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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初,李拉海也想开展有关体外循环的动物实验,可遗憾的是他没有人工心肺机的实验条件。你要做饭,可居然连锅都没有,这能行吗?当然有人可能会想到,如果饿急了,想把食物弄熟也不是非有锅不可,可以采用原始的方法,直接用火烤成不成?那么,人体体外的循环除了人工心肺机外,还有别的什么原始途径吗?我们人类社会再回到原始形态当然是不可能了,但是人之初的形态又是如何的?人不是出生以后才有自己独立的循环和呼吸吗,在此之前人的生命体系是如何维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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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灵光乍现的思路,来自李拉海的助手莫利·科恩(Morley Cohen)。李拉海在协助刘易斯完成了那一次意义非凡的手术之后,就已经是明尼苏达大学的助理教授了,科恩则是他的一位全职助手。1953年秋的某一天,李拉海发现这位昔日的得力助手最近有点儿心不在焉,便问其故。原来,科恩的妻子怀孕了,他总是在实验室里也分心想着他的妻子和尚在腹中的胎儿。李拉海不禁和他谈起了孕育胎儿这件事,话题不觉间扯到了胎盘——既然胎儿可以从胎盘获得氧合血,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动物实验来模拟这种情形呢?这真的又是一个幸运的遗憾,当年布莱洛克没能如愿以偿建立肺动脉高压的动物模型,导致了塔西格与其联手,创立了经典的术式B-T分流。而今,实验条件的限制,居然使李拉海迸发出以活体作为“心肺机”的神奇构想,而这一构想恰恰为已经看似山穷水尽的体外循环研究带来了柳暗花明的一线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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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两条狗进行心脏手术,一条是手术狗,为受体;另一条模拟胎盘的原理当做氧合器,称为供体。这是一种新的体外循环方法——“交叉循环法”。动物实验进行得非常顺利,1953年10月22日第一例交叉循环动物实验即大获成功。同时一个意外的发现是,实验动物的术后恢复如此之快,状态如此之好,是此前应用人工心肺机时从未有过的。又经过几个月的系统改进及有关机制的深入研究,成竹在胸的李拉海认定,在人工心肺机几乎缺席体外循环人体试验的关口,这项全新的技术值得进行一项人体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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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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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循环法的原理为,在同样的时间里使病人和正常的供体之间交换等量的血流,通过精确的流量泵来控制流量,而病人心脏的静脉流入则完全阻断,以保证可直视下切开心脏。一旦病人与供体建立连接,该病人的身体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从供体那里得到充分氧合后的血液供应。没有复杂的机器,也不需要调解动态的平衡,因为供体的循环及时自动地承担着这些重要职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实验动物的术后恢复,较以前用机器进行体外循环时为快。这一方法,至少从理论上似乎既规避了应用低温和心肺机体外循环实验过程中相关的常见并发症,且相对而言,没有时间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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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想法刚一抛出就引起轩然大波,这对已有的临床医学外科实践体系是一个极大的背叛。出于伦理学的考量,让一个“无辜”的健康人在手术室里冒着潜在的危险(不管多么小)作为供体循环,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是不能被接受的。有些批评者甚至说,“你们想要创造历史吗?想要做外科历史上第一个可能死亡率为200%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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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今天看来也不乏疯狂的设想,在当时,得是什么样的家长敢把自己的孩子交到这样的医生手里,而且还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也一并搭上?这种家长是鬼迷心窍了吗?一种几乎是本能的直觉告诉我,能冒险作出如此决定的家庭,其背后一定有不同寻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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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当多娜同她的妹妹雪莉一起在小床上睡着的时候,弗朗西斯·格利登(Frances Glidden)和她的丈夫莱曼·格利登(Lyman Glidden)绝对想不到第二天早上的情形。雪莉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以为姐姐仍在贪睡,直到她们的母亲进来,才发现多娜已经死了,那一年多娜才十二岁。两年前,当医生诊断多娜为先天性心脏病时,格利登夫妇根本不信,在他们眼里,多娜没有太大异常,运动能力良好,饮食睡眠都没有问题,只是好像比别的孩子感冒的次数多一些。当然自此以后,这对夫妻的心头就蒙上了阴影,不知道那一场悲剧将在何时到来,也许他们心头尚存侥幸。