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183916e+09
1701839160 细心的读者一定发现了,尼采再一次使用了“颓废”这个关键词,在他看来,“颓废”代表了现代病症的典型特征:“蜕化的生命、求毁灭的意志、极度的疲惫。”尼采不仅用“颓废”来形容瓦格纳和他自己,也用“颓废”来形容苏格拉底。也许有人会问:可是苏格拉底是古希腊人啊,他怎么会患上现代人的病症呢?
1701839161
1701839162 要想解释这个问题,就必须把时间调回到1872年,这一年,28岁的尼采出版了一本惊世骇俗的著作——《悲剧的诞生》。在这本书中,尼采提出了两个重要的观点:第一,针对日神精神,提出了酒神精神,认为后者才是古希腊艺术的典范和基础;第二,反对苏格拉底开创的理性主义传统,认为这是现代病症的古希腊根源。
1701839163
1701839164 日神精神 vs.酒神精神
1701839165
1701839166 让我们先来探讨日神精神。什么是日神精神?这么说吧,当我们想起古希腊的时候,首先映入脑海的那些词都属于日神精神,比方光明、理性、逻辑、和谐、秩序这样的字眼儿。德国学者萨弗兰斯基指出,雕塑、建筑艺术、荷马的众神世界、史诗的精神,这些艺术形式体现的都是日神精神。就以雕塑为例,2013年我去巴黎卢浮宫参观,当我看到古希腊展区的时候,尤其是当我看到胜利女神和断臂的维纳斯雕像时,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把古希腊的艺术风格总结为“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温克尔曼语)。
1701839167
1701839168 但是尼采挑战的正是这种传统的理解。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直言不讳地指出:“我们必须把太阳神阿波罗文化的艺术大厦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除,直至见到它所凭借的基础。”这个基础不是别的,正是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强调逻辑、理性和秩序不同,酒神精神推崇的是自由、情感和混乱,酒神是一个“解体、迷醉、狂喜和恣意纵欲的狂野之神”。
1701839169
1701839170 《诗经》“毛诗序”中写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说,当人们发现仅凭语言无法表达内心的情感时,就会诉诸歌咏和舞蹈。人们在什么时候能够最自由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当然是在酒醉之后。事实上,古希腊的戏剧就诞生于庆祝酒神狄奥尼索斯的节日狂欢之中。而酒神精神的艺术表现形式就是音乐、舞蹈和戏剧。
1701839171
1701839172 在酒精的刺激和夜幕的掩护之下,古希腊人放下一切理性的束缚,在舞台上尽情地表现“心醉神迷和狂喜无度”。与光明和理性一同消退的还有个体意识,醉过酒的人都有体会,酒能让人与人之间的界线消弭于无形,人们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掏心掏肺。而当黎明来临,阳光普照大地,恢复理性的人们会再一次“回落到他的个体中”。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萨弗兰斯基总结说:日神阿波罗面向个体,酒神狄奥尼索斯致力于消除边界。
1701839173
1701839174 尼采抬高酒神、贬低日神的理由之一也在于此。他说:“在酒神的魔力下,不但人与人之间的团结再次得以巩固,甚至那被疏远、被敌视、被屈服的大自然也再次庆贺她与她的浪子人类言归于好。”
1701839175
1701839176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团结”,团结的反义词是什么?是“分裂”!尼采虽然讨厌黑格尔,但是他们都热爱古希腊生活的完整性,反对现代生活的分裂性。我在1990年代末刚学会上网的时候,北大的主页上总是会跳出一行字:“小心别把饭粒掉到键盘上。”我一直认为,这句话是对分裂的现代生活的最佳表述,我们不仅时常一心二用、一心三用,而且要不停地切换各种不同的角色与身份。不仅作为个体的人是分裂的,人与人之间也是分裂的,人与自然更是分裂的。但是在古希腊,情况却正好相反,借用威廉·巴雷特的说法,那个时候,“哲学不是一门特殊的理论学科,而是一种具体的生活方式,是对人和宇宙的总体看法,个体的人据此度过他的一生”。尼采与黑格尔的区别在于,黑格尔用理性和逻辑去追求整体性,而尼采则用情感和意志去实现整体性,这也正是叔本华带给尼采的影响。
1701839177
1701839178 悲剧精神 vs.悲观主义
1701839179
1701839180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尼采探讨悲剧精神,但并不接受悲观主义。这个区别直接导致尼采跟叔本华的分道扬镳,叔本华有句名言是这样说的:
1701839181
1701839182 欲求和挣扎是人的全部本质……所以,人从来就是痛苦的……人生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地来回摆动着。
1701839183
1701839184 作为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叔本华从希腊悲剧当中读出的是对人生意义的彻底否定。而尼采呢?他从希腊悲剧中读到的不是悲观主义,而是悲剧精神,是以更积极的肯定的姿态去拥抱人生,热爱命运。
1701839185
1701839186 在《瞧,这个人》中,尼采说:“肯定生命本身,哪怕是处于最殊异和最艰难的难题中的生命;求生命的意志在其最高类型的牺牲中欢欣于自己的不可穷尽性——这一点,我称之为狄奥尼索斯的,我把它理解为通向悲剧诗人之心理学的桥梁。”
1701839187
1701839188 尼采在苏格拉底身上的人格投射
1701839189
1701839190 尼采不仅反对日神精神,而且攻击苏格拉底,因为苏格拉底是一个理性主义者,而“‘理性’反对本能……是埋葬生命的暴力”。尼采把苏格拉底视为“希腊解体和消亡的工具,是一个典型的颓废者”。
1701839191
1701839192 但是耐人寻味的是,关于苏格拉底,尼采后来还说过这样一句话:
1701839193
1701839194 作为须眉男子,苏格拉底在众人眼前犹如猛士,活得潇洒、快乐,可谁料到,他竟然是个悲观主义者呢?他直面人生,强颜欢笑,而把自己最深层的情愫、最重要的评价隐藏,隐藏了一生呀!苏格拉底啊,苏格拉底深受生活的磨难!
