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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波、土狼与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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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以野生咖啡林为主,想嚼咖啡果子或喝咖啡,入林采摘即可,因此古代的埃塞俄比亚并无咖啡栽培业。也门早在15至16世纪就有大规模咖啡栽培业并与欧洲进行咖啡贸易,埃塞俄比亚迟至19世纪才有咖啡贸易记录。1838年,埃塞俄比亚通过红海的港都玛沙瓦(Massawa)输出第一批10吨咖啡豆到伦敦、马赛和纽约,即打出“哈拉摩卡”(Harari Mocha)之名,因为也门摩卡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哈拉长身豆“Harar Longberry”(基本上,哈拉豆与摩卡的风味极为相似)。继也门摩卡之后,埃塞俄比亚成了欧洲咖啡掮客前往淘金的圣地。古城哈拉位居东部高地,靠近红海与亚丁湾,又盛产咖啡,很自然成了欧洲人认识埃塞俄比亚咖啡的前哨站。法国19世纪的诗坛神童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弃文从商,远赴哈拉买卖咖啡,又为文学与咖啡的纠葛增添一页浪漫与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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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可嘉的兰波为何抛弃文坛的声望,只身涉险到哈拉买办咖啡,至今仍是文坛秘辛。兰波被誉为法国19世纪最伟大的诗坛天才,13岁开始写诗,17岁出版作品《醉舟》(Le Bateau Ivre),即赢得当时法国象征派大诗人魏尔伦(Paul Verlaine)激赏,邀请兰波至巴黎寓所做客,两人居然发生老少同性恋情。1872年,魏尔伦不惜抛妻弃子,与兰波私奔伦敦,舆论哗然。1873年,两人在布鲁塞尔火车站发生争吵,魏尔伦举枪击伤兰波手腕,被捕入狱。同年兰波写了一本影响全球诗坛脉动的诗集《地狱一季》(Une Saison en Enfer)追忆自己与魏尔伦的“地狱情侣”岁月,被誉为象征主义的绝品。尽管少年得志,但他并不眷恋巴黎的灯红酒绿,年仅20就封笔,决定自我放逐,浪迹天涯到异域寻找赚钱机会。19世纪末,欧洲咖啡消费量大增,兰波看好卖咖啡的“钱景”无量,于是追寻《地狱一季》的情节,远赴一个“失去气候”的国度,锻炼体魄,期望有朝一日以“钢铁的肋、铜色的肤、锐利的眼”凯旋而归。旅经印度尼西亚爪哇、赛浦路斯、也门,1880年落脚海拔高达1830米的埃塞俄比亚古城哈拉,为一家法国驻外公司打点哈拉咖啡豆生意,亦即今日的咖啡豆掮客。兰波是当时欧洲第一位深入产地的咖啡采购专家,对咖啡豆等级、议价和质量无所不通,他在哈拉一住就是8年。这里气候凉爽,比闷热的也门更适合他。兰波除了咖啡,也兼做军火、毛皮进出口生意,成了杰出商人,完全将文学抛诸脑后。自古多少文人雅士迷恋咖啡,但胆敢深入产地试身手者,唯兰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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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波因哈拉咖啡发了一笔小财,哈拉则因兰波驻足而声名大噪,但他真的爱喝哈拉咖啡吗?咖啡迷恐怕失望了。根据他写给友人信件,他曾形容哈拉咖啡为“恐怖、可憎、令人作呕的臭东西”!但据此断言兰波不爱哈拉咖啡,未免失之武断,因为他有可能是在形容农人送来的咖啡豆都沾满骆驼粪便,看来很恶心。1891年,兰波并未带着“铁肋、铜肤、锐眼”返回巴黎,而是拐着恶性肿瘤的左脚回国治疗,却不治身亡,得年3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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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波在哈拉住了8年的宅第,完好保留至今。埃塞俄比亚为了纪念这位诗坛奇才,改装为兰波博物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亦赞助整建经费)。馆内陈设他在哈拉拍摄的珍贵黑白照片和埃塞俄比亚艺术品,当地人称这座博物馆为“彩虹之屋”,因为彩虹的英文音近似兰波名字发音。这里是观光客必访的名胜。馆长狄达维说:“哈拉就像文化上的诺亚方舟,黑人与白人相处融洽,每人都可说上几国语言。哈拉可作为各种族和平共处的榜样。”兰波崛起诗坛犹如闪亮流星划过夜空,瞬间即逝,却在哈拉古城重新定位自我,为诗坛留下难解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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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波为咖啡而来,土狼却为鲜肉而至。2005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哈拉仅有12万人口,人少野兽多,古代尤甚。每逢夜幕低垂,哈拉五道城门就关闭,以防狮子或土狼入侵。然而,狡猾的土狼晚上却沿着城内排出废水的渠道,大摇大摆进城,啃食大批垃圾,成了哈拉城的最佳清洁队。为了防止土狼袭人,哈拉自古就有一套喂食土狼的机制,每晚有专人带着鲜肉出城喂饱土狼,用意是:“承平时期我喂你,旱灾缺粮勿吃我!”人兽因此相安数百年。而今,喂狼活动成了观光客喝完咖啡、每晚必看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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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哈拉兴建于公元7至11世纪,当时有位伊斯兰教圣人预言:“哈拉将毁于一位异教徒进城日。”于是全城周遭筑起一道4米高的城墙保护,防止异教徒入侵,仅开五道门进出,自古被称为“围墙之城”,基督徒闯入将遭砍头。