1950年春天开始,多娜的状况明显变糟了,体力变得很差,经常有呼吸困难,甚至有一次在院子里直接昏死了过去。多娜住进了明尼苏达大学医院,医生为其做了心脏导管造影,证实她所罹患的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这种病在当时是没救的,医生们除了建议低盐饮食之外别无良策。这时候格利登夫妇才放弃幻想,清楚地知道,无情的死神已经向这个孩子慢慢逼近了,只是他们绝没想到或者说是不愿意看到,死神的步伐居然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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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间隔缺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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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夏天,当弗朗西斯发现自己再次怀孕时,她和丈夫仍不时地想起他们那可怜的女儿多娜。1953年,这个叫格雷戈里的孩子刚出生时似乎并无异样,只是不久,弗朗西斯和莱曼就惊恐地发现,格雷戈里也非常容易“感冒”。他们已经知道了,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容易出现呼吸道感染,但他们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那么倒霉,会再次摊上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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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住院,抗生素治疗似乎都很见效,医生也不认为格雷戈里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但反复几次住院之后,弗朗西斯慌神了,她把耳朵贴近格雷戈里的胸口,耳畔传来了她曾经十分熟悉的噩梦般的声音——跟当年多娜的心脏杂音一样!这回,医生也听到这个杂音了,低调的收缩期杂音——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病的杂音。应该是存在一种缺损,是房间隔缺损,还是害死了多娜的室间隔缺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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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格利登夫妇吸引到明尼苏达大学医院的主要原因,是当时他们已经听说这所医院可以做房间隔缺损的修补手术了。换一句话说,是刘易斯在1952年的那次影响深远的成功手术,使这对绝望的夫妇看到了生的希望。但心脏导管检查发现,格雷戈里患的还是室间隔缺损,这种病恰恰用刘易斯的低温阻断循环的办法处理不了。在1954年春天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够在活人身上成功地修补这种缺损。刚刚升起的希望,几乎又在瞬间化为齑粉。当有人告诉他们,听说有个叫李拉海的年轻医生发明了一种新的方法,在实验室已经取得了重大成功,可能修补室间隔缺损时,他们虽然感到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又不敢抱有太大希望。然而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冒险试一试,他们不想再次经历丧子之痛了,哪怕有巨大的风险,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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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李拉海对交叉循环抱有极大的信心,相信自己的手术刀一定能够治好格雷戈里的病,但当他打算安排这样一次“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手术时,才发现自己所要面对的阻力是如此之大。质疑、批评的声音如暴雨般袭来。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还是向导师欧文·奥根斯汀(Owen H. Wangensteen, 1899—1981)正式递交了试验申请。奥根斯汀对这位爱徒一向关爱有加,这一次更是力排众议,批准了该试验计划,他在批准书中答复道:“亲爱的李拉海,放手去干,别的事情你甭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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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一句话,寄托了奥根斯汀无尽的期待。若没有他的鼎力支持,这一项关乎心脏外科走向的试验绝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另外,当年李拉海罹患恶性淋巴瘤时,为其做根治性手术的主刀医生,正是奥根斯汀。1981年1月奥根斯汀去世后,医学界对其赞誉有加。评论者认为,明尼苏达大学能够在20世纪50年代对心外科的发展作出许多开创性的贡献,涌现出一批享誉世界的心脏外科大师(如前文已经提到过的克拉伦斯·丹尼斯和约翰·刘易斯俱属奥根斯汀麾下),与奥根斯汀锐意创新进取、大胆扶持年轻人的开明作风是分不开的。奥根斯汀本人虽未专注于心脏外科领域,但他对心脏外科的发展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每当我想到此人,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个绝顶睿智的大宗师形象,仙风道骨长髯飘飘,仿佛金庸笔下《倚天屠龙记》中的张三丰。