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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690 资料来源:©Paul Ekman 2003, Paul Ekman Group, L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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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694 2009年初,电视剧《别对我撒谎》(Lie to Me )在美国开播。最终,其他50个国家购买了该剧的放映权。这部电视剧的主要人物是心理学家卡尔·莱特曼(Carl Lightman)博士,他经营着一家公司,帮助警方和安全部门开展刑事调查。该公司专门从事一项非常特殊的工作:通过研究揭示真实意图和感受的“微表情”来识别说谎者。无论专业的骗子怎样努力误导其提问者,这些微表情都逃不过提问者的眼睛。尽管有双方协议,但那些为公司工作的人还是会把他们的技术带回家。例如,莱特曼刚刚向他十几岁的女儿艾米丽保证,那天晚上不会对她的男朋友丹使用任何秘密的科学技术。但是当丹要带艾米丽出去时,莱特曼(我们可以用“移动的测谎仪”来形容他)打开门,来了一句:“你想今晚和我女儿上床吗?”然后开始以通常的方式研究丹的反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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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696 莱特曼的原型是保罗·埃克曼。自20世纪50年代末以来他一直以心理学家的身份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工作。他也是保罗·埃克曼集团有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2009年,埃克曼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百人之一。同时,他也是人类学、社会学和情感语言学领域的重要人物。【149】就像我们在第二章末尾提到,他还与人类学家卡尔·海德合作写过书和文章。(2) 埃克曼是《别对我撒谎》的剧本顾问,而莱特曼与埃克曼的相似之处,从他母亲自杀等生平细节,到埃克曼与演员蒂姆·罗斯(Tim Roth)之间的任何体征上的相似之处,都在合同中有详细的规定。这种合作并没有随着电视剧的播出而结束。在一个与电视剧相配套的博客中,保罗·埃克曼博士解释了“每一集背后的科学依据”。(3) 这里决定性的重要因素是知识产权的使用,因为整个系列的想法都来自埃克曼对情感的研究。这项研究包括什么内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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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698 埃克曼最广为人所知的是他的基本情感理论,即所有文化的人都有一些基本情感,而且他们能够在他人身上识别出这些情感,其中包括快乐、愤怒、厌恶、恐惧、悲伤和惊讶。这些概念在英语中可能意味着什么,以及它们在其他语言中的翻译,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对埃克曼来说,情感的表达并不是发生在语言中,而是发生在身体上,可以从脸上看出来。每一种基本的情感都有相应的不容置疑的面部表情,没有人能够隐藏这种表情。如果有人想要欺骗他人,或者当“表达规则”(埃克曼的术语)阻止基本情感的表达时,微表情总会泄露出来。微表情可能只持续不到一秒钟,但它们仍然会通过一切试图掩饰自己情感的行为“泄露”出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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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00 普遍的面部表情是基本情感的主要特征。无论埃克曼的定义如何变化,这个观点始终贯穿他的思想。(5) 多年来,他对基本情感的选择和数量都发生了变化。例如,在1992年,埃克曼提出了六种基本情感:快乐、愤怒、厌恶、恐惧、悲伤和惊讶,他认为或许还可以加上轻蔑、羞愧、内疚、尴尬和敬畏。(6) 【150】两年后,他谈到了五种已被证实的基本情感和三种可能的基本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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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02 一致的证据表明,泛文化的面部表情包含五种情感:愤怒、恐惧、悲伤、享受和厌恶。对于惊讶、蔑视和羞愧/内疚是否有一种泛文化信号,仍然存在分歧。(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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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04 对于任何从事人文学科研究的人来说,如此突然的改变可能会让他们感到惊讶,因为这让人怀疑,那些被认为固定不变的基本情感是否会发生变化,但是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20世纪80年代以来,后结构主义对历史研究的影响促进了多元主义的发展。认知系统相互重叠,即使在进步的逻辑继续占据主导地位的领域,进步也是相对缓慢的(某些东西一旦确立,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在人文科学领域往往是数十年——才能被取代)。相比之下,自19世纪中期以来,自然科学一直持一种短期的进步观。(8) 在这一领域,每一种已经获得的知识的有效性只能延续到它被新的知识所取代之时。事实上,知识是由这样一个事实来定义的:它将被取代。根据自然科学的观点,在对任何真实、有着最终结果的问题保持开放态度的同时,完善实验是很有可能的。因此,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看,如果埃克曼考虑到由基本情感的“混合”构成的“复杂”情感的可能性,并没有什么对他不利之处。