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65212
1701865213
大约在1749年7月的某天，法国第二有权势的人，拥有皇家出版大臣、审查大臣、国防大臣以及巴黎省省长等一串头衔的德·阿尔让松伯爵接到了一起投诉，其中提到了一个名叫德尼·狄德罗的新晋哲人，出版了一本对上帝不敬的书。这一次，表达不满的不是暗探，也不是限制人们言论的神父，更不是细心的出版审查人员，而是这位大臣的朋友——怀有哲学抱负的迪普雷·德·圣莫尔夫人。
1701865214
1701865215
这位夫人感觉自己遭到了狄德罗的贬低。在《论盲人的书简》的头几段中，狄德罗（更准确地说，是他文中的叙述者）抱怨说，自己没有受邀出席观摩法国最早的几次白内障手术，而是被勒内-安托万·费尔绍·德·雷奥米尔代替了。叙述者接着讽刺说，观摩了手术的是一些愚钝的人，他们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明白”。迪普雷正好是观摩者之一，因而感觉遭受了人身攻击，据推测，她要求德·阿尔让松教训一下那个不懂得恭敬侍上的哲人，好让他知道知道批评尊长的代价。[21]
1701865216
1701865217
如果《论盲人的书简》出版在另一个时间，德·阿尔让松也许会忽略他的这位女性友人的牢骚。可是狄德罗过往的明目张胆和异端思想，还有他在警方留下的案底引起了德·阿尔让松的注意，原因在于此刻的法国正处于剧烈的动荡之中。经济上的问题、大量城市贫民的饥荒，以及几乎全体国民对于《第二亚琛合约》的失望情绪（该条约要求法国将现在是比利时的领土归还奥地利），引发了大面积骚乱和幻想破灭。[22]当时的巴黎已经在失控的悬崖边挣扎了数月。
1701865218
1701865219
发生在1749年的部分骚乱是由被遣散的军人造成的，他们制造的混乱包括在巴黎市政厅附近举办“和平庆典”仪式期间绑架和杀害了许多妇女。反政府诗歌和歌曲像雪花一样撒满了全城。[23]最令路易十五恼怒的是一则流传广泛的谣言，说他命令巴黎警方将首都的孩童全部绑架送至凡尔赛宫，好让他杀了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沐浴，以此来洗清他身上的罪孽。不出意料，国王继而召见了德·阿尔让松，命令他重新控制住民众并防止此类令人不齿的思想进一步流传。德·阿尔让松不辱使命。到了1749年春天，巴士底狱的五十个牢房就都被填满了，其中有反对征税的抗议者、“哲人、詹森派信徒，还有讲了政府坏话的人”。[24]
1701865220
1701865221
德·阿尔让松正是在这样一个焦虑的氛围中，决定要把狄德罗当作反面典型处理的。7月22日，他命令贝里耶逮捕这位作家，并将其押送到万塞讷城堡，这是一个由王室宫殿改造而成的监狱。两天后，早上7点30分，巴黎最高法院的律师兼警察局长阿尼昂·菲利普·米谢·德·罗什布吕内和图书业督查德·埃默里来到了狄德罗位于巴黎吊刑路的公寓门口。他们走进房子，来到二层，审问了这位作家，并搜查了所有写有攻击道德和宗教文字的纸张和作品。[25]
1701865222
1701865223
根据贝里耶提供的档案（其中包含一位印刷商的证词，他交代了狄德罗发表作品的准确清单），警察局长罗什布吕内希望能够在狄德罗家中发掘出“宝箱”，里面藏有丰富的污辱上帝的论文和淫秽短篇小说（几年后，罗什布吕内本人被发现收集了相当多的违禁作品，供他自己阅读）。[26]然而，他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八卦珠宝》中说话的阴道那样的作品，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唯物主义论文。他在物品清单中报告的是满满二十一个木箱的手稿，都与后来的《百科全书》有关，以及业已付梓的《论盲人的书简》的一版手稿。
1701865224
1701865225
但罗什布吕内还是告诉狄德罗，身居贡比涅宫的国王路易十五亲自签发监禁令，要求立即将他逮捕。这份法律文件是旧制度时期君主专制权力最令人痛恨的一种表达，它可以不通过审判就将犯人送入监狱，在某些时候还可以对犯人实施终身监禁。根据范德尔夫人的叙述，贝里耶和他带领的那一群人来拘捕狄德罗时，她的母亲图瓦妮特正在后屋的卧室里给小弗朗索瓦-雅克穿衣服。狄德罗得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带入监牢后，立刻请求来者让自己将情况告知夫人。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只是说他要去处理一些《百科全书》的相关事宜，晚些时候就会回家。几分钟后，也许是感到事情不对，图瓦妮特从窗户探头望出去，正好看到丈夫被几个警卫推搡着，登上了一辆马车。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下子瘫倒在地。
