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34328
看来苏格拉底提供的这三条理由都存在问题。那苏格拉底为什么还要选择服从城邦不正义的审判呢？
1701834329
1701834330
我想说的是，首先，我们在生活中给出的绝大多数理由几乎都不是一锤定音式的终极理由，很多理由也许不是那么充分，但已经足以让我们毅然决然地采取行动了。
1701834331
1701834332
其次，苏格拉底可不是单独给出其中的一条理由，而是同时给出了三条理由。后世的“政治义务”理论家与苏格拉底最大的区别正在于这里，他们往往试图应用单一的理论去解释公民与国家之间的关系，而苏格拉底则充分意识到了公民与国家之间关系的复杂。我在本书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是，我们必须学会用一种复杂的眼光去审视和分析世界。我特别欣赏维特根斯坦的一句话，他说：“哲学病的一个主要原因——偏食：只用一类例子来滋养思想。”苏格拉底不偏食，他不是哲学病患者。他给出的这三条理由虽然各有缺陷，但是组合在一起却可能产生1+1+1>3的效力。
1701834333
1701834334
再次，虽然蝼蚁尚且偷生，但对于人来说，却必须要考虑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事情。有些人主张“活着，就是一切”，这是典型的犬儒主义生活态度，它很容易就会滑落成为“一切都是为了活着”。还有一种观点是“活着，就是一种成就”，这句话是我在读本科的时候听一位研究中国哲学史的老人说的，我觉得这句话与“活着就是一切”不同，考虑到这位老人几乎经历了整个风云诡谲的20世纪，这句话应当多少包含了某种温和的坚持，以及坚持之后的通达。但是相比之下，苏格拉底更加勇猛精进，他坚持认为，对于人而言，“真正困难的不是逃避死亡，而是避免做不义之事；不义之事比死亡更难逃避”。所以，人之一生应该做道德上正当的事情，而且“活得好”与“活得正当”就是一回事。
1701834335
1701834336
最后，“舍生取义”虽然值得赞颂，但它仍旧是道德意义上的死亡观，对苏格拉底来说，死亡之所以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就在于学习哲学就是在练习死亡。
1701834337
1701834338
1701834339
1701834340
1701834341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1701832641]
1701834342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019 苏格拉底为什么勇于赴死？
1701834343
1701834344
1701834345
1701834346
1701834347
死亡是人生唯一确定的事
1701834348
1701834349
在哲学系的逻辑课上，每当谈到三段论的时候，最常出现的例句是这样的——
1701834350
1701834351
大前提：所有的人都是会死的；
1701834352
1701834353
小前提：苏格拉底是人；
1701834354
1701834355
结论：所以，苏格拉底是会死的。
1701834356
1701834357
没错，所有人都是会死的。对于有朽的人类来说，死亡是人生唯一确定的一件事，可恰恰是这个唯一确定的事情，我们对它却一无所知。
1701834358
1701834359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是对死亡问题采取“悬隔判断”的态度。苏格拉底不同，他直面死亡，研究死亡，甚至认为哲学家的使命就是练习死亡。正因为如此，当生命的最后时刻到来的时候，他不仅镇定自若，毫不慌张，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这真是让人心向往之的境界。
1701834360
1701834361
从“多因论”考察苏格拉底的勇于赴死
1701834362
1701834363
我们在第17讲中曾经探讨过苏格拉底勇于赴死的道德理由。苏格拉底说：“我之所以被定罪，是由于缺少一样东西，但是缺少的不是言词，而是厚颜无耻，甘愿向你们说那些你们最爱听的话。”我们一定要纠正一个错误的印象，认为苏格拉底在法庭上没有为自己尽力辩护。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是因为在你看来，一个好的辩护就是尽可能地让被告逃脱惩罚，但这有悖苏格拉底的初衷。他在雅典法庭上做自我辩护，是为了阐明自己认定的真理，而不是为了逃脱惩罚而谄媚陪审团。换句话说，苏格拉底是为了坚持真理而主动接受了死刑的判决。
1701834364
1701834365
在第18讲中，我们探讨了苏格拉底勇于赴死的政治理由。曾经有人对苏格拉底说：真是不幸，你遭受了不义的审判而死去。苏格拉底回答说：难道你希望我是遭受了正义的审判而死去？这个对话的隐含之义是，这个审判的不义恰恰衬托出了他的正义。中国有句老话叫作“认罪伏法”，对苏格拉底来说，他伏法，但不认罪。之所以伏法，是因为身为公民，苏格拉底尊重城邦的法律和秩序，之所以不认罪，是因为身为哲人，苏格拉底坚持真理和使命。
1701834366
1701834367
除了上述的道德理由和政治理由，我还想说一些看起来不那么高大上的观点。我想提醒你们注意的是，苏格拉底被判处死刑的时候已经是七十高龄的老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死期已不远”。我们不妨问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苏格拉底不是70岁而是40岁，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他还会这样勇于赴死吗？你要知道，在此前的70年里，苏格拉底已经成就了他卓越的一生，在这个意义上，他死而无憾。反过来说，我们之所以对婴儿的早夭、青年的猝死感到格外难过，不正是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展开自己的一生，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要凋落吗？
1701834368
1701834369
其次，我们可以问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作为古稀之年的老人，苏格拉底可以逃到哪里去呢？不久前我看了一部电影，名字叫作《三城记》，在鼎革之变的前夕，女主角决定逃亡香港，临行前，她的母亲改变了同行的决定，理由是她已经老了，不能也不想再去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既然如此，不如抱残守缺，就在此地终老一生。
1701834370
1701834371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么解释是不是太过复杂了？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苏格拉底是为了真理而死的吗？这样我们多么清楚明白，一目了然啊。对不起，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们，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我们要学会从“多因论”的角度出发去考察世界。
1701834372
1701834373
真正的哲学家一直在练习死亡
1701834374
1701834375
在探讨完形而下的理由之后，现在我们来重点探讨形而上的理由，作为哲人，这是苏格拉底勇于赴死的根本理由。
1701834376
1701834377
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指出，普通人把死设想为最大的不幸，但是在他看来，死的降临是一种福气，而且他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认为。苏格拉底说，在以前进行讨论时，神的声音经常会突然打断他。但是在整个申辩的过程中，神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出现，这意味着神认为他做的是对的事情，而且会带来好的结果，否则神就一定会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