对埃克曼来说,测试用例“被认为是幸福和轻蔑这两种基本情感混合体的洋洋自得”。(9) 他后来限制了基本情感的定义,认为只有基本情感才能被恰当地称为“情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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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06 埃克曼是如何想到基本情感这一概念的呢?科学史学家露丝·雷斯(Ruth Leys)批判性地审视了埃克曼所走的道路,并构建了一种“当代谱系”(genealogy of the present),明确地将其与米歇尔·福柯联系起来。雷斯明白,这是对当前学术趋势的一种诊断——在这种情况下,是许多从事人文和生命科学工作的人所采取的“情感转向”——识别出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结构,并寻找它们的来源。(11) 就埃克曼而言,雷斯创造了一段历史,在这段历史中,科学实践的发展路线(例如,在实验室实验中使用摄影)与学术和文化趋势并驾齐驱。【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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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08 在埃克曼本人的叙述中,他在14岁时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这是由他母亲的自杀引起的,他后来意识到母亲患有抑郁症。对弗洛伊德的阅读使他进入了精神分析领域。他进而把自己作为分析对象,甚至在25岁左右时,他仍然在从事一项涉及团体和个人治疗的职业。在写作博士论文时,他接触到了B. F.斯金纳(B. F. Skinner)的行为主义心理学中阐述的实验心理学方法。除此之外,他对摄影和现代舞也很感兴趣,后来,照片和非语言交流在他的情感研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埃克曼在芝加哥完成了本科阶段的学习,在纽约获得了博士学位。1957年,他搬到旧金山,从此一直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担任心理学家。先是做研究助理,然后是教授,并且还在军队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军事心理学家。(12) 最初,埃克曼“服膺文化相对主义的社会学习观”,他回忆说,他“完全相信关于表情和姿势的一切都是后天习得的”。(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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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10 20世纪60年代中期,受另一位实验心理学家西尔万·汤姆金斯的影响,这一认识发生了改变。汤姆金斯已经与行为主义和精神分析的主流分道扬镳。受达尔文关于情感的著作的影响,他提出了“情感程序”(affect programmes)的概念。这些都是特定的生理反应和行为方式,是由外部刺激引起的,不受文化、个人经历、意志或想象的影响。汤姆金斯认为,外部刺激会在大脑中那些在进化上最古老的部分引发反应,这些反应会自动以特定行为和身体动作的形式出现。雷斯这样描述汤姆金斯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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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12 如果我逃离一条蛇,这不是因为我相信有一个危险的东西在我面前,不想被它咬到,而是因为我害怕蛇。蛇的威胁就在那里,蛇让我害怕,因为在进化史上,蛇曾经让我们的祖先感到害怕。(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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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14 情感被视为刺激—反应序列的一部分,【152】今天我们人类对刺激的反应方式很可能并没有提高我们的生存概率,但在当时却提高了我们祖先的生存概率。这个模型不允许其他说法的存在,例如,我逃离一条蛇,因为我喜欢这样做,或者是因为我小时候被蛇咬过,或者因为它让我想起在我小时候强奸我的叔叔的阴茎,又或者我并没有逃离蛇,因为我喜欢爬行动物。露丝·雷斯称这种立场为“非意向性的”,而与其相反的意向性立场包括非常不同的方法,比如精神分析,在这种方法中,像蛇这样的客体不会自动在每个人身上触发相同的反应,而是由个人经历中形成的意义导致不同的反应,又比如在认知心理学中,强调的是评价的时刻。就目前而言,我们可以说,对于雷斯来说,意向性和非意向性是20世纪后期情感心理学研究所围绕的两个极端。(15) 埃克曼采纳了汤姆金斯的假设,然后开始考虑可能证实这一假设的实验设计。首先,他向实验对象展示了汤姆金斯制作的面部表情照片,并要求他们将一组情感与照片中所描绘的情感相搭配。由于这些搭配在很大程度上是一致的,埃克曼认为这初步证明了普遍主义的假设。(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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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16 接下来,埃克曼自己拍摄了一组展示各种情感表达的照片。他说:“我们从3 000多张照片中选择了一些出来,以获得那些只显示单一情感的照片。”正如露丝·雷斯所指出的那样,这是一个非常可疑的过程,因为在此过程中,根据命令所产生的情感被视为真实的,而不是模拟的。此外,挑选“纯粹的”和普遍的基本情感的过程不受任何控制,而是完全由埃克曼和他的同事凭直觉来决定。(17) 【153】这里可以补充的第三点是,这几千张照片并没有形成一个具有代表性的面部情感表达大全,因为这些情感是通过发出的命令来模拟的。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命令将一个复杂的、多方面的情感现实简化为几个情感词。