事实上奥根斯汀本人的成就也确实符合一代宗师的名头,因他对肿瘤外科、肠梗阻等方面的贡献而获益的病人迄今何止千万、万万,这里且不细说,单说1954年3月26日——心脏外科历史上最令人激动不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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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发生在明尼苏达大学医院手术室第二手术间的这一幕,如果能够被搬上银幕,即使在最蹩脚导演的执导下,也足以使影院里的多数人痛哭失声。作为供体的父亲尤其让我感动万分。试想在当时,这个试验在一片激烈的反对声中勉强得以实施,手术过程中将会发生什么,没有人可以预料得到。当这一对父子在麻醉前深情地对望一眼之后,他们是否有可能活着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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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拉海和他的三个年轻同事,以患儿的父亲作为供体,用管道和流量泵将父子的循环系统连接在了一起。确认这种交叉循环可以同时保证一大一小两个生命的安全维系之后,李拉海阻断了患儿自身的循环,切开了他的心脏。经探查后发现,该患儿的心脏问题确实是室间隔缺损,术前的诊断无误。“兄弟们,”李拉海语调平静地说道,“我们可以继续了。”十二针,他冷静沉着又不失迅捷地十二针即缝合了这个缺损。室间隔缺损,这一发病率最高(占先心病的25%左右)、戕害小儿生命最多的先天性心脏病,终于在人类发达的现代医学面前第一次臣服。当患儿格雷戈里同父亲的交叉循环被中断时,他的心脏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一颗破损的心了。手术过程异常顺利,并没有出现之前批评者所担心的一台手术父子双亡的悲惨局面。在手术台上,李拉海还戴着沾满鲜血的手套就逐个同几位助手握了手,他们的眼神交换的是同一句话:我们,赢了。看台上,一直为自己的爱徒捏了一把汗的奥根斯汀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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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李拉海等人是否高兴得太早了呢?别忘了,当初吉本第一次在人工心肺机体外循环下的手术成功之后,就再没能重复这一结果,同样的悲剧会再次上演吗?更何况,即使手术获得了成功,患儿格雷戈里就一定能顺利度过术后恢复期吗?这毕竟是一次破天荒的手术,格利登夫妇能否将格雷戈里活着抱回家,避免又一次的丧子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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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戈里恢复得似乎不错,术后第一天,他已经可以喝水、喝奶了,第二天吃了荷包蛋。一直到4月1日,也就是手术后的第六天,格雷戈里每一天都比之前的状态好一些,胜利在望了。无论是参与了这次治疗的医护人员还是患儿的父母,差不多每一天都在紧张与不可思议的兴奋中度过,格雷戈里也成了医院里的明星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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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情况渐渐发生了变化。格雷戈里出现了呼吸急促、缺氧等情况,李拉海认为可能是呼吸系统出现了感染,遂开出了抗生素,并应用了一切支持手段。但不幸的是,格雷戈里的病情还是一天天变糟糕了。4月6日上午,格雷戈里望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就再也没睁开眼睛。他的心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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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拉海是多么不甘心就此认输。他立刻积极展开抢救,甚至直接用注射器刺入格雷戈里的胸腔进行心脏内的注射,但患儿终究未能起死回生。1954年4月6日上午九点十五分,李拉海无奈地宣布:抢救无效,病人临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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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正如好多影视剧中的桥段那样,李拉海非常诚恳地对弗朗西斯和莱曼说,“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孩子的母亲悲痛难忍泣不成声,“是的,我知道你们尽力了”。她强忍着内心的剧痛,幽幽地问了这样一句:“您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为什么格雷戈里还是离开了我们?”“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确切地知道格雷戈里的死因到底是什么,”李拉海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可是你们能允许我对格雷戈里进行尸体解剖吗?”夫妇二人一脸惊愕,仿佛业已流血的心头又被人重重地戳了一刀。李拉海不等他们回答,继续动情地说道:“只有这样,相信我,只有这样,才能让格雷戈里的死有价值。通过对他的解剖,我们将能发现极重要的问题,换句话说,他的死必将换来其他患儿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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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夫妇终于同意了李拉海的请求,连续两次丧子之痛,使他们深深地懂得同样家庭将要面临的悲剧,他们愿意为这些家庭祈福,他们希望李拉海最终能够获得预期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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