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499420
托马斯·霍布斯(1588—1679)从未写过一篇专门探讨情感的文章,但他在写作中经常提到情感,从早期的《法律要义:自然法与民约法》(Elements of Law, Natural and Politic ),一直到《利维坦》(Leviathan )和《论人类》(De Homine )。“那个时期的作家中没有一位能像他那样,认为情感对人的一生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71) 霍布斯把自然状态描述为一种可怕的激情生活,“文艺、文学、社会等等都将不存在。最糟糕的是人们不断处于暴力死亡的恐惧和危险中,【22】人的生活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72) 但这种状况包含着一种希望,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这种激情的生活和恐惧的生活能够彼此平衡,使理性的决定成为可能。霍布斯认为,这种平衡来自社会契约,这是人类摆脱自然状态的唯一途径。
1701499421
1701499422
对霍布斯来说,所有的情感都是身体的表现,与意志相联系,指向外在的物体。情感只有两个方向,要么是朝向一个物体,即渴望,或者是远离一个物体,即厌恶。如果我们既不渴望也不厌恶某物,我们就轻视它,并将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心)置于两者之间。这两个方向创造了一个简短的“简单”情感目录,如爱、悲伤和快乐,当与其他因素结合时,这些简单情感可以产生无穷无尽的复杂情感。(73) 对于霍布斯,我们需要记住“他的主要兴趣不是心理分析,而是要形成一个关于人性的概念,用来解释人类的行为并为公民性的机构和政治性的政府提供一个可理解的依据”。(74)
1701499423
1701499424
18世纪的苏格兰道德哲学家对霍布斯和他的对手约翰·洛克(1632—1704)做出了回应,阐述了一套道德情操体系,提出了一种至今仍被广泛讨论的移情概念。沙夫茨伯里伯爵安东尼·阿什利-库珀(Anthony Ashley-Cooper,1671—1713)与苏格兰道德哲学家关系密切,他探究了情感的效用,并以一种比霍布斯更为理性的方式来认识情感。对霍布斯来说,作为情感的一部分,自然情感主要是指向自己的同类,而非自然的情感则是反社会的,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75) 与霍布斯不同的是,沙夫茨伯里伯爵还看到了人性中“美德和利益最终可能是一致的”。(76) 情感先天就是有价值的,而对幸福的追求必须与此相一致。人的不同情感之间就像“乐器的琴弦”一样,相互联系,追求自然的和谐。(77)
1701499425
1701499426
弗兰西斯·哈奇森(Francis Hutcheson,1694—1746)更进一步。他也是一位道德哲学家,他认为情感“本质上是相互平衡的,就像人身上的拮抗肌 一样”。(78) 【23】大卫·休谟(David Hume)将自己描述为一个“异教徒”哲学家,他把激情变成了某种控制理性的东西,“理性是并且也应该是情感的奴隶,除了服务和服从情感之外,再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职务”。(79) 对休谟来说,理性本身并没有特别的“评价和表征内容”,所以即使是一场谋杀也可以是完全理性的。(80) 只有当我们的激情涉入时,谋杀才会变得不道德。休谟本人强调说:
1701499427
1701499428
人如果宁愿毁灭全世界而不肯伤害自己一个指头,那并不是违反理性。如果为了防止一个印第安人或与我是完全陌生的人的一些小不快,我宁愿毁灭自己,那也不是违反理性。我如果选择我所认为较小的福利而舍去较大的福利;并且对于前者比对于后者有一种更为热烈的爱好,那也同样不是违反理性。(81)
1701499429
1701499430
除了激情控制理性的思想之外,休谟关于情感的思考还有另一个方面的内容,最近这个方面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那就是同情。根据休谟的理论,同情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它的复杂性只有通过医学上的“传染”隐喻才能被勉强理解。如果我们看到其他人情感的外在表现(例如因悲伤而落泪),我们就会在脑海中构建一个这个人所经历的情感的形象,这种形象会与我们自己的情感联系起来,进而产生一种可以影响我们自身行为的情感(例如拥抱一下这个人作为安慰)。(82) 休谟对于情感的这些思考,与亚当·斯密(Adam Smith,1723—1790)的思想一起,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哲学家马克斯·舍勒(Max Scheler)的“情绪传染”(emotional contagion),到约翰·梅尔(John Mayer)和彼得·萨洛维(Peter Salovey)提出、丹尼尔·戈尔曼(Daniel Goleman)普及的“情商”这一概念,以及当代心智理论和对镜像神经元的神经科学研究。(83)
