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808700
确实是线索。菲丽丝·卡吉对圈养的猕猴样本进行了实验室分析，并且打算亲自探索在野外是否也存在同样的病毒。卡吉和埃塞克斯认真研究了亚洲猕猴，对从野外捕获的亚洲猕猴的血样进行了检测，没有发现SIV的踪影。他们对其他种类的野生亚洲猕猴也检测了一番，也没有SIV。于是他们推测：绍斯伯勒的猕猴是在捕获后与其他种类的动物接触而感染的SIV。这一推测是合理的，因为灵长动物中心的大厅曾经为猴子们搭起游戏围栏，在那里亚洲幼猴和非洲幼猴有时可以放在一起。那么哪种非洲猴子是宿主呢？病毒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与HIV的出现会有什么关系？
1700808701
1700808702
“1985年，据报道HIV发病率最高的地方是美国和欧洲，”埃塞克斯和卡吉后来写道，“但非洲中部发出的令人不安的报道表明，那里的HIV感染和艾滋病流行很严重，至少在一些城市中心是这样的。”怀疑的中心又转移了：不是亚洲，不是欧洲，不是美国，而是非洲，非洲可能就是艾滋病的发源地。中非也栖息着一大群非人类灵长动物，这支哈佛研究团队从一些野外抓到的非洲类人猿身上提取血样，其中包括黑猩猩、狒狒和非洲绿猴。黑猩猩或狒狒没有任何SIV感染的迹象，而一些非洲绿猴却有。这一发现犹如神灵显现，令人茅塞顿开。20多只猴子体内都有SIV抗体，卡吉在其中7只猴子身上培育了活病毒隔离种群。这一发现也直接发到了《科学》上。研究继续进行，卡吉和埃塞克斯筛选了上千只非洲绿猴，有从撒哈拉以南非洲各个地区捕捉到的，也有全球各个研究中心已经捕获的。从数量上来讲，筛选的猴子中有30%~70%的SIV呈阳性。
1700808703
1700808704
但这些猴子并没有生病，它们似乎没有受到免疫缺陷的困扰。与亚洲恒河猴不同的是，非洲绿猴“一定在进化中形成了一种机制，可以防止具有潜在致命性病毒引发疾病”，埃塞克斯和卡吉这么写道。或许病毒也发生了变异。“实际上，一些SIV菌株也可能朝着和宿主和谐共存的方向进化。”经过进化，猴子的抵抗力越来越强，而病毒的毒性也越来越低——这种相互适应的状态表明SIV在它们体内已经存在很久了。
1700808705
1700808706
在非洲绿猴体内发现的这种新病毒，成了已知的与HIV关系最为密切的病毒。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近；在遗传密码层面会发现两者有很多明显的区别。按埃塞克斯和卡吉所述，相似性“并没有相似到可以确定SIV就是人类HIV的一位直系前辈”。这两种病毒很可能代表的是同一种生物进化过程中出现的两个兄弟分支，由于进化时间漫长，还可能存在一些中间过渡形式，“两兄弟”的关系也没那么密切。那么那些遗失的堂兄弟们在哪儿呢？“我们认为，可能会有人在人类中间发现这样一种病毒——介于SIV和HIV之间处于过渡形式的病毒。”他们决定去西非找一找。
1700808707
1700808708
在一支国际合作者团队的帮助下，卡吉和埃塞克斯从塞内加尔和其他地方收集到了血样。样本到来时带着经过编码的标签，用于实验室盲测，这样卡吉就不知道它们来自哪个国家，甚至都不知道是来自人类还是猴子。她分别用SIV和HIV检测方法对这些样本进行了筛选。虽然一步失误就可能导致整个实验室的感染，但她带领的团队最终找到了之前假设存在的那种病毒：一个处于HIV和SIV过渡时期的病毒。解码之后，卡吉了解到检测结果呈阳性的血样来自塞内加尔的妓女。回想起来，这样的结果是合理的。妓女是任何性传播病毒的高危人群，包括近期刚蔓延到人类身上的新病毒。而且塞内加尔的农村人口密度大，非洲绿猴也是本土动物，人猴共处的情况（猴子破坏庄稼，人类捕猎猴子）相当频繁。
