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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 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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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1年5月27日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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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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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已经非常疲倦了，但是晚上还得强打着精神陪我的一个亲戚，一位很博学很理性的学者，我和他共进了晚餐，然后交谈了一个晚上。也许说来有点矛盾，但是却是千真万确的。他这个人对于社会一无所知，也不懂礼仪和说话的技巧，他说话喜欢引经据典，简直就是不会说话的范本，甚至比那还要糟上十倍。他依靠书本创造了自己的世界，他对书本上规定的一切确信无疑，对于与书本知识背离的，他都又惊讶又愤慨。他的理论听起来很好，但是却一点都不现实。为什么呢？因为他只会读书，从来都不懂得怎么与人交谈，他对书本知识非常熟悉，却对人一点都不了解；每当他想阐述某个观点的时候，总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而犯愁；他说话的时候犹犹豫豫，经常打结，不讲究措辞；他的行为举止也很不雅观。因此，尽管他品德高尚，学识渊博，我还是不愿意和他聊天，相比来说，我更愿意和那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女士们聊上六个钟头。这位不谙世事的理论超人的荒谬观点，会令所有了解人情的人士厌烦。他的错误永远都指不完，就算别人给他指出了错误，他也不领情。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很缜密，想的东西肯定正确。这类人身上还有一个必定会有的特点：行为不得体。他对习俗和礼仪都很无知，因此时时刻刻都在违反。尽管他无意冒犯，却常常伤到别人。他不懂得人性，也搞不明白特定的谈话对象的性格。对社会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适合某个群体、某个时间或某个场合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另一个群体、另一个时间或另一个场合。总之，从观察和个人经历中去学习对人、对习俗和礼节的认识，远比从书本中学习强百倍，两种方式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因此，要经常向身边的男男女女学习，不仅要学他们的外在表现，还要学他们的内涵修养。通过自身的观察和体验，形成对事物的认识，探究事情的真相，而不是去完全相信书本上讲的东西。因为一切事情都不会是理论上的样子。因此你不应该和几个普通人有了泛泛之交就满足了。你应该尽力去与上流社会的家族建立亲密的关系。比方说，你可以在凡尔赛住上两三天，巩固那些旧友情，结交一些新朋友，或者去圣克劳德居住。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上流社会的朋友邀请你去乡村的别墅度假，你都要接受，这是你学习习俗和礼节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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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想令他们的主人开心，但是要讨人开心，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能够欣然遵从当地人特有的风俗习惯甚至说是怪癖，这是最能讨人喜欢的了，而且这对年轻人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妥。他可以为了好的动机，做一些在学校里被看做不当的行为，比方说，自己像普罗透斯②一样多变，热情和冷漠、奢华和朴素、沉稳和轻快、端庄和放松、博学和浅薄、工作和娱乐，在这些相互对立的情绪中转换自如。所有这一切只有通过对社会的认识，与不同人之间的交往、研究每个人的性格然后取悦他人，才可以做到。在社会上崭露头角的愿望，会让人想去取悦他人，取悦他人的愿望，指明了崭露头角的途径。其实取悦他人的技巧就是不断进步、出人头地所需的技能。如果你没有这种技能，没有优雅的举止，那么你将一无所获，这话我想我讲过不下千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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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只有19岁，很多英国人在19岁的时候，还在大学里面喝得烂醉如泥，而你却已经积累了许多知识，那么你再学会为人处世之道，肯定能够在宫廷或议会中担任比别人更重要的职位，因为你在起跑线上就领先了。别的年轻人21岁的时候才开始去接触社会，而到那时候你已经走遍整个欧洲。他们在旅行中就像一群初生的猪崽，只知道与同伴挤成一团，很少去结识其他的人。他们被局限在说英语的小圈子内，其他的一概不了解，除了英语，他们也不会说别的语言。等他们二十三四回国的时候，举止和行为优雅的程度不过像是捕鲸船上的荷兰船长。由于我对你的关心，还有你的自爱，19岁的你所欠缺的不过是对社会的认识、优雅的礼仪和言谈以及其他外在品质。懂得这些东西价值的人，便能轻易地学会这一切。21岁之前，也就是在你独立生活之前，你就能掌握这些本领。比起同龄人来说，你的优势明显，不可能被他们超越。你可能会被安排在某位年轻的王子身边办事，而这位王子今后极有可能成为年轻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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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悦他人的技巧、迷人的言谈、灵活的举止、优雅的气质，这些远远比坚实的知识基础和朴素的美德重要。