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361181
如今,茶在许多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生长。茶树四季常绿,对霜冻的耐受性不高。除了能开出白色或黄色的花朵,这种灌木在外观上并不引人注目。今天,全球各地以培育出数以百计的地方茶树品种制成的茶叶在市场上出售。在中国南部,有些高品质茶叶产自海拔1000米至1500米的山麓地带,这些中国茶树多为叶型较小的灌木。根据所炮制的品类不同,茶农在茶树生长的不同阶段采摘茶叶或叶芽。
1700361182
1700361183
明代的人们更喜欢绿茶,但也将茶叶氧化的技艺发展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无论是半发酵的乌龙茶还是完全发酵的红茶。让茶叶发酵的做法始创于16世纪,武夷山的佛教僧侣最先将经过捶打的茶叶放到阳光下晒干,就这样制造出了世界上最早的乌龙茶(Mair and Hoh,2009)。在中亚、蒙古和西藏地区,茶叶在氧化和干燥之后被压缩成坚硬的茶砖,待饮用时将其敲成碎块,置于沸水中烹煮即可。这样的茶砖在中亚和北亚游牧民族的日常饮食中不可或缺。藏民则习惯在茶中加入牦牛奶制成的酥油、青稞粉和盐。在云南茶叶种植区的核心地带,茶叶常与草药和鲜花混在一起烹煮,其中许多花草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白族、傣族、哈尼族、苗族、纳西族、藏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茶农所采摘的云南茶以大叶种茶居多,烹煮时加研磨黑胡椒粉、盐和其他香料(比如在殖民时代传入中国的辣椒粉)调味。在历史上,中国南方曾将茶叶作为供奉祖先的祭 品(Fuchs,2008)。云南的佤族和彝族也以带有浓郁熏木气味的烤茶而闻名(Mair and Hoh,2009)。
1700361184
1700361185
最早将茶叶称为饮品的文献记载出自王褒在公元前59年撰写的《僮约》。这则故事写道,年轻的仆从奉命去成都附近的武阳镇集市买茶,回家后还要烹茶。在汉代,茶叶似乎已经与中国人的身份认同产生了一些联系,尽管当时最主要的饮料还是米酒(Mair and Hoh,2009)。
1700361186
1700361187
6世纪,人们在采摘人工栽种的茶树叶的同时也会采摘野茶。在唐代,茶叶通常要经过干燥处理并磨碎,随后置于铁釜或甑壶中加盐煮沸,盛入茶碗内小口啜饮。宋代茶俗发生了变化:先在汤瓶中单独将水煮沸,再以沸水冲茶。精英阶层对汤瓶十分讲究,通常为有细长注水口的大口瓷器。将产自云南的茶饼装入丝袋内研碎,再将磨碎的茶末置于茶盏中以热水冲泡;最后用竹制的茶筅击打茶汤至起沫(Mair and Hoh,2009)。
1700361188
1700361189
从陆羽在8世纪创作的《茶经》可以看出,在唐代,茶显然已成为中国人身份认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Anderson,1988)。唐宋时期,这种饮品在整个东亚迅速传播开来。宋朝末年,茶再也不是仅供上流社会享用的饮品,即便是最贫穷的农民也将其视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1700361190
1700361191
追溯中国茶叶故事的难点之一在于“茶”一词所指的内涵。与英文中的tea一样,古汉语中的“茶”在整个唐代都可泛指各种草药或其他树叶冲泡而成的饮料。酒精饮料也存在同样的问题:一些中国作者将所有含酒精的饮料泛称为“酒”,因为这个词听起来比“啤酒”或“烈性酒”更浪漫。然而,在隋唐两代之前,中国人所饮用的大部分是啤酒;在唐 宋时期之前,茶指的主要是用草药烹煮而成的饮品。
1700361192
1700361193
在过去1500年中,以茶为特色的故事和诗歌在中国数不胜数,茶可能比葡萄酒或其他酒精饮料更为常见。这些文字中最值得一提的一篇便出自丝绸之路北线。在甘肃敦煌莫高窟出土的卷轴和木牍中,人们发现了6份《茶酒论》全文或部分文字。这篇文章似乎创作于公元10世纪末,通说认为,其作者名叫王敷(Mair and Hoh,2009)。在这篇文章中,拟人化的茶与酒为双方地位高下而争论不休;最后是水出面发言,争执才停止。
1700361194
1700361195
杜育(222—284,一作杜毓)为茶创作了一篇《荈赋》,诗赋浪漫地描绘了烹茶的过程,将茶汤表面泛起的泡沫比喻为积雪[4] 。而中国古代名声最响亮的关于茶的文献则要数陆羽对中国各地茶文化进行的详尽研究——《茶经》。此书共3卷,成书于758年至775年(Mair and Hoh,2009)。在宋代,茶已成为学者和文人的饮品,他们希望让头脑免受酒精的影响,一如佛教僧侣为了冥想和顿悟而修身养性。
1700361196
1700361197