1700808709
1700808710
此外，塞内加尔妓女身上的病毒还没走到SIV到HIV过渡路程的中点。它与来自非洲绿猴的SIV菌株比较相似，而与蒙塔克·加洛的HIV则相去甚远。这一结果极为重要，却令人非常不解，莫非有两种截然不同的HIV？
1700808711
1700808712
吕克·蒙塔尼现在重返艾滋病研究领域。在与加洛为谁是发现HIV第一人争执完之后，转而与埃塞克斯和卡吉的关系变得分外友好。蒙塔尼和同事用哈佛组提供的化验工具对一位29岁男子的血液进行了筛选，这位男子来自几内亚比索，一个非常小的国家，是前葡萄牙殖民地，位于塞内加尔的南边境上。这位男子出现了艾滋病的症状（腹泻、体重下降、淋巴结肿胀），但HIV检测却为阴性。他在葡萄牙住院治疗，他的血样是由一位访问葡萄牙的生物学家亲手送给蒙塔尼的。在蒙塔尼的实验室里，那男子的血清再次检测出HIV抗体呈阴性。但从对他白细胞的培养中，蒙塔克的团队分离出了一种新的人类逆转录病毒，与埃塞克斯和卡吉所发现的看起来非常相似。另一个病人，在巴黎住院，但最初来自佛德角（塞内加尔西岸的一个岛国）。这支法国团队从他身上发现了更多同一种类的病毒。蒙塔尼称这种东西为LAV-2，不过最后各方都倾向于用HIV命名，所以叫作HIV-2，因为之前的叫作HIV-1。
1700808713
1700808714
发现之路看起来很曲折，名字看起来也很多，没有明确的记录或许你根本讲不清楚，但是这些细节却并非微不足道。HIV-2与HIV-1之间的区别就好似一个是烦人的西非小病，而另一个却是全球性的传染病。
1700808715
1700808716
88
1700808717
1700808718
20世纪80年代后期，卡吉、埃塞克斯和其他一些科学家们正在研究HIV-2，一阵有关HIV-2来源的质疑之声陡然四起，有些人对HIV-2和感染非洲猴子的逆转录病毒密切相关这一观点提出异议（最近的观点是HIV-2来源于这种逆转录病毒）。另一种观点是这种逆转录病毒早已存在于人类血统之中，和人类同时出现，甚至比人类还早。或许它早已与我们同行，就在我们刚和灵长类堂兄弟分道扬镳之时，就已经搭上了我们这趟进化缓慢的列车。但是这一观点留下了一个未解之谜：如果这种病毒是一种古老的人类寄生虫，几千年以来从未被发现，为什么突然变得具有这么强的致命性？
1700808719
1700808720
说是近期才蔓延到人类身上看似更加合理。但是，1988年持反对意见的一方又得到了一阵鼓舞，那年日本的一个研究团队从一只来自肯尼亚的非洲绿猴身上采集了SIV，将SIV的整个基因序列全部检测了出来，发现逆转录病毒的核苷酸序列与HIV-1的核苷酸序列大相径庭，与HIV-2的也同样相去甚远。所以猴子病毒似乎与这两种病毒的关系都不太密切。而HIV-2最近刚从非洲绿猴身上发现，这就矛盾了。《自然》杂志上与日本论文一同发表了一篇评论，来庆祝其发现，题目为：人类艾滋病毒并非来自猴子。这个题目颇有误导性，容易把人引入错误的歧途。并非来自猴子？还是别这么肯定吧，结果原来是那些研究人员使用的猴子品种出现了问题。
1700808721
1700808722
引起困惑的来源有两个。对于最初的研究人员来讲，“非洲绿猴”这个标签有点模糊，它包括多种多样的形式，有时也称为草原猴，在整个撒哈拉以南非洲以及其邻近地区都有分布，从西部塞内加尔到东部埃塞俄比亚，一路向南再到南非，这些猴子曾经一度被认为是一种叫作非洲绿猴（Cercopithecus aethiops）的“超级物种”。现在，人们准确地鉴别出它们之间的差别，将其在绿猴属下又细分出六个不同的品种。日本研究人员取样的“非洲绿猴”，因为是“肯尼亚籍”，很可能属于长尾猴（Chlorocebus pygerythrus），另外，塞内加尔本土的品种是绿长尾猴（Chlorocebus sabaeus）。虽然你知道了这两个名字，但可能一会儿就忘掉。两种非洲绿猴之间的区别并不能解释SIV和HIV-2之间产生基因分裂的原因。