1701839195
1701839196 读到这里,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尼采似乎不是在描述苏格拉底,而是在描述他自己,他把自己的人格形象投射到苏格拉底的身上?尼采之所以能够看透苏格拉底,是因为他看透了自己。他与苏格拉底一样,也是一个颓废者,直面人生,强颜欢笑。深受生活磨难的人不是苏格拉底,而是尼采自己。唯一的不同在于,尼采不是悲观主义者,他借助悲剧精神克服了悲观主义,最终克服了颓废这个现代性的病症。
1701839197
1701839198 其实,尼采集中火力攻击过的人物——苏格拉底、叔本华、瓦格纳——都对他的思想和人生产生过重大影响。尼采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影,所以当尼采攻击他们的时候,他其实是在进行自我克服和治疗。
1701839199
1701839200 瓦格纳是尼采最纯粹的病症
1701839201
1701839202 就像我们一开始所说的,瓦格纳是尼采最纯粹的病症。尼采曾说:“与瓦格纳决裂,对于我乃是一种命运;此后重又喜欢上什么,对于我乃是一种胜利。”但是在决裂之前,尼采与瓦格纳却有过一段非同寻常的蜜月期。《悲剧的诞生》的前言清清楚楚地写着“献给理查德·瓦格纳”,瓦格纳收到著作后也立即回信说:“我从未读过比你的书更精彩的书!真是美妙!现在我是匆匆写信给您,因为这本书使我激动万分,我必须等待自己冷静下来才能正式读它。”
1701839203
1701839204 尼采与瓦格纳联手,是为了用艺术代替宗教,在那个贫困的时代拯救岌岌可危的现代精神。尼采与瓦格纳决裂,是因为瓦格纳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盟约。尼采不无激愤地说道:自从瓦格纳回到德国,“他就向着我所蔑视的一切堕落了”。
1701839205
1701839206 1876年8月13日,在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的领地拜罗伊特,举办了为期数日的音乐庆典,只上演瓦格纳一个人的歌剧,这是瓦格纳人生的顶峰,但是对于尼采来说,却是他与瓦格纳决裂的开端。尼采冷眼旁观整个庆典,发现它与艺术毫无关系,不过是一场“不惜一切代价的娱乐”,一次对“生命贫乏者”的精神喂食。人们来到拜罗伊特,不是为了享受艺术,而是为了附庸风雅、广结人脉,比起演出,他们更关心出席活动的君王将相和社会名流的八卦消息。而瓦格纳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投其所好,用华而不实的布景、高亢激越的音乐、目眩神摇的舞台效果,迎合那些时刻准备着被感动的观众。我猜想,在基本的原理上,拜罗伊特音乐节与我们所熟知的迪士尼乐园、拉斯维加斯的表演秀,以及张艺谋导演的“印象系列”是一致的。它们旨在为普通人“造梦”,看似瑰丽实则虚幻,看似雄伟实则浮夸,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妄想”,或者说集体性的自欺欺人。尼采知道,其实瓦格纳也知道,它在骨子里与艺术毫无关系,只是一件精打细算、人工装配起来的人造制品。只是尼采选择揭露假象,而瓦格纳选择继续自欺欺人。
1701839207
1701839208 尼采与瓦格纳决裂,不仅因为瓦格纳败坏了艺术,更因为瓦格纳选择向基督教投降。《帕西法尔》是瓦格纳创作的最后一部歌剧,其中充斥着基督教的元素。作为史上最著名的“敌基督者”,尼采绝不能容忍自己的盟友倒在基督的十字架前。
1701839209
[ 上一页 ]  [ :1.70183916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