来维护当时还很原始的机动车辆。这条路仅供运输汽车通行,任何徒步行军纵队都必须在两侧的田野上走,任何在路上抛锚的卡车都会马上被掀进路边的沟里。路上不准停留。贝当还部署了10个地方守备营来专门修建一条通往雷维尼的宽轨铁路。可是法国陆军有没有足够的汽车来维持补给呢?汽车在当时还是新发明,战前法国陆军严重忽视了汽车和大多数其他新鲜事物的发展。大战爆发时,整个陆军只有170辆汽车,整个大战期间,主管汽车运输的军官最高不过是中校军衔。幸运的是,马恩河战役对汽车运输的创造性运用引起了法军总司令部的兴趣。德军发动凡尔登战役时,法军凡尔登要塞区(RFV)和友邻的第3集团军能够集结700辆卡车,每天运输量可以达到1250吨。可是凡尔登的守军预计每天至少需要2000吨物资,另外每增援1个师还要再增加100吨的运输量。里卡尔德少校和手下为了找到足够的运输工具搜刮遍了整个法国。马恩河战役中的出租车奇迹再次上演:这一次巴黎的民用车辆从街头消失,让城里的菜价翻番。到贝当接替指挥时,里卡尔德已经搜罗了3500台各式车辆。他只是区区一名少校,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不可谓不惊人。可是法国仍旧缺乏受过训练的司机。在连续开车50小时乃至75小时后,司机们因疲劳而开始打盹,很容易出事故,导致宝贵的运输车辆被毁。在法军车辆维修站服役的塞内加尔兵起初还喝用于这些怪兽的润滑油。一方面修车工人数不足,另一方面当时原始的汽车本身就不可靠,两个因素加起来让里卡尔德的维修站永远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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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汽车的轮胎是实心的,而且胎面光滑没有沟槽,开在结冰的路面上很容易打滑。这种略显滑稽的场景让一位美国旁观者想起小象结队走路时的样子:“很多汽车不是侧翻就是四脚朝天,还有些车子起火了。”可是车流依然滚滚向前。夜里从远处看去,公路上车辆排成长龙,开着昏暗的车灯,就像“一条发光的巨蛇,看不见头也看不到尾”。在道路两旁,车灯照亮了行军纵队里士兵们弓着的后背,就好像整个法国的活力都在通过这条狭窄的动脉被输送给凡尔登。2月28日,灾难终于降临了。伴随着严重的冰雪融化,几个小时之内,未经铺装的路面变成了泥潭,在某些地段,泥泞深达18英寸。那些步履蹒跚的“小象”们好像马上就要完全停下了,而输给凡尔登的血液也将随着它们停止流动。贝当授予里卡尔德全权,让他召集所有可用的地方守备部队。在公路两旁,士兵们几乎肩并着肩,不停地往过往的汽车轮下垫碎石。焦急的贝当给里卡尔德打电话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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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能挺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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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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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否则我就要下令撤出右岸地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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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的确挺过来了。在2月28日后的关键一周里,法军通过这条公路向凡尔登输送了超过2.5万吨物资和19万人。6月运输最高峰的时候,法军动用了1.2万辆汽车,每14秒公路上就会开过一辆汽车。据估计,汽车每周在这条短短50英里的公路上开过的总里程数加起来,能够绕地球25周。贝当为了防止2月危机重演,投入了相当于一个整师的人力对这条路进行永久性改造。法兰西殖民帝国的各族臣民都参与到维持凡尔登生命线畅通的斗争中来,其中包括强壮的塞内加尔人,他们唱着“打碎石头”的劳动号子,挥舞着鹤嘴锄,跟他们并肩劳动的是勤奋的小个子安南人,后者穿着黄色制服。在凡尔登战役10个月的进程当中,里卡尔德的筑路部队据说在公路上总共铺垫了将近75万吨金属。有历史学家十分恰当地把这条路跟1863年格兰特将军修筑的查塔努加(Chattanoogn)铁路相提并论,它们都是军事史上的创举。整个法国陆军差不多三分之二的部队前赴后继地通过这条公路开赴可怕的凡尔登血肉磨坊,莫里斯·巴雷斯给它起的名字“圣路”(Voie Sacrée)可谓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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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当出掌大权”的消息在前线立刻起到了魔力般的作用。他在向部队下达的第一道每日命令中说“法兰西正注视着你们”,同样,部队也在注视着贝当,尽管在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根本没看到新任总司令本人。德·卡斯特尔诺的视察提振了各级指挥部的士气,而贝当的名字则给普通士兵注入了活力。软弱的防线开始慢慢变得坚强,最终就像被钉牢在地面一样。2月27日的德国《帝国档案》记录说:“尽管部队英勇奋战,付出了重大牺牲,但2月27日仍然是凡尔登战役中第一个全线毫无进展的日子。”精锐的法国第20军在默兹河右岸站稳了脚跟,其他各支增援部队也在赶赴战场的路上。就连德·博纳瓦尔匆忙撤退而在贝尔维尔山脊地区留下的大漏洞也被填补上了,这个口子敞开了12个小时,但过于小心谨慎的德军还是没有来得及利用这里的形势。