中国茶文化的最早考古证据出土于西安郊外、渭河之滨的汉阳陵,这座拥有86座葬坑的古墓群由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在1998年至2005年主持发掘。该陵墓为汉景帝刘启(前188—前141)建造。在第15个外藏坑(DK15),考古人员在坑底发掘出保存完好的植物遗存,最近对这块叶片状材料重新进行评估的结果表明,这就是茶叶。在汉阳陵以西近3000公里之外,故如甲木墓地坐落在海拔4290米的西藏阿里 象泉河一带,是公元2世纪至3世纪象雄王国先民的墓地。在2012年对此地进行的发掘中,人们在一位王子或国王的墓穴内发现了大量极尽奢华的随葬品,包括丝绸碎片和保存完好的茶叶。以植硅体为线索,科学家对植物遗存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茶叶与经过研磨和烘烤的大麦粉(糌粑)混合在一起,与今天藏民的藏式酥油茶十分相似(Lu et al.,2016)。在高海拔地区发现的这些茶叶表明,早在公元2世纪,中国商人便从中部平原地带翻越崎岖难行的高原,为丝绸之路的主要沿线地区输送茶叶、丝绸和其他商品。
1700361198
1700361199
茶叶与丝绸之路上穿过云南后沿喜马拉雅山南麓而行的这一条路线关系格外密切。这条路线有时被称为丝绸之路南线,但它更常见的名字是茶马古道。克什米尔和巴基斯坦斯瓦特河谷的考古学证据都表明,这条贸易路线的历史或许一直能上溯到公元前二千纪末(Yang,2005)。
1700361200
1700361201
丝绸之路的这条分支始于横断山脉,穿过云南北部,靠近云南与四川交界处,沿途经过大理、丽江和凉山(见图30),随后沿苍山向北穿过中甸县城(现称香格里拉),一路再经德钦、芒康、左贡、邦达等落脚小镇到达青藏高原上的昌都,然后再继续前往拉萨以及其他诸多茶叶交易城镇。茶马古道有好几条路线穿过缅甸北部,沿中印边界而行或从尼泊尔穿过,还有一条路线发源于雅安,更靠近四川盆地和成都。到达滇西北后,还要翻越念青唐古拉山脉的数座隘口。这些隘口更加险峻,康巴藏区更是常有匪患,因此,大 型商队往往选择结伴而行,多达数百头骡子身上装饰着铃铛和彩带,老远便让人得知他们的到来。
1700361202
1700361203
1700361204
1700361205
1700361206
图30 茶马古道上的一条道路:从云南北部金沙江的虎跳峡远眺的景色,靠近玉龙雪山和丽江北部,2011年
1700361207
1700361208
摄影:本书作者
1700361209
1700361210
7世纪初,吐蕃统一并建立起势力范围远至云南北部的庞大帝国,为茶马古道沿线贸易的繁荣提供了助力。吐蕃人在松赞干布(617—650)的领导下征服丽江和大理之后,愈发强化了对这条路线的控制权(Yang,2005)。通过联姻,唐朝与吐蕃实现了和平,使两个强大帝国之间的贸易与合作成为可能。传说,唐朝文成公主出嫁到吐蕃都城时,随行嫁妆中 包括桑蚕和一尊佛像,还有数头牦牛运载的茶砖。吐蕃的精英阶层在接下来的数百年里不断汉化,茶叶也被引入西藏。
1700361211
1700361212
茶商将他们的商品与其他产品(比如盐和香料)一同运送到青藏高原上的各个城镇集市上。但是,藏族牧民能够与之互易的商品大多数都比茶叶沉重得多,主要是牦牛奶酥油和牦牛肉干。因此,在宋代,以茶换马已成为一种习俗,正是这种交易模式让这条贸易路线得到了“茶马古道”的声名。
1700361213
1700361214
宋代骑兵最顶尖的战马大多产自西藏那曲。为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持续的进攻,宋朝十分需要良马。因此,宋朝在1074年设立茶马司,以规范茶马贸易、开拓新市场(Yang,2005)。这一机构还强迫四川东部的农民以低价将茶叶卖给官府;官员再将茶叶卖给藏民换取战马。1078年,一匹上好的西藏骏马可以换取100斤(约110磅)茶叶或25000枚至30000枚铜钱(Mair and Hoh,2009)。在蒙古人入侵期间,茶马古道沿线的贸易活动被迫中断,随后在明清时期达到顶峰。
1700361215
1700361216
7世纪,吐蕃精英阶层对茶叶难以抑制的渴求催生了一个将农民、地主、商人和运输人员囊括其中的庞大产业。一千纪末,茶叶已成为藏族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大要素。中原对茶叶供应的控制阻止了吐蕃军队进一步踏足四川盆地的脚步,因为吐蕃人不愿阻断茶叶向青藏高原的输送。有些学者将这一局面称为“咖啡因成瘾促成的和平”(Mair and Hoh,2009)。
1700361217
1700361218