因此，你要加油，让自己更加机灵，也更加闪亮，争取在这场比赛中取得冠军，至少是早日到达终点。亲爱的孩子，朝着这个方向持续努力吧！不要疏忽任何细节，正是细节组成了绅士应具有的那耀眼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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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观察受人喜欢、令人尊敬的时尚人士身上的闪光点，用心模仿他们出众的地方，然后集各家所长于己身。并非每个人都十全十美，但是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别人学习模仿的优点。选择模仿的对象的时候，不要用眼睛，而要用心。最优秀的偶像是受到普遍认可的偶像，尽管这很难做到。我们必须顺应世界发展的规律，而不应该让它顺着我们的想法。道德标准不是那么清晰的时候，随大溜儿会比自己出头更加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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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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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封信英文版标注的日期为1753年5月27日。由于信中查斯特菲尔德勋爵提到儿子刚刚19岁，他的儿子出生于1732年，所以信的写作日期不应该是1753年。译者将年份改为1751年，月日未变，并不一定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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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普罗透斯，Proteus，希腊神话中的早期海神。传说他能预知未来，但是却只向能够抓住他的人预言。他善于变化成各种形态，能逃避人们的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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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忠告 三十七、忙碌，但不要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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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 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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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1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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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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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有人送来了一张90英镑的账单，要我替你付款。开始时，我拿不定主意，不想掏钱。这倒不是由于账单上的数目，而是因为以前你让我替你付账的时候都会提前给我写信说明，但是这次，我没有收到你的信件，而且我觉得上面的签名并不像是你的字迹。那个送来账单的人让我再仔细看一下，说在账单的底端肯定会看到你的签名。我又用放大镜看了一遍，才发现，我最初以为是某个人胡乱涂鸦的地方，写着的其实是你的名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小、这么难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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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仍然怀疑，但是我还是付了账。可是，说实话，我宁愿自己是上了当，白损失了一笔钱，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字是你写的。所有的绅士，所有的公务人员，都会坚持一种笔迹来签名，这样才会形成自己的特色，不容易被人模仿。他们签名的字体一般都比平常写的字大一些，这样比较容易辨认。而你的签名呢，写得比你平时的字更小，更不清楚。这种情况让我十分担心。因为字写得糟糕，你可能遇上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比方说，如果你给某位部长的办公室写信也用这样的字体的话，你的信很有可能会立刻被送到解码人员那里去。因为他们会认为，你不用一般的字体而用这样特别的字体写信，肯定是隐藏着秘密。如果你的信是写给一个古代文物学者（他知道你的博学多才）的，他肯定会以为上面的字是古代北欧、凯尔特或者斯拉夫的文字，根本不会想到那是现代英文。如果这是写给一位美丽女子的poulet①，她肯定会认为这是从poulailler②寄来的。顺便提一句，poulailler正是poulet的词源。据说法国国王亨利四世常常把他的情书藏在一笼小鸡之中送给他的情妇。于是poulet就又有了“情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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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告诉你，一个人，有手有眼，只要愿意，就能够写出一手好字。