法军匆忙把他们著名的75毫米野战炮集结起一个炮群开赴弗鲁瓦德泰尔,致命的炮兵弹幕火力给第20军新开到前线的一个师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使其得以穿过德·博纳瓦尔后退的第37非洲师残部,在布拉到奥德罗蒙(Haudromont)之间建立起一道稳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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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的战斗发生在杜奥蒙村周围,这里的激战持续了将近一周时间。德军3次进攻失败。在堡垒机枪塔(现在由冯·布兰戴斯指挥)火力的掩护下,第24勃兰登堡团在取得杜奥蒙堡大捷之后再次被投入战斗。这次他们却遭遇了开战以来最惨重的伤亡。德军又调来一个新锐的萨克森团加入进攻,却被自己的掩护炮火打得七零八落。27日这一天,德军一个猎兵营就有413名官兵阵亡。村庄几经易手,其后德军调来420毫米巨炮,用1吨重的炮弹覆盖村子的废墟。当时一名守在村里一处地堡的法军中尉写道:“在德军巨炮的轰击之下,30米见方的整个街区都在颤抖,有时候会像风暴中的航船一样整个被抛向空中。”可是,仍然有一些自杀般顽强的法军机枪阵地在炮击之后的瓦砾堆中幸存下来,成片地扫倒德军突击部队。通往杜奥蒙村的斜坡上,铺满了德军尸体,灰色的“地毯”越来越厚。在灾难性的2月25日那天,坚守杜奥蒙村的法军第95团被打残了,被迫撤出战斗,其他团又顶上来。最后,命运开了个古怪的玩笑,贝当本人曾任团长的第33团也被投入杜奥蒙村的防守中。团里有一名军官在开赴前线途中给父母写信,言辞颇为不祥:“难道此去就是永别?”对很多人来说,的确如此。贝当得到报告说自己的老部队在3天内就损失了一个整营,有一个连只剩下19名幸存者。军官损失名单上有一名年轻连长的名字,贝当还能想起此人当年曾积极报名参加自己的部队,而且前程远大。现在这名连长身受重伤,被德军俘虏。他便是夏尔·戴高乐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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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清晨,法军第33团残部被从曾经叫作杜奥蒙村的这片瓦砾堆中肃清,德军占领了这里。当地的法军指挥官还想发动局部反攻收复失地,贝当出面干预制止了他。杜奥蒙村的陷落标志着战役第一阶段的结束,更为残酷的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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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他的儿子也当上了将军,是因卷入1961年阿尔及利亚兵变被判刑的将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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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尔登战役:荣耀的代价,1916 第13章 调整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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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直到3月还以为德国将在凡尔登战役中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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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登道夫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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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将领不需要听取建议,他们独自评估,然后做出决策,而他们的手下只需要执行就好。但这样的人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大多数情况下,一支军队的指挥官还是需要听取意见和建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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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奇,《1859年意大利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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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日,艺术家弗兰茨·马克从凡尔登前线写回的家信充满了惊叹的语气:“……法军防线被全面突破。没亲眼见到的人绝对想象不到德军进攻的强大威力……”他还用怜悯的口吻加了一句:“那些可怜的军马!”3月2日,他的家信已经从反面流露出对战事发展的一丝担忧:“我从不怀疑凡尔登会被攻占。”3月3日的家信完全悲观了:“好几天以来,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情在我身边发生着。”第二天,一枚法国炮弹炸死了这位天才的艺术家,书信就此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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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一场重大的危机当中,其中一方总是被包围着自己的各种难题所困扰,却很难想到敌方阵营也同样艰难。