1701499431
1701499432
随着启蒙运动的到来,对情感的认识又一次发生了变化。理性的神圣化需要做出牺牲,而理性与情感的严格分离就是这样一种牺牲。【24】因此,情感被定义为非理性的,有人称赞它的非理性,也有人谴责它的非理性。前一派在感伤主义时代(约1720—1800)占据主导地位,让-雅克·卢梭成为情感真实性崇拜的开创者。他认为,处于理想状态的人天生平等,没有被文化的可悲影响所污染。正如他在小说《爱弥儿》中所写的那样:“生活得最有意义的人,并不就是年岁活得最大的人,而是对生活最有感受的人。”(84) 情感的形成意味着人重新进入了原初的状态,从而摆脱了文化的影响。因此,卢梭极力反对剧院里对情感的呈现,认为这种呈现是一种模仿,因而是不真实的,这也就不足为奇了。此外,演员所呈现的情感会以一种危险的方式影响观众们的情感。因为“所有的激情都是姐妹,一个人就足以激起千万人的激情”,社会主体会受到过度刺激的威胁,并最终失去自我控制。(85)
1701499433
1701499434
启蒙运动中理性和情感的分离在康德(1724—1804)的作品中得到了最清楚的表达。但与卢梭不同的是,在康德那里,情感被赋予了强烈的负面色彩。康德从未发展出一套连贯的情感理论,但他确实谈了很多关于情感的东西。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赋予情感以重要的地位,称其为理性的“他者”。他对道德情操的最初想法与休谟有关,但从18世纪90年代起,他采取了一种明显的反情感立场,将情感(emotio )和理性(ratio )作为二元对立的概念来表达,这种对立一直延续到今天。在1798年出版的《实用人类学》(Anthropologie in pragmatischer Hinsicht )一书中,他把情感细分为激情和情欲,认为激情是理性无法控制的,从而将其与任何道德规范分离开来。对康德来说,激情是突如其来的,是“在当前状态中的愉快或者不快的情感,如果在主体中不能引起思考 (人们应当放任还是拒斥这种情感的理性表象),那就是激情”。(86) 激情可以成为“理性的暂时替代物”,而情欲则远远超出了理性所支配的伦理范畴。“很难或者根本不能用主体的理性来驯服的偏好就是情欲 。”(87) 这对康德来说意味着“屈服于激情和情欲,这也许总是心灵的疾病 ,因为二者都排斥理性的统治”。(88) 内心的自由建立在自我控制的基础之上,对于自制力而言,没有比情感更大的威胁了。(89) 【25】一言以蔽之,没有人期望有情欲,因为如果人是自由的,谁愿意让人把自己置于锁链之中呢?(90)
1701499435
1701499436
情感是什么?重要作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到此为止。从1800年前后开始,不同学科关于情感的著作逐渐增多,后面的章节将对这些著作进行分析。第一章讲的是历史,第二章讲的是人类学,第三章讲的是实验心理学,而后面这两个学科是19世纪初才建立起来的。自那时起,哲学保留了其对情感的兴趣,代表人物包括亚瑟·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索伦·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1813—1855)、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和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等。在过去20年中,快速发展的情感分析哲学加入其中,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我们以一种贯穿于以下章节的方式来理解情感。还要指出的是,这只不过是一个概述,如果对过去的情感理论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在这个或那个领域的研究就完全可以迅速发展。此外,这类概述很少显示情感和当时文化与时代的日常思维具有相关性。例如,古代史学科刚刚开始通过研究未被使用过的石头、黏土和莎草纸资源,让对希腊情感文化的研究超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91)
1701499437
1701499438
二、谁的情感?