你的希腊字和德语字都没有得到书法老师的指导，但是都写得非常好。可是你的英文字，虽然跟专门的书法老师学习过，但是却依然写得那么糟糕，和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写的一样，公文书写中根本不能使用这样的字，甚至用于普通的书写也不合适。我并不期望你的字能够媲美书法大家，但是你要明白，为了办公，一个公务人员是必须把字写得又快又好的。因此，我建议你在巴黎找一个书法老师，用心学习一个月。说真的，一手好字对于办理公务的意义远远超乎你的想象。也许你会说，有时候，字写得潦草是因为太过匆忙，那么，我就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匆匆忙忙的呢？一个聪明人，做事的节奏可能会比较快，但是却从来都不会慌乱，因为他知道，慌乱肯定会把事情搞砸。他处理事情的速度很快，但是快速并不会影响到办事的质量。没有能力的人处事才会慌乱，因为对他们来说，要面对的事情太繁重了。这些人跑东跑西，疲于奔命，但是却一无所成。他们总想快点把事情做完，然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但是事实恰恰与此相反，要把事情做好，一个明智的人需要投入必要的时间。而快速行事的过程中，他会始终保持冷静和镇定，把事情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处理好。这样的办事效率恰恰就是他们能力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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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的事情很多，时间被安排得满满的，但是，请你铭记，宁可认认真真地做完事情的一半，以后再做剩下的一半，也不要草率马虎地完成全部事情。你匆匆忙忙地写完了字，比你认真细致地写要省出几秒钟时间来，但是糟糕的字体非常失礼，而且会惹人嘲笑，你的字，连我都会觉得可笑，你可以试想一下那些对你没有什么感情的人，会怎么想你呢？曾经有一位教皇，我想可能是奇吉红衣主教，人们嘲笑他只知道关心琐碎的小事，大事上却一无所成。人们说他是“小事能人，大事无能”。为什么他会这样呢？就是因为他在需要处理大事的时候，依然只是盯着那些细节。你现在这个年纪，和你所处的社会地位，目前只有小事可以做。那么，你就应该养成习惯，把小事都处理好，等到将来，你需要处理大事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有那么一天），就能够手到擒来了。现在，你可以先从练字开始，养成好习惯。那么将来，你给国王或大臣写信的时候，心里只需要思考信的内容就够了，不用再考虑如何把字写得漂亮。跳舞、穿着、礼仪这些事情，也都是如此，你要养成良好的习惯，这些是处理大事的基础，让你无所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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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面总是在考虑所有和你有关的事情，现在，我想到了一件事情，觉得应该和你说一下，免得你日后在这个问题上碰到麻烦。你在巴黎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没有办法再像开始时那样去拜会朋友了。最初，你刚到巴黎的时候，你会经常去拜访德·孟肯塞尔夫人、赫薇女士和杜·博卡日夫人。现在你还得去拜望许多其他熟人，不能够再像从前那样去拜访她们了，但是，一定不要让她们误会你因为认识了更多的上流人士就忽略了她们，甚至开始看不起她们。如果你真的使他们有这样的感觉，那么她们就会认定你是一个忘恩负义、做事草率的人，并且永远不会原谅你。所以，请你经常去拜访她们，当然，可能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在她们的宅第逗留很长的时间，你可以告诉她们，你要去处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久留，但是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你更愿意留下多待一段时间。总之，你要尽可能地广结良朋，尽可能少地树立敌人。我所说的良朋，并不是指紧密无间的知己，知己太难得，一个人一生中拥有几个就足够了，我说的良朋，是指一般意义上的朋友，是指那些能够帮助你、善待你，不会伤害你、不会纵容你的朋友。另外，还得再次告诫你，一定要举止优雅，谈吐风趣。这样可以帮助你大展拳脚，快速成功，否则，你再好的才华，也没有机会展现，难以功成名就。孩子，你要努力地让法国人接受你，让自己成为广受欢迎的人。如果你能在法国做到，那么在英国，你同样可以成功，成为广受欢迎的人。德·玛蒂尼埃先生已经把你称作“一个地道的法国青年”了，如果巴黎有更多的人认可你，那么就是说你已经是一个备受关注的上流人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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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我亲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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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法语，有“情书”和“小鸡”两个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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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法语，鸡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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