这种情况让研究战争的学者感到很有意思,却会让实际参战者沮丧不已。面临巨大压力的法军当时不知道,德国人精心制订的战役计划(准确地说,是皇太子的计划)实际上也正在分崩离析。德军的进攻到2月底取得了令人振奋的初期成功,可是已经基本上自然而然地停顿下来了。整个攻势在泥泞中举步维艰。根据法金汉用炮兵火力将法军碾碎的指导思想,德军第5集团军的炮兵奉命一俟法军第一道防线被占领就向前转移阵地。德军制定的炮兵交替掩护跃进方案是参谋工作的杰作,可是德国军事计划的杰作常常会被现实打乱,这次一个小疏忽就打乱了整个计划:战场上的所有道路都被德军自己的炮火击毁,而每一寸土地上都布满了巨大的土堆和弹坑,计划中没有考虑到重炮在这种地形上移动将遇到的困难。①春季冰雪融化,对法军通往凡尔登的运输生命线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但它对德军为害更大:它把战场上的土地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潭,德军步兵齐膝的高筒皮靴被吸进泥潭,8吨重的榴弹炮一直陷到轮轴。德军新装备的牵引车太少,马力也不够强大,无法把大炮拉出泥潭,所以德国人只能依靠人和马的力量。他们付出了超人的努力(至少要动用10匹马才能拖动一门中型野战炮)才把大炮向前挪动到位,却耽误了宝贵的时间。这意味着,在德军攻势中至关重要的210毫米重炮在最被需要的时候却无法投入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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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法军155毫米远程大炮现在到达战场,击毁了很多转移阵地过程中暴露在空地上的德军大炮。第3军勇敢的野战炮兵指挥官洛特赫(Lotterer)老将在战役第一阶段经常在最前沿的炮兵阵地督战,此时被一枚法军炮弹弹片击中身亡。弗兰茨·马克所在部队的军马伤亡特别惨重,一天之内就死亡7000匹,其中有97匹是被同一颗法国海军大炮的炮弹炸死的。此外,长时间开火的磨损也加剧了德军重炮的损失:德国人付出超人的努力,把一门420毫米巨炮牵引着穿过福塞森林前移,想用它炮轰苏维尔堡,结果大炮在进入新阵地后刚打到第3炮时就因为身管磨损而炸了膛,整个炮组几乎都被炸死。德军大炮终于到位之后,炮手们的疲劳也降低了德军火力的精确度和射速。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战场本身和各条道路的状况都很糟糕,沃埃夫尔平原地区泥泞更甚,炮队堵塞在道路上,现场一片混乱。德军无法向前线运输足够的弹药,来保证像战役头四天那样密集的火力。德军的炮弹供应非常紧张,到3月3日,数个榴弹炮连因之不得不撤出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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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贝当的重新组织,法军炮火变得越来越有效,德法两军的炮兵火力此消彼长,产生了立竿见影的致命后果。德军冲锋部队越来越经常地发现法军的机枪阵地没有被己方的炮火准备摧毁。德军的经历跟西线协约国军每次进攻时的悲痛经历越来越类似。法金汉曾夸下海口,说一旦德军炮兵完成火力准备,步兵只需要走进无人防守的凡尔登即可,现在事实如何呢?德军的伤亡越来越大。2月21日至26日,法军损失25,000人,据当时的可靠估计,法德损失比率差不多为3比1,可是德军的损失到29日已经超过了25,000人。3月1日,法军某处监听站听到德国人在电话里说:“像这样下去,到战斗结束时,我们连一个人也剩不下了。”德国第3军下属的一个普鲁士近卫掷弹兵营在进攻杜奥蒙村的战斗中打到只剩196人,隶属同一个旅的另一个团到3月2日为止损失了38名军官、1151名士兵。在第18军,曾在考雷森林里攻占德里昂阵地的那个旅属下3个黑森步兵团,每个团的损失都超过1000人。这两个军都因损失过大被迫于3月12日从前线撤下,当时仅第18军就损失了10,309名士兵和295名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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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会战头几天战果辉煌的冯·茨维尔的第7后备军在三个军里却遭受了最大的损失(也是最不应该的)。这个军沿默兹河右岸迅速挺进,结果越来越把侧翼暴露在河对岸山上的法军面前。贝当在2月27日就已经在左岸山地上集结了一支令人生畏的重炮兵。尽管法军那些老式的155毫米大炮铸造时,制退复位机构还没有被发明,每开一炮炮身都会往后跳开,像拿破仑时代的大炮一样需要人工复位,可是这些大炮相当精准。法军炮兵离河对岸山坡上密集的灰色德军进攻部队只有几千码距离,可以目视直瞄射击,这样完美的目标可不常有。德国人把其中一条流入默兹河的溪谷叫作“保龄球道”(Bowling Alley),因为它完全暴露在对岸法军炮火的纵射之下,这个绰号可谓异常贴切。德军第77旅在翻越塔卢山脊的进军途中伤亡惨重,不得不停下来,就连守住已攻占的阵地也需要德军每天付出越来越高的代价。德军战线后方也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法军炮火无处不在,3月头几天,德军作为预备队的一个团在战线后方休整时所遭受的损失比开战第一天进攻欧蒙森林时的还大。更糟糕的是,德军没有消除法军火力威胁的手段,他们动用了所有可用的大炮压制法军炮火,可是法军很多炮兵阵地都处于聚集在布鲁森林山脊周边的各个炮台工事的掩护之下,德军很难击中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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