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647149
1700647150
在老百姓看来，医生都穿着白大褂，千人一面。但用我们自己的眼光看，不同科室的风格太不一样了！总体而言，外科医生最有优越感，内科医生则嫌弃外科太粗糙。内科和外科的共同点是都觉得自己是密切接触病人的临床医生，比起辅助科室譬如放射科、超声科、病理科，说话声音更响亮。其实呢，辅助科室都斜着眼睛瞅他们，“没我们的明确诊断，你们的望、闻、问、切都是空中楼阁！”
1700647151
1700647152
就好比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果，内科医生来了，啊！这是什么水果？首先，从形态上来看，为略不规整的球形，那么，是苹果的可能性较大，但是，橘子和梨亦不能除外；其次，辨别色泽，为黄色偏红，那么，苹果的可能性较大，但是，橘子和梨亦不能除外；再次，闻其气味……内科医生正埋头写分析报告呢，外科医生穿着手术服、敞着白大褂、啪嗒啪嗒踩着手术室拖鞋来了。咦，桌子上有个水果，究竟是啥？路见疑难一声吼，用锋利的手术刀先斩一块下来看看！手起刀落，旁边病理科医生麻利地接上往嘴里一塞：“不错！又甜又脆！是红富士！”
1700647153
1700647154
对此，我深有体会。医学跟其他学科很不同的一点就是大部分知识来自实践。书念得再好，不能保证医术一定高超。尽管所有科室工作的基本原则都是认真缜密，但表现形式百花齐放，异彩纷呈。
1700647155
1700647156
二十年前，我终于正式当上了医生。过了一年，我的恩师沈学东教授喊我谈话：“临床实践要抓紧，论文撰写也不能放松。你这个月总结一下我们新开展的经心导管房间隔缺损封堵术病例，尽快写出初稿，拿给我修改。”
1700647157
1700647158
上行下效，我当天就开工，连续两周马不停蹄，利用业余时间查询这些病例的超声资料，导出检查图像重新测量数据；忙完这部分已经是当天晚上九点，我依然干劲十足，抱着科研记录本，迈着小碎步哼着小曲儿跑到心外科病房。
1700647159
1700647160
现在，经心导管房间隔缺损介入封堵手术司空见惯、遍地开花，但那时不开刀就能补上心脏里的“洞”可是不得了的新方法。开展前沿新技术得摸着石头过河，大家心里不是很有底，为了最大可能地避免并发症，手术是由心内科介入医生和心外科医生共同上台操作，毕竟外科医生对心脏解剖结构更驾轻就熟。还有一点考虑就是，万一封堵器掉了，外科医生可以扶着病人马上去手术室开刀亡羊补牢。
1700647161
1700647162
所以，经心导管房间隔缺损封堵术虽然是心内科介入手术，但老王也是最早的吃螃蟹者之一。当然，他当时还不是“老王”。
1700647163
1700647164
当时，我跑到心外科护士站，一边翻开病史，一边低头猛抄。值班护士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干啥呢？写论文呀？”
1700647165
1700647166
“嗯！”我使劲答道，“我们沈老师让写论文呢，我来抄一点王医生的手术记录！”
1700647167
1700647168
查阅文献，整理数据，统计分析，撰写文章。我没日没夜忙活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写好初稿，打印出来，下班的时候呈交给沈老师。那个晚上，我跑去医院小餐厅美美地吃了一顿，因为自我感觉写得真心不错！
1700647169
1700647170
第二天一早，我打好开水给沈老师办公室送去。那是我们科不成文的规定，最年轻的医生每天早上给主任打开水。我放下热水瓶，沈老师朝我招手：“蕾蕾，你过来。”
1700647171
1700647172
我美滋滋地凑过去，沈老师把一叠写满红字的稿纸扔在桌子上：“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一点都不规范，全部重写！”
1700647173
1700647174
我整个人都蒙了，全部重写？
1700647175
1700647176
沈老师乃国内心脏超声领域大儒，最大特点是事必躬亲：“别去上班了，我给你好好讲一下。”
1700647177
1700647178
沈老师的“讲一下”整整持续了三四个小时。他老人家撇开所有繁忙事务，一个字一个字跟我讲解，我站在他身边一个字一个字聆听。
1700647179
1700647180
老师一边讲解一边开骂，被骂着骂着我忍不住就哭了。
1700647181
1700647182
沈老师恨铁不成钢：“科研论文的关键，是用平实的描述把事情讲清楚，你说你写那么多形容词干吗？‘心内膜纤毫毕现’，花拳绣腿、画蛇添足！你以为写散文呀？要写‘心内膜显示清晰’！”接着，他起身在桌子上找钱菊英的论文，“还有这里，你看看你写的英文摘要，语法都能搞错！你再看看人家的！”
1700647183
1700647184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争辩：“钱医生马上博士毕业了，我还没念研究生呢……”沈老师别看是老实人，老实人发脾气更火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博士怎么啦？求其上，才能得其中！连求都不求，还能搞什么？！”
1700647185
1700647186
我隔着蒙眬的泪眼，认真读钱医生的论文，确实比我写得好多了。心里服气，嘴上也不硬了。
1700647187
1700647188
沈老师点评完文章，往后一靠，疲惫地用手抚着额头，长吁短叹：“这些也就算了，更离谱的是，这个地方你怎么可以这么写？”
1700647189
1700647190
我隔着蒙眬的泪眼再仔细看，“在病人右侧大腿根部消毒铺巾”，这咋不对了？这句话是我从王医生写的病史上一字不改抄下来的！
1700647191
1700647192
沈老师一拍桌子：“你是我们上医毕业的吗？解剖学怎么读的？什么叫‘大腿根部’？！论文要写规范用语，是‘腹股沟’！你够能耐的，跟着外科医生抄病史！”
1700647193
1700647194
这会儿，看着老王的后脑勺，往事浮现在眼前。当时的委屈早就烟消云散。如果真的有平行宇宙，我想在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沈老师身边轮番举起左右白大褂袖子抹眼泪的年轻姑娘耳边轻轻说一声：“你太幸运了！遇到手把手教你的老师。真是上天的眷顾。”
1700647195
1700647196
同时，也深刻感受到外科医生的风格。他们的较真儿都在手术台上，至于他们记录的病史嘛，在医院流传一句话，那就是把内科医生逼疯的是病史室，而把病史室逼疯的是外科医生。病史室的老师时不时抽查病史书写质量，最擅长的就是对病史记录吹毛求疵。
1700647197
1700647198
“……患者在我院复查了心脏超声。”隋艺把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场。
[
上一页 ]
[ :1.700647149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