1700808723
1700808724
沿着HIV-2追溯其来源，会找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猴子：烟熏白眉猴，这种猴子不属于6种绿猴中的任何一种，甚至与其毫无关系，它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属。
1700808725
1700808726
烟熏白眉猴（白顶白眉猴），全身呈烟灰色，脸和爪子呈黑色，白色的眉毛，还有白色的络腮胡子分外显眼，不像非洲大陆上其他的猴子那么美艳，但却以它特有的方式引人注目，它就像一位资深的烟囱清洁工，却有理发师爱整洁的习惯。它生活在非洲西海岸，从塞内加尔到加纳，喜欢沼泽和棕榈林，吃那里的水果、坚果、种子、叶子、嫩枝和树根——可谓是不拘一格的素食主义者。一般它们在地面上四肢行走，寻找树上掉下来的珍奇食物，有时会冒险跑到河边洼地的农场和稻田洗劫一番。在沼泽林里很难捕到这种猴子，但由于它喜欢陆地觅食，对庄稼又情有独钟，所以很容易陷入圈套。当地人把它们当成一种恼人但可食用的害兽，不过有时也会养个小白眉猴当宠物，不过这要在他们酒足饭饱之后。
1700808727
1700808728
烟熏白眉猴引起艾滋病研究人员的注意是在一次研究麻风病的实验中，纯属意外发现，这正应了一条古老的科学真理：你所发现的将远远大于你要寻找的。
1700808729
1700808730
1979年9月，在路易斯安那州拉斐特南部的新伊比利亚有一个灵长类研究中心，那里的研究人员注意到他们圈养的一个猴子出现了一种类似麻风病的感染症状。这很奇怪，因为麻风病是一种由细菌[麻风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leprae）]引起的人类疾病，并没有人畜传播的先例，但这里却出现了一只麻风病猴子。这是一只烟熏白眉猴，雌性，大约5岁，由西非引进，研究人员叫它路易丝。除了皮肤有问题，其他一切正常，据资料显示它并没有任何实验性感染，曾经被用来研究饮食和胆固醇。新伊比利亚这些研究人员并不研究麻风病的感染，所以路易丝一经确诊就被转送到了路易斯安那州的另一个地方——位于庞恰特雷恩湖北部的三角洲地区灵长类研究中心，那里专门研究麻风病。三角洲的研究者们非常欢迎它的到来，理由很实际：如果路易丝是自然患有麻风病，那么（与之前假设相反）这种疾病很可能会在烟熏白眉猴物种间传播开来。如果这一假设成立，烟熏白眉猴就能成为研究人类麻风病非常有价值的实验模型。
1700808731
1700808732
因此，三角洲的研究人员从路易丝体内抽取感染物，注射给另一只烟熏白眉猴，这只是雄性的。与路易丝不同，它没有用于科学记录的名字，只用代码记录：A022。它成了一系列实验感染的猴子中第一只不止感染麻风病的猴子。三角洲的科学家起初并不知道，A022的SIV呈阳性。
1700808733
1700808734
路易丝的麻风病很容易就感染了A022，相比于之前用人类麻风病菌感染猴子的失败案例，这个感染效果非常明显。那这种麻风分枝杆菌是一种只适用于猴子的变体吗？如果是，那在恒河猴体内也能感染吗？如果能的话，就为实验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因为在医学研究供应链条中，相比烟熏白眉猴，恒河猴要便宜得多，且更容易获得。所以，研究人员从A022抽样感染物，注射到了4只恒河猴体内，结果4只恒河猴都感染了麻风病，而对其中3只而言，麻风病算是最小的麻烦，因为这些可怜的家伙还得了猿猴艾滋病。它们出现慢性腹泻，体重下降等症状，最终萎蔫而死。
1700808735
1700808736