因此,埃克曼对语言的使用暴露了这个实验过于简单化的本质。发展心理学家杰罗姆·凯根在回顾自己60多年的情感研究时建议,我们应该“同意暂停使用恐惧等单一词汇,用完整的句子来描述情感过程,而不是模棱两可的、赤裸裸的概念”。(18) 如果把这句话应用到埃克曼的实验中,就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让实验对象表达“恐惧”,一种是士兵盯着敌人的枪管时,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另一种是游乐场里骑着马穿过幽灵隧道时所产生的一种自我诱发的、可以被称为“刺激”的恐惧,应该如何区分这两者呢?(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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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18 为了证明这些情感的普遍有效性,以及它们的基本或“主要”特征,埃克曼和他的团队向世界各地的大学生展示了一系列“纯粹的情感”(见图9)。大多数这样的实验使用大学生作为实验对象,在这个实验中,他们选取了99名来自美国的学生,29名来自日本的学生,40名来自巴西的学生,此外还有32名来自新几内亚和15名来自婆罗洲的文盲。实验过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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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20 观察者的任务是从六种情感中选择一种与每张照片相搭配。在美国、巴西和日本,每次向一组大学新生放映20秒的幻灯片,其中外国出生的学生被排除在外。在新几内亚和婆罗洲,这些照片(13厘米×18厘米)被一一展示给每个观察者。这些情感词被翻译成当地的语言,即日语、葡萄牙语、新美拉尼西亚皮钦语(Neo-Melanesian Pidgin)、福尔语(Fore)和比达尤语(Bidayuh)。在新美拉尼西亚皮钦语中,没有表达厌恶与轻蔑或惊讶的对应词汇,在这些情况下,提供的是一个短语,如看到一些发臭的东西、看到一些新的东西。(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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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25 图9 向测试对象展示的面部表情的照片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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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27 资料来源:Ekman, “Afterword”, 363—393, here 376 © Paul Ekman Group, L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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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31 注:这些面部表情的照片被一张一张地展示给受试者10—15秒的时间。观者必须在愤怒、恐惧、悲伤、厌恶、惊讶和快乐之间做出选择,并决定哪一个词最适合哪幅照片。跨文化研究发现,A表现为快乐,B表现为厌恶,C表现为惊讶,D表现为悲伤,E表现为愤怒,F表现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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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35 结果,所有的实验对象都将相同的情感描述与相同的照片搭配在一起。考虑到实验构建过程中的同义反复,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每个实验对象都会看到一张脸的照片,这张脸被认为代表了一种纯粹的恐惧(如果埃克曼认为不能很好地代表这种情感,就会将其拿掉),以及六个情感概念的列表,其中一个是“恐惧”的概念,这是实验对象被要求与照片相搭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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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501737 不久,埃克曼的实验设计就受到了批评。人类学家、著名的文化相对主义者玛格丽特·米德强调埃克曼收集的表达方式是不自然的,并抨击了“这是一种文化上未经修饰的情感表达 ,而不是情感的模仿”的观点。(21) 埃克曼所证明的仅仅是,“如果指定有限的特定情感,如悲伤、快乐、愤怒和厌恶,就有可能让不同文化的成员表现出这些文化之间可以相互理解的模仿”。(22) 为了强化这一观点,米德在评论中配上了表达不同情感的戏剧面具。这种详细的批评与对埃克曼所实践的实验心理学的全面抨击相结合,这种心理学认为,【155】“每个学科的成员都把自己的专业方法当作唯一的方法”。(23) 米德的前夫格雷戈里·贝特森是一位人类学家和控制论专家,他强调了面部情感表达的社会和交际功能。他认为,这些面部情感表达并没有以一种直接和未经过滤的方式传达埃克曼所看到的那种真正的情感,而是被用来与他人交流,因此受到各种各样的影响,包括意图、意志和语境。此外,还有来自语言学家和人类学家瑞·伯德惠斯戴尔(Ray Birdwhistell,1918—1994)的批评,他与米德和贝特森都有很多共同之处。他本人对情感表达进行了人类学田野调查,得出的结论是,在情感的非语言交流中没有具有文化普遍性的面部表情,而是有很大的文化多样性。当埃克曼最初的研究成果问世时,伯德惠斯戴尔指出,埃克曼研究的实际上并不是未受污染的文化,新几内亚雨林的原住民只是在模仿约翰·韦恩(John Wayne)和查理·卓别林(Charlie Chaplin),因为他们都看过两人的电影。(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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