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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096 2004年3月,英国民众吃惊地得知一个已超过24周大的未出生婴儿(婴儿此时已具备了脱离子宫后存活的能力)因为“严重残疾”在医院里被引产,而所谓的“严重残疾”,其实只不过是孩子有兔唇的现象。这件事已引起了英国国会的注意,自从1990年以来,在英国由于“严重残疾”被引产的婴儿数量已大大增加。由于英国法律没有对“严重残疾”作出明确定义,因此被发现有任何健康问题(哪怕只是兔唇)的婴儿在怀孕期中的任何时候都可以被合法引产。当然,“纯粹功利主义者”们甚至会认为区分胎儿的健康状况完全没有必要,为什么我们不能合法地打掉任何我们愿意打掉的胎儿?可怕的是,这样的讨论现在的确正在进行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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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098 所有这些不仅仅只是所谓的“理性思辨”的问题,而是我们不得不与之抗争的非常个人的艰难抉择。当我站在马克斯的教室里面,用手抚过他每天坐的那张坑坑洼洼的课桌的时候,我的思绪很快就转到由辛格的思想推导而出的另一个念头:我们为什么要让那些生活悲惨的人们继续活着?为什么不让他们成为人体器官的捐献者,让另外某个人活下去?如果我们同意那样的想法,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干脆把那些生活悲惨的人们灭绝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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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00 这实际上正是席卷全球的有关胚胎干细胞研究的争论核心。胚胎终究也是一个生命体,如果我们能够合法毁掉一个“不值得活下去”的生命,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将那些胚胎用来治疗那些最令美国人害怕的疾病?如果利用胚胎进行研究是合理的事,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利用那些反正都会被杀死的婴儿的身体器官?为什么要把它们浪费掉?难道我们这样做不是在“为最大数量的人们谋求最大福祉”吗?难道我们不是在“通过追求更好的生活质量而使人类幸福最大化”吗?所有这些正是与辛格的学说完全一致的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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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02 这样下去,界限会在哪里?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类似马克斯的学校那种地方会彻底消失,但谁会是下一个?是犯了死罪的犯人吗?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上诉程序,为什么要让那些死刑犯们待在死囚室里花纳税人的钱?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我们能做点什么,我们谁都不愿看到那些精神有缺陷的人们一年到头在大街上行乞,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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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04 如今我73岁了,和约翰·亚列舒曼一样,我也很可能在某一天醒来时被告知我患上了肾衰竭。也许会有一位友善、满有爱心的医生对我说,“寇尔森先生,您真的希望自己每天早上醒来就被拴在这个恼人的玩意儿上吗?那些使用家用透析设备的人们通常会患上非常严重的感染。当然,你可以到附近的医疗中心做同样的透析,但那意味着您要每周去三次,每次在那里待上三个小时。那样的话,寇尔森先生,您的生活质量会迅速下降。我只是想告诉您,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完全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处理这个问题。事实上,那只是止痛治疗的一种延伸性方案,只需要稍微多增加一些吗啡的剂量,您就会非常安详地睡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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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06 让我们想一想医疗部门、家庭以及个人将要承受的巨大的社会压力。因着非凡的技术发明,医疗费用正在日益飞涨。有了各式各样机器的帮助,如果现在还不能说我们已经可以做到,至少可以说我们很快就能实现让病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继续存活下去。然而,由此产生的高额费用又怎么办?普通家庭不可能承担那样的费用,而我们的医疗保险系统在几十年内就会彻底破产,唯有大幅增税才能让它继续维持下去。美国的人口结构变化是如此之剧,如今,4名从业者承担着1名患者的医疗费用。到2030年,这个数字就会急降至2.3名从业者承担1名患者的费用。我们真的能期望辛勤工作的中产美国人将来会愿意支付越来越高的税收,而只是为了让像我这样一个“生活质量”(请注意这个用词)正在下降的人继续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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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08 那样的压力如今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不仅仅只是在“协助自杀行为”合法化的荷兰和俄勒冈州,全美国和西欧国家的所有医院每天都在面临同样的挑战。一种悄然出现的“无效治疗”学说给了安乐死一个更加委婉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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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10 我有一个真实的例子讲给大家。我的一位朋友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已经多年重病在床,生活也日益艰难。他偶尔也会有所好转,似乎重新获得了生活下去的动力,但他需要吸氧的频率还是日渐升高。