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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啦，就是一些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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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小说？”我故意提高音调，表现出更多的好奇：“那你最喜欢哪一部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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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这是小威回答得最快，也最肯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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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我睁大眼睛，故意大声地再强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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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我已经看过十几遍！”小威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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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遍？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你看这本书的心得吗？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我对《三国志》的印象只停留在历史课本跟电视剧，很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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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小威开始如数家珍一般，跟我娓娓道来。第一次，我看到小威说了如此多的话，当时，他脸上泛着光。最后我跟小威说：“下次你可以把《三国志》也借给我看吗？听你这样讲，我好想再看一看喔。”小威有些疑惑，却又显得很开心，他答应了。那一次，他离开时，脸上带着笑容。他的母亲十分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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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威跟我晤谈了两个月，情绪稍有好转，话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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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威没有朋友，我可以感受到他很孤单，我鼓励他多交朋友，并帮他找资源（如他的表哥、国中同学等），但我知道：此刻我是第一个跟他建立“关系”的人。“我”，就是他最好的资源、朋友。每次跟他谈完后，我都会陪他走下楼，穿过校园，走到大马路上，然后再跟他说再见。每次，他也都会回头，跟我挥手说声再见。为什么要陪他走下去？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直觉”，我想这样做。他是第一个让我想这么做的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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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次，小威吃了药，爬不起来，不想来谈，妈妈总是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办？我总说：“不要勉强，就让他去吧。”也不知道第几次以后，小威就没来了。我也没刻意去问，我总相信：需要的时候，他自然会再来。其实，当时在我内心里还有个微弱的声音：“或许我对他的帮助不大，我不见得是那个可以帮助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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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半年后，小威的妈妈又打电话来跟我约，她说小威想跟我谈，这让我感到有些讶异，甚至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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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刚过完年，我们见面了。小威除了变胖一点以外，最大的改变就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看起来精神很多，说话时已经可以直视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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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享了上次跟我谈完之后他的经历。他跑去补习了。他觉得大学文凭还是很重要，所以强迫自己出门，去补习班上课。他说上个月他刚考完试，当他在说这件事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得意。我立刻问他：“考得如何？”他谦虚地说：“还可以啦。”其实能看得出，他真的很得意这件事呢。至少有公立学校可以念，他很满足了。我问他想选什么科系，他告诉我：历史系或会计系。我立刻回他：“喔，对了，我记得你喜欢念历史小说，尤其是《三国志》，是不？”听我这么一说，他瞪大眼睛，很惊讶地是：“你还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接着，他更自在了，我们就像老朋友一般，聊着他想选的科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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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谈完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在心头，我高兴了一整天。仿佛以前洒的“种子”，发芽了。这件事对我来说，意义非凡。那个意义是：我们真的要相信生命自有它的出口，生命只需要用生命去陪伴，就够了。叙事让我学会不再用传统中“要求效率、急于改变”的方式做咨询，个案要不要改变，何时改变，自有他生命的“节奏与韵律”，我们得尊重。当时机未到，咨询师太急于要个案“改变”，这是“揠苗助长”。生命转化，需要时间，我们都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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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小威的再次出现。他让我知道：原来我之前的“用心”陪伴，不是浪费时间，对他是有意义的。此刻，让我想起亚洛姆在《生命的礼物》一书中所说的话：“治疗之美，在于病人和治疗师紧紧连接在一起，让真正改变的动力得以萌芽（第238页）。”亚洛姆很强调治疗关系，他认为那是治疗中产生疗效最重要的因素。此刻，小威的出现，正是在告诉我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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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问小威：在我跟他的晤谈中，什么叫他印象最深刻？他想了一下，说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每次他跟我谈完后，我都会陪他一起走下楼，跟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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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馈，叫我很十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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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喔，我是“陪他一起走下去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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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我得到一个领悟：“陪他一起走下去”这句话，其实是“一语双关”，它不只是在“形式上”陪他走下去，更是在“心理上”陪他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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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半年后，当他考上大学，他愿意再来找我。他说他很感激我陪伴他度过最辛苦的日子，那个陪伴，让他后来产生动力想考大学，他会勉强自己出门去上补习班，就是因为那个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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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晤谈，是我跟小威最后一次碰面。结束后，我依旧陪他走下去，一如往昔。我们穿过校园，无语，到了马路上，他的父亲突然出现在校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他微微欠身，上前把手里的水果礼盒递给我，然后说：“周老师，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谢谢你陪小威走过来，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他能考上大学我很意外，也很高兴。这点小意思，请您收下。”心理师是不收礼的，这是行规。但这次，我知道我得收下。我收的，不只是这份礼，更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深深的爱。这份爱，我收下了，儿子也同时会看见，然后“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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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下，小威最后一次跟我道别。望着他与父亲离去的背影，我深深地被触动，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们也曾经漫步在夕阳余晖中。就在他们走了几步后，小威突然回头，跟我挥手并大声地说：“周老师，再见。”，这一刻，我们深深对望，交换了彼此的祝福。渐渐地，那对父子缓缓地消失在夕阳中，留下我一个人，伫立在风中，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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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在此刻，我突然想起余德慧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生命的疗愈，必须超越治疗，发展出一种“存在性的相随”的深度陪伴。我跟小威的故事，就是在讲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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