哈拉自古与外界隔阂甚深,发展出有别于埃塞俄比亚的语言,城内有82座清真寺,其中3座已有千年历史,哈拉因此被誉为伊斯兰教第四大圣城(伊斯兰教三大圣城依序为沙特阿拉伯的麦加、麦迪纳和以色列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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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统治阶级多半是基督徒,但哈拉自古就以伊斯兰教圣城自居,是非洲伊斯兰教徒前往麦加朝圣的休息站,在强调基督教立国的埃塞俄比亚尤显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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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哈拉获联合国选为“世界和平之都”荣衔,表扬哈拉城内各派宗教与种族相互包容、一片祥和,足为中东城市的榜样。另外,哈拉高大厚实的护城墙与特殊建筑景观,在2004年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并被称为“坚若磐石的千年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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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的长身咖啡豆、兰波博物馆、千年古寺与人文景致,成了埃塞俄比亚最大的观光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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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咖啡因树掀起外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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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曾提及也门摩卡豆系出自哈拉的长身豆,且18世纪在列强船坚炮利的掠夺下,移植到印度尼西亚和中南美洲的殖民地栽培,一举打破伊斯兰教世界垄断咖啡之局面。200多年来,远离高原气候的咖啡树,已适应中南美洲的水土,也衍生不少杂交与变种,诸如卡杜拉、卡杜阿伊、黄色波旁、卡提摩或帕卡玛拉等。但咖啡基因宝库埃塞俄比亚并不看在眼里,唯独低咖啡因树被盗事件震醒了埃塞俄比亚当局,强力介入,赢回商机无限的天然低咖啡因树所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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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6月,巴西国立坎毕纳斯大学植物学家保罗·马扎费拉召开记者会喜孜孜地向世人宣布,他已从数千株埃塞俄比亚咖啡树筛选出野生低因咖啡品种,人类无须再动用基因改造工程或化学物理处理法,即可享受天然又健康的低因咖啡。不几日,埃塞俄比亚咖啡出口协会(Ethiopian Coffee Exporters Association)总裁海鲁耶·吉柏瑞·希沃(Hailue Gebre Hiwot)召开国际记者会,要求巴西的马扎费拉说明他如何在未经埃塞俄比亚官方许可下,私自取得数千株咖啡树样本,此事非同小可,形同强盗。他还指出,这批咖啡树属于埃塞俄比亚所有,不排除打一场国际官司,向巴西索回国宝树。埃塞俄比亚总理梅勒斯·简纳维(Meles Zenawi)更以严厉口吻向路透社记者说:“吾国严肃看待本案,不惜动用外交、法律各种途径,讨回公道!”一场外交战俨然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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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扎费拉教授也举办国际记者会澄清此事,指出自己生平并未去过埃塞俄比亚,何来盗取咖啡树之指控。埃塞俄比亚当局显然忘记整个案件始末。1964至1965年间,联合国食品暨农业组织(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提供经费,派遣一支由各国植物学家组成的研究团队到埃塞俄比亚西南部咖法森林(Kaffa),以及西北部伊鲁巴柏(Illubabor)与东部哈拉高地,搜集数千株咖啡样本并取出咖啡种子送到各国栽培,以免该国滥垦林地,造成珍贵的咖啡树种消失。这项国际拯救埃塞俄比亚咖啡基因行动,当年亦获埃塞俄比亚国王海尔·塞拉西(Haile Selassie)首肯,也派出该国专家参与拯救基因行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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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扎费拉还指出,当年各国专家不辞辛劳检视6000株咖啡树的生态,并详载种子采集地点和品种,一款四份,分赠给埃塞俄比亚、哥斯达黎加、印度和葡萄牙四国择地栽培,以延续咖啡多元基因的香火。巴西并未分到这批咖啡种子,直到1973年才从哥斯达黎加取得这批咖啡树的种子,再移植回巴西。1984年,马扎费拉开始研究这批得来不易的咖啡,费时近20年才从数千株咖啡树筛滤出三个低咖啡因品种。如果巴西不做这项研究工作,各国恐怕都已忘了这件事。他还说:“虽然在实验室中找到了阿拉比卡低咖啡因树品种是破天荒的新发现,但我怀疑这些稀有咖啡品种可能已在滥伐成风的埃塞俄比亚绝种了。”此解释平息了埃塞俄比亚的怒火。低咖啡因树所有权与营销权究竟属谁,转为幕后协商。2004年7月埃塞俄比亚总理简纳维改口说:“希望和巴西合作,创造双赢。”喧腾一时的争议就此落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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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扎费拉的研究数据显示,三个珍贵的低因品种出自咖法森林,咖啡因含量只占豆重的0.07%~0.6%,比一般阿拉比卡的1.2%~1.8%少了1/25到1/2咖啡因。