在那期间,我曾经常去看望他。当他又一次因为严重发病而入院的时候,我接到电话通知,随即立刻赶到了医院。到那里时,我看到他的妻子正坐在他身边,为他读着《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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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12 就在我得知他入院几天之后,我又接到电话,说他已经安详地在睡梦中去世了。然而,不久后我得知,我的那位朋友选择的是所谓的“美丽的死亡”。当亲朋好友到床边和他告别以后,一位医生给他注射了一剂过量的吗啡。他的心愿得到了满足。但那真的是一件“美丽”的事吗?那是安乐死,还是谋杀?谁有权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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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14 当然,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一点:谁有权判定?如果你曾在一位重病患者的床边待过,你一定会了解病人的家庭所承受的压力,他们内心的痛苦,以及那些无休无止的守夜。人们心里很自然会出现有关花费的问题:“我们怎么才能支付所有这些花费?”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所承受的痛苦,亲人朋友们因为伤痛都已心力交瘁。这时,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出现了,俨然一副生命主宰的角色,一位天职就是帮助和治愈患者的专业人士。于是人们忙不迭地向他或她询问,面对这样一个可怕和痛苦的时刻,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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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16 于是,生存或是死亡成了医生们的主观判断,在某些情况下是由医院的伦理委员会以及医疗准则决定。但应该由谁来决定我们的伦理标准呢?如果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理存在,那自然就没有真正的伦理标准,有的只是人们尝试运用的所谓合乎理性的审慎标准。于是,那些这个世界上“最善意”的医生们必须做出主观的判断。他们知道自己所在的医院为那些病人所承担的费用,也了解病人的痛苦,他们还被要求每天处理尽可能多的病例。置身于一个“生活质量”的方程式中,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就成了做出最终判决的上帝。然而,他们做出的判决却与上帝的心意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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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18 那些医生们的思考原则与彼得·辛格的观点极为相似。“如果某个人在健康时期没有说明自己的意见,”辛格说,“那么就应该由他的家人和一个伦理委员会来做出决定。如果家人希望结束一个有严重精神性损伤的人或是一个老年人的生命,而一位医生也证实那个人已无任何生活质量可言,也没有复原的机会,那么我认为给那个人注射毒针就是合法的。”这就是出自那位很多人眼中的“美国首屈一指的哲学家”之口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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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20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或许都会认为类似“利用孩子的身体器官从事研究”、“安乐死”这一类的事情完全无法接受。但我们同时又不愿去面对我们正在以金钱为标尺衡量人的生命的现实。我们似乎不赞同功利主义,但我们好像又被迫面对需要应用功利主义的无奈。在那样的思维倾向中存在的极为严重的谬误已使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深受其害。不知我们有否留意过那个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极其可怕的声音:“我也知道正确的是什么,但如果我落到那样的处境时能有一种使我脱身的办法,那自然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如果我也患上了阿尔茨海默氏症而又能被治愈,为什么要去管医疗研究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个可怕的声音正在发挥的作用和历史上煽动起许多运动的口号一样,正在维持着整个毁灭性的系统继续向前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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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22 我们应该怎样回应辛格提出的那种极具诱惑力的逻辑?为残疾人士权利积极奔走的海丽叶·麦布莱·强森(Harriet McBryde Johnson)女士曾做过一次勇敢的尝试。彼得·辛格邀请天资出众的强森女士到普林斯顿大学的课堂上进行一次公开辩论,强森女士后来在《纽约时报》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发人深省的文章描述了那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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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24 强森女士是一位患有严重肌肉萎缩症的律师,她将自己戏称为“被松软的皮袋子包着的一堆骨架”。到40岁的时候,几乎已经全身瘫痪的她体重仅仅只有70磅。她的脊椎变成了一个反向的“S”型。她坐着的时候需要让肋部靠在大腿上,而肘部则放在膝盖上。她已经非常习惯那样的姿势,并不觉得有任何不适。然而她的日常生活还是因此受到很多的限制。她的食物只限于浓汤、软面包以及易嚼的水果,如葡萄。无论是穿衣服、用便盆、洗澡,还是做使四肢保持弹性的早操,她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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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26 在那个星期天,从位于南卡罗纳州的家中赶往新泽西州的那段旅程对她而言并不轻松。