要想稳定与西藏地区的茶叶贸易,运输途中的茶叶保存是必须解决的障碍之一。运输里程可 能长达2500公里,途经海拔超过5000米、被永久积雪覆盖的隘口,由搬运工、马、骡和牦牛驮着沉甸甸的茶叶。当时中原人习惯饮用的新鲜绿茶很难承受这一路的风霜。用经过发酵和氧化的茶叶制成的普洱茶更适合运往西藏。普洱茶通常采用中国西部山地丘陵的阔叶灌木品种制成(Fuchs,2008)。氧化后的茶叶能冲泡出一种颜色较深的土色饮料,吸引了西藏人的味蕾。在低海拔地区,茶叶处在昼夜温差极大、极度潮湿的气候之下,在运输途中还要在汗涔涔的骡马背上颠簸很久。暴露在这些条件下,加之在长达数周的旅程中缓慢发生的陈化,茶叶的风味更加浓郁,因而成为精英阶层争相追捧的商品。在藏语中,这种茶被称为“jia kamo”,意思是苦味浓茶(Fuchs,2008)。
1700361219
1700361220
在唐代,茶马古道已是一条完善的“高速公路”,沿途分布有若干重要的贸易站,如孟连、勐海和思茅。中原人称之为茶马道,而藏民则将其简称为“加朗”,意思是“宽路”,这说明藏民充分认识到这条路是西藏与外界物资供应和交流的大动脉。茶马古道不仅促进了中原与西藏的贸易,还向印度稳定地输出产品。9世纪,茶马古道的贸易受到南诏国的保护和管制(国都位于今云南大理)(Fuchs,2008)。利用军队,南诏国将对商业利益的控制权向北扩展到了四川,向西扩展至缅甸,同时与吐蕃帝国维持着牢固的联盟。南诏国覆灭之后,大理国接管了对茶马古道的控制权,13世纪,蒙古大军在忽必烈汗的率领下摧毁了丝绸之路上的所有贸易。
1700361221
1700361222
在过去的100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原都将茶叶压制成便于运输的干燥茶砖。根据传统,茶砖可以压制成各种形状,大部分是不同尺寸的圆饼,看起来好像蘑菇的菌伞。有些茶饼正中间有一个洞,好似一枚巨大的明代铸钱,可以串成一串放在丝绸之路东南线的双峰驼背上,或者让茶马古道上的骡子和牦牛运输(Selens and Freeman,2011)。在明代散叶茶再度流行之前,砖茶一直是中国茶叶的主要形式。如今,云南尤其是昆明的茶叶市场仍然有砖茶出售。
1700361223
1700361224
随着时间的流逝,砖茶最终传入了中亚和丝绸之路沿线的地带。在中亚,砖茶常被称为“沱茶”,得名于茶马古道起点处的沱江。与进藏道路上骡马和牦牛的汗气一样,骆驼的汗水和呼吸据说能为茶叶增添一分独特的香气,因此也被称为“驼息茶”(camel’s breath tea)。在明代,随着散叶茶的流行,骆息茶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在今天的中国,虽然在昆明和个别地方的市场上仍能买到沱茶形式的普洱茶,但只有一小群饮食历史学家和茶叶爱好者(比如我自己)懂得欣赏沱茶的魅力。现代砖茶虽然风味浓烈,但茶饼正中没有穿线孔,也没有辛辣的骆驼汗气。
1700361225
1700361226
在好几个世纪之前,中国古人便有意识地让茶叶进行陈化和氧化,以便运往西藏,但这一操作直到16世纪才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在湖南省安化县,农民还像过去一样对新鲜的绿茶叶进行杀青和揉捻处理,但是在此步骤之后,他们会让茶叶在高温潮湿的房间内氧化数月,在此期间,微生物开始分解叶片(Mair and Hoh,2009)。这一步是在模仿茶马古道上令普洱茶产生陈香、令茶叶变成琥珀色或深棕色的陈化过程。商人们发现,这种成本不高的工艺可以迅速生产浓醇的陈茶,于是,这项工艺迅速传播开来。
1700361227
1700361228
17世纪末,俄罗斯对茶叶的需求不断增长,在亚洲茶道的历史上开启了一个更令人瞩目的新篇章。越来越多的商人选择沿丝绸之路向更北和更西的方向行进,将茶叶运往莫斯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茶马古道曾是进入西藏的补给线,英美两国军队还制定了通过山路为中国提供抗日补给的计划。在那之后,茶马古道的重要性逐渐减弱,富有浪漫色彩的翻越高山、尘土飞扬的小径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大路和沿街而立的商铺工厂。
1700361229
1700361230
丝绸之路不是中国茶叶出口的唯一渠道。在1279年南宋覆灭之前,商人们便将目光转向了海上贸易路线,中国东南部的刺桐港成了全世界繁忙的贸易枢纽之一。海运改变了中国产品输出的范围。从泉州启航的船只不仅将茶叶介绍给全世界,还传播了许多与中国茶文化有关的物品,包括瓷茶壶和茶杯(Liu,2010)。由于太过沉重又极其易碎,瓷器无法在丝绸之路上运输,仅是向欧洲出口的奢侈品。茶壶是明代(1368—1644)早期的发明。大约在同一时期,中国人烧制出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瓷器,陶瓷工艺在15世纪初得到了完善。
[
上一页 ]
[ :1.700361181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