有意思的是,马扎费拉同时也发现了高咖啡因的阿拉比卡新品种,咖啡因含量高占豆重的2.8%,几乎不输罗巴斯塔,也印证了埃塞俄比亚咖啡基因的庞杂性。也就是说,咖法森林不但存有低咖啡因树,也有高咖啡因的阿拉比卡,因此才会有学者认为,阿拉比卡是从中部非洲的粗壮豆演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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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以来,马扎费拉教授一直与埃塞俄比亚农业研究院交换研究心得,并呼吁巴西与埃塞俄比亚继续研究剩下未检测完成的咖啡样品。他还要求埃塞俄比亚当局扩大林地考察与保育工作,以找出更多天赋异禀的咖啡品种,为市场注入更多新活血。此事件之后沉寂了三年,到了2007年8月,埃塞俄比亚农业部长才召开国际记者会,宣布天然低咖啡因树研究有成,已开始进行商业栽植,将在最短时间贩卖天然低因咖啡。据一般推断,上市日期应约在2009年,但记者会上并未提到咖啡因的含量。照笔者2004年取得的资料,三个低因品种的咖啡因含量约占豆重0.07%~0.6%之间,若埃塞俄比亚栽培的低咖啡因树种子的咖啡因含量为0.07%,便很接近化学处理法的低咖啡因(含量约0.02%~0.05%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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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低咖啡因树属商业机密,其咖啡因含量究竟是多少,埃塞俄比亚并未言明,卖关子到上市日前夕。无论如何,这将对现有的咖啡市场造成重大冲击,尤其在健康意识高涨的今日,美味又天然的低因咖啡肯定会创造更大的咖啡消费量,也可能改变世人喝咖啡习惯。虽然目前人工处理的低咖啡因市场约占全球咖啡市场800亿美元的10%,专家预估一旦天然低因咖啡上市,这个百分比可能上升到50%,引爆下一波咖啡新时尚,不容等闲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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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斗赢绿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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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强势斡旋世界最大咖啡产国巴西,分享天然低咖啡因树研究成果,接着又为咖啡农权益,力战世界最大咖啡连锁品牌星巴克,指控绿色美人鱼盗用埃塞俄比亚故有的耶加雪菲、西达莫以及哈拉三个咖啡产地名称,要求星巴克必须撤销这三个地名的商标注册,因为这些地名属于埃塞俄比亚所有,必须经过当事国同意、授权后才得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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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争议于2005年3月爆发,又成为国际媒体炒作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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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感兴趣的是,埃塞俄比亚乃阿拉比卡发源地,2006年咖啡出口量达17万吨,创汇4.31亿美元,高占全国出口额35%[5]。全国7000万人口中,有1500万人靠咖啡活口。2006年,埃塞俄比亚全国国民生产毛额只有97.8亿美元,国民所得不到900美元,是世界最穷国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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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对手星巴克,它是咖啡连锁巨擘,2006年全球拥有12440家门市,麾下强大律师团最擅长控告同业仿冒绿色美人鱼商标,总营业额达77.8亿美元,几乎是埃塞俄比亚国民生产毛额的80%。2006年,星巴克向世界各产国进口15万吨咖啡豆[6],约占埃塞俄比亚同年咖啡产量30万吨的50%,但埃塞俄比亚咖啡只占2006年星巴克咖啡进口量的2%(星巴克主要以中南美洲豆为主力,符合美国人咖啡偏好的历史轨迹)。昔日只闻星巴克告人,而今穷酸的埃塞俄比亚,却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不惜兴讼与富可敌国的星巴克打一场硬战,当然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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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主打悲情牌,全球媒体与人道组织几乎一面倒向弱者。埃塞俄比亚以星巴克大热卖的“伙伴日晒西达莫”[7]为例,诉说咖啡农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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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南部西达莫(Sidamo)产区的费洛村(Fero),农民为了生产一磅日晒豆,必须摘下6磅的咖啡果子到户外曝晒15天,而且每隔几分钟就要上下翻动一回,确保受热与干燥平均,相当辛苦。但农民每磅日晒豆只获1.45美元的报酬,这还要扣掉发电机燃油费、银行贷款、工资、咖啡豆送下山的运费,农民赚进口袋不到1美元。然而,星巴克门市却以每磅26美元高价销售“伙伴日晒西达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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