研究人员在筛选病毒时，发现了SIV。三只猴子的SIV怎么会呈阳性呢？显然是由于接种了烟熏白眉猴A022的病菌。A022很特殊吗？不是。对三角洲其他的烟熏白眉猴进行检测后，发现这种病毒在它们中间是一种“地方性”疾病。其他研究人员也很快发现了，不只存在于圈养的烟熏白眉猴中，在野外的也有。但与恒河猴（来自亚洲）不同，烟熏白眉猴（来自非洲）并没有显示出任何猿猴艾滋病的症状。虽然它们感染了，但却很健康，这说明这种病毒在它们体内已存在很久了。同样的病毒却让恒河猴患病，可能是因为这种病毒对它们而言是全新的。
1700808737
1700808738
猿猴免疫缺陷病毒的名册越来越拥挤，越来越复杂。现在有三种已知的变种：一种来自非洲绿猴，一种来自恒河猴（可能在圈养时感染），还有一种来自烟熏白眉猴。由于需要一种识别并区分它们的方法，有人就想到一条权宜之计：给字母缩写加下标。在烟熏白眉猴体内发现的猿猴免疫缺陷病毒记作SIVsm，另外两个分别为SIVagm（非洲绿猴）和SIVmac（亚洲恒河猴）。这种小便签似乎只适用于圈内人，而且眼睛看着也难受，但当我讨论起另一种变种SIVcpz的致命性时，这些小便签就会变得非常必要而且清晰易懂。
1700808739
1700808740
对路易斯安那州麻风病实验要点的了解到此为止就足够了。一位来自三角洲研究团队的女科学家米迦儿·安妮·墨菲柯伯（Michael Anne Murphey-Corb）与一位来自其他机构的分子生物学家合作，详细检查了烟熏白眉猴和恒河猴的SIV基因组，并制出一个临时的家谱。他们的研究成果于1989年发表，第一作者是瓦妮莎·M·赫希（Vanessa M. Hirsch），文章指出SIVsm和HIV-2非常接近，SIVmac也是。“这些结果表明SIVsm已经影响到了圈养的恒河猴和西非的人类，”他们这么写道，指出发病源头是烟熏白眉猴，“后来分别进化成了SIVmac和HIV-2。”事实上，三种病毒株非常相似，这表明它们是近期由同一源头同时发展而来的。
1700808741
1700808742
“对于这些数据的较有说服力的解释是，”赫希和她的合著者补充道，直白地说就是，“在过去的30到40年里，西非烟熏白眉猴（或近亲物种）的SIV成功地感染了人类，并进化成HIV-2。”由此确定：HIV-2是人畜共患病。
1700808743
1700808744
89
1700808745
1700808746
那么HIV-1呢？这个更大的杀手来自何处？看似谜团越大，要解开的时间就越长。按逻辑推理，HIV-1一定也起源于动物，那么哪种动物是它的宿主呢？又在何时，何处，以怎样的方式蔓延到人类身上的呢？为什么结果却严重得多？
1700808747
1700808748
HIV-2比HIV-1传播性和致命性都小。区分致命性的分子基础仍然是嵌于基因组中的未解之谜，但其生态学和医学上的差别却很清晰而且分明。HIV-2多数集中在西非国家，如塞内加尔、几内亚比绍（后者在殖民时代叫葡属几内亚），以及其他一些在社会经济上与前葡萄牙帝国有关系的地区，包括葡萄牙本身和印度西南部。感染HIV-2的人血液中病毒水平较低，性接触时传播人数较少，免疫缺陷没那么严重，或延迟很久才出现，很多人似乎都不会发展成艾滋病，携带HIV-2的母亲传给婴儿的概率也不大。这种病毒比较严重，但并没有应有的那么严重。HIV-1与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HIV-1在全世界有数以千万计的感染人群，是一种流行性的灾难。要了解艾滋病造成的重大灾难是如何发生在人类身上的，科学家们不得不去追踪HIV-1的源头。
1700808749
[
上一页 ]
[ :1.7008087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