1701499439
1701499440
对情感哲学思想的回顾表明,并非所有人的情感在程度和方式上都是一样的。以亚里士多德为例,他把年轻人作为刻意灌输情感的对象,他们必须练习正确的判断,直到它成为第二天性。没有人考虑动物是否可能拥有情感这个问题。(92) 今天,人们通常把情感看作是人类共有的东西,是固有的和私人的,是负责自主性的内部器官,是人的主体性以其最纯粹的形式具体化的地方。【26】这些独特品质的产生和稳定需要划界和区分,简而言之,就是要产生一个他者。“他者”的产生留下了文本的痕迹,这些痕迹的多样性和广度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即这个过程永远不会结束,仍然是未完成的、不稳定的,总是不断试图创造新的差异。要想回答“谁的情感?”这个问题,最好考虑一下他者产生过程中的文本痕迹。在这里我们将考虑两个区别:首先,人与动物之间的区别,然后是人与类人机器之间的区别。
1701499441
1701499442
把动物和身体与情感联系起来,把人类和思想与理性联系起来,这是一个悠久的传统。历史学家帕斯卡·艾特勒以德语词典为资料来源,展示了从18世纪晚期开始,维持这一传统不被打破是多么困难。例如,在1745年,18世纪最重要的字典之一《泽德勒普通百科辞书》(Zedler )对德语里表示感觉的“Empfindungen”和表示情感的“Gefühle”以及“Affekte”做了区分。动物被认为能够产生感觉,但只有人类能够产生情感,因为“动物是没有情感的,它们能感知现在的事物,但缺乏反思和沉思,这就是它们不能被情感所打动的原因”。(93) 艾特勒指出,50年后,在感伤主义的顶峰时期,“感觉”概念经历了一个重估的过程,人类感觉/情感和动物感觉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94)
1701499443
1701499444
19世纪下半叶,两项新的发展动摇了人与动物在情感方面的区别。首先,进化论对人与动物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区别的问题提出了质疑。在1872年的《人类和动物的表情》(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 )一书中,查尔斯·达尔文把来访者与自己的宠物的情感表达进行了比较。其次,新兴的生理学(包括情感生理学)在实验室里用动物做了实验,并由此发展出影响深远的、和动物大脑与器官有关的情感理论,因为从动物身上所观察到的一些反应与人类的反应非常接近。这引起了一场关于活体解剖的大争论,争论的焦点是这种做法是否会伤害动物的情感。这也涉及人类对动物的感情,尤其是同情和移情。(95) 把人类与动物区分开来的界线,即人是有感情的,而动物没有,不得不被一再地重新划定。
1701499445
1701499446
类似的过程也发生在类人机器上,如小说和电影中的自动机和机器人。这也遵循了一条不确定的道路,因此留下了有用的文本线索,【27】形成了人类对机器产生感情以及机器发展自己情感生活的长期传统。作为一种文学传统,这可以追溯到霍夫曼(E. T. A. Hoffmann)1816年的小说《沙人》(Der Sandmann )。在这部小说中,一个年轻人爱上了一个机械娃娃。接着是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818年的《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讲的是一个科学实验创造的怪物产生感情的故事。在电影史上,类人机器十分常见,例如在《星际迷航:下一代》(Star Trek: The Next Generation ,1987—1994)中,机器人Data由于缺乏情感而不断做出奇怪的决定,又例如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2001年的电影《人工智能》(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讲述的是一个生活在22世纪的11岁机器人,它看起来和人一样,也有情感,并受到人类家庭的喜爱,这种爱一直持续到这个家庭昏迷的儿子醒来。(96) 这表明,任何对类人机器无法产生某种感情的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有情感缺陷,或者不完全是人类。实验心理学家对实验对象的移情能力进行了研究,在一种类似米尔格拉姆实验(Milgram-type)的情境中,通过给人类替身痛苦的电击,以测试他们的同情心:
1701499447
1701499448
尽管所有参与者都很清楚,无论是接受电击者还是电击都是假的,但是当他们看到和听到替身接受电击的情景时,往往会在主观、行为和生理层面上对其做出反应,就像一切都是真实的一样。(97)
1701499449
1701499450