让一个完全依赖于轮椅的身体挪动地方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在旅行途中,航空公司弄坏了她的电动轮椅。在做了一些临时性的应急措施之后,她很晚才抵达位于普林斯顿的宾馆,留给她的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第二天一早,护理人员帮助她做了两个小时的例行锻炼,然后她就坐着一辆借来的轮椅来到位于美丽的普林斯顿校园内的一座古旧的哥特式建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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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28 刚到门口,强森女士就遇到了另外一个困难:要怎样坐着轮椅进入位于地下室的演讲厅。普林斯顿大学在修建那幢建筑的时候显然忽略了残疾人士的需要。于是,强森女士不得不坐着轮椅进入一个看上去像是放扫帚的壁橱的电梯,进入地下演讲厅后,她被推到了讲台上。当学生们开始鱼贯而入的时候,她的内心不禁浮现出些许害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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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30 辩论开始后,强森女士首先发言。她坦言自己也是受到歧视的残疾人中的一员,而她的观点是,一个人是否残疾并不是决定生活质量的因素。她谈到自己是多么喜欢坐在开动的轮椅上时的那种感觉——微风抚过自己的头发,那感觉简直美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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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32 据强森女士描述,辛格在那次辩论中表现得“出人意料的柔和”。在让学生进行讨论以前,他似乎是以一种完全客观的态度重新审视我们所面对的那些问题,其间不时地插入自己的观点。他在辩论中问道,“如果某个人完全失去了知觉,而我们又有十足的把握知道他或她永远也不会复原……你不觉得继续护理那样一个人有那么一点——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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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34 强森女士回应说,为病人提供护理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但她却不能准确地描述为什么会是那样。辛格听到她的话后一脸困惑。相信人类的福祉建基于优越地位之上的辛格显然无法同意为病人提供护理会是什么“高贵”的行动。尽管强森女士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例证,但辛格的观点却明显赢得了在场学生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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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36 最令强森女士感到诧异的是,在那次面对面的交锋中她并没有见到一个被她的那些残疾人朋友称为“新纳粹恶魔”的辛格。在强森看来,无论是在课堂的辩论上,还是在接下来晚宴上和教师们的沟通过程中,大家彼此都是那样彬彬有礼。辛格的言辞优美,给强森女士留下的印象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派头,只是专注于辩论的话题,到辩论结束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一丁点儿生气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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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38 尽管自己也是一名残疾人,那次正面交锋反而使强森心里充满了对辛格的崇敬。她在文章中将辛格描写为“一位有着非凡的天赋,成就卓著的人”。她称赞他“正在尝试摒除一切宗教、地域、家庭、种族、社区甚至物种的观念,构建一套以事实和理性为基础的道德伦理系统”。她认为他拥有“宇宙性的全局观”,他所从事的是一项“极为崇高的、大无畏的事业”。在她看来,辛格的弱点只是在于未经证实就认定残疾人天生只会“越变越糟”,她把这称为辛格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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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40 从本质而言,强森女士并没有反对辛格所持观点的基本预设前提,她所反对的只是辛格关于“美满人生”的定义以及我们应该对哪些人的权力予以尊重的观点。当强森女士同意他们所争论的问题只是有关生活质量的时候——也就是说,并没有客观意义的标准,争论的焦点只是有关人生价值的主观判断——她就已经完全丧失了赢得那场辩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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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42 辛格那种充满善意的推理在海丽叶·麦布莱·强森女士身上实现的催眠性效果让我们看到善于言辞的敌真理者的影响力。如果被我们称为“邪恶势力”的力量的确存在,你以为它会以自己本来的面目示人吗?它会让大家一眼就看出它那恶毒的毁灭性本相吗?绝不会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邪恶势力来到我们中间时就好像是一只善意的手臂搭上了肩膀,耳边响起一个亲切的声音,“来,让我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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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44144 如果我们不以上帝的眼光来看待生命,抑或我们不承认有一个超验的自然律存在,生命不可能有任何内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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