这类实验通常假定一个镜像的概念,只有当我能想象到他者与我自己相似时,我才能产生同情,而镜像概念反过来又假定我对我本人有一个概念。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对镜像神经元的神经科学研究支持了这一概念的迅速传播(见第三章第三节)。因此,我同情他人的能力,以及同情无生命的类人物体的能力,成为衡量我自身人性的尺度。
1701499451
1701499452
人们注意到,这种对类人机器的移情有一个有趣的副作用,即如果机器太像人类,所有的同情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因此,如何才能设计出一种既能最大限度地获得同情又不会引起反感的机器,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无论是对于为日本和德国等老龄化社会设计用于日常家居和个人护理的机器人的工程师,还是对于电脑动画电影的制作者来说,都是如此。例如,2001年电影《怪物史莱克》(Shrek )的制作团队就不得不减弱菲奥娜公主与人类的相似性,因为“她开始变得过于真实,而且效果明显让人不快”。(98) 1970年,机器人专家森政弘(Masahiro Mori)发现了这种效应,并将其命名为“恐怖谷”(uncanny valley)。对此,最好以如下曲线图来表达(图2)。(99)
1701499453
1701499454
1701499455
1701499456
1701499457
图2 森政弘与“恐怖谷” 【28】
1701499458
1701499459
资料来源:Simplified version of Mori’s original graph in Karl F. MacDorman, “Mortality Salience and the Uncanny Valley”, IEEE —RAS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Humanoid Robots , Tsukuba, Japan (5—7 December 2005) [conference paper], 399—405, here 399。
1701499460
1701499461
1701499462
1701499463
哲学家卡特琳·米塞尔霍恩(Catrin Misselhorn)用错误的视觉感知来解释这种现象。人与机器共有的典型特征和表面特征越多,主体对客体的认同就越强。与此同时,对这一客体的习惯性情感倾向被激活。对缺乏真实性的认知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它会让移情失败。根据米塞尔霍恩的说法,这涉及“在四种情况之间的快速摇摆”:首先,一个客体被感知,用一个合适的概念去识别该客体的过程被触发;接着客体开始与概念相重合,这种重合没能成功;客体与概念之间的认同被中断,但接着又再次开启,因为客体仍然被感知。“这让人想起无线电接收器在恶劣条件下试图调谐到发射机的情况,对一个电台的接收总是会受到另一个电台和噪声的干扰。”(100) 在情感上,这种干扰表现为厌恶。
1701499464
1701499465
那么谁有情感呢?很明显,对这个问题并没有明确的答案。【29】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人回答也不尽相同。在很大程度上,这些回答让我们能够对这些人的想法和感受做出推断。在区分人与动物以及拟人机器的过程中,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类历史上的重大差异,包括社会差异、性别差异和种族差异。在19世纪,欧洲殖民帝国的原住民以及英国、德国和法国的妇女和下层社会成员,都被预先假定有不同的情感。与其将“谁的情感?”这一问题作为出发点来寻求无可置疑的答案,我们不如把历史上对这个问题不断变化的回答作为我们调查的对象。
1701499466
1701499467
三、情感在哪里?
1701499468
1701499469
情感在哪里?这并非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它在人体之外,在神灵那里,那么我们人类就会成为超自然力量的玩物,突然被压垮,又突然被解脱出来。这种想法通常与人类对感情的控制十分有限的认识联系在一起。例如,一位北夏延(North Cheyenne)部落的印第安妇女如果情绪反复无常,她的族人就会说她曾经在晚上往窗外张望过,而这在北夏延部落被认为是禁忌。这位妇女觉得自己被一股外来力量袭击了,很快就昏了过去。当她苏醒过来时,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101) 另一方面,如果情感位于人体内部,这些位置和赋予它们的属性会影响到由此产生的情感理论。我们已经从盖伦的体液病理学以及相关的情感原型(胆汁质、多血质、抑郁质和黏液质)中看到了这一点。
[
上一页 ]
[ :1.70149942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