1701865226
1701865227
从吊刑路到位于巴黎东边的万塞讷城堡的路程长8公里，大约一个小时。德·阿尔让松特别指示将狄德罗送到这里关押，因为巴士底狱已经塞满了政治犯，其中很多是反政府诗歌的传播者和爱好者。[27]
1701865228
1701865229
1701865230
1701865231
1701865232
万塞讷城堡
1701865233
1701865234
在到达万塞讷后，狄德罗立即再次受到审讯，然后被送到城堡中一个内部环境犹如黑暗地牢的塔楼内，关押在一个阴森的牢房里。时至今日，人们仍可以参观这座高达165英尺的宏伟建筑，包括其中曾作为监牢的房间。但现代的手艺人和石匠修复这座塔楼时，主要依照的是它在14世纪至17世纪作为法国王室的宅邸时的恢宏样貌，和它在1749年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按照狄德罗的描述，他所在的那部分监牢臭气熏天，而且（据他称）疾病肆虐，是君主闭锁令自己厌恶之人的隐秘之处。[28]
1701865235
1701865236
单独监禁
1701865237
1701865238
在旧制度时期，监狱中的生活多种多样，差别很大。尽管所有监狱都少不了虱子、田鼠、老鼠和传染病，但万塞讷的囚犯受到的待遇，根据推定的罪行、恶名的轻重和社会等级而各有不同。贵族和富有的囚犯如果奉上适当的贿赂，或认识合适的人，在监狱内获得舒适的居住条件并不是难事。比如，萨德侯爵在18世纪70年代末被捕入狱后，很快通过贿赂将自己的处境调整到尽可能舒适的状态，他在牢房里铺上了土耳其地毯，布置了自己的家具，还有一座拥有几百部藏书的图书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让-亨利·拉蒂德这样的政治犯。和萨德不同，拉蒂德因为在1749年将一盒毒药寄给了深得路易十五宠爱的情妇，蓬帕杜侯爵夫人，因此触怒了政府。身为一个挣扎求生的作家，拉蒂德此举的目的并非伤害蓬帕杜夫人；相反，他糊涂地认为，如果自己能够在蓬帕杜夫人误服毒药之前向她揭露这个阴谋，他就能成为国家英雄了。这个“妙计”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效果。在这个死亡包裹送到蓬帕杜夫人手中后不久，拉蒂德就被发现是罪魁祸首，这导致他在万塞讷监狱和巴士底狱度过了三十五年的时光，其间他经常被关在地牢中，吃的东西比发霉的面包和清汤强不了多少。[29]
1701865239
1701865240
1701865241
警方的文件显示，狄德罗受到的对待介于萨德和拉蒂德之间。尽管这位哲人所处的监牢很不利于健康，但贝里耶指示典狱长体面地对待他，就和对待“布瓦耶和龙谢尔”两位詹森派神父一样，这两个人因为发表了反耶稣会的小册子将受到终身监禁。[30]这就意味着狄德罗在狱中的餐食将由国家负担，主菜一般是一碗炖牛肉，偶尔是肝和肚，都会同时搭配上一瓶葡萄酒和足量的面包。[31]每到周五，监狱还会送来鲱鱼和刺这种便宜的鱼类，外加一些煮过的蔬菜。[32]
1701865242
1701865243
在适应这套程序一周后，狄德罗再次受到了贝里耶的提审。7月31日，星期四，贝里耶从巴黎来到万塞讷，就这位哲人的各种活动审问了他。审讯记录不仅体现了审问的具体细节，还包含了狄德罗不断尝试欺骗审讯者的行为。
1701865244
1701865245
1749年7月31日，下午，审讯狄德罗先生，奉国王之命，此人现被关押于万塞讷监狱地牢，审讯在该监狱的审讯室进行，被审讯人已经宣誓坦白，并对审讯人的提问如实回答。
1701865246
1701865247
被审讯人交代其名字、姓氏、年龄、社会等级、国家、地址、职业，以及宗教信仰：
1701865248
1701865249
（犯人）回答说，其姓名为德尼·狄德罗，生于朗格勒，年36岁，入狱前来自巴黎，被捕于吊刑路，位于圣斯德望堂教区，其信仰为罗马天主教。
1701865250
1701865251
被问到他是不是《论盲人的书简》的作者时，回答，否。
1701865252
1701865253
被问到他通过谁印刷了该书时，回答，他不是出版该书之人。
1701865254
1701865255
被问到他是否将该书的手稿卖或交给某人时，回答，否。
1701865256
1701865257
被问到他是否知晓该书作者姓名时，回答，完全不知。
1701865258
1701865259
被问到他是否于两年前写过某部名为《八卦珠宝》的作品时，回答，否；等等。[33]
1701865260
1701865261
在这个文件剩下的部分中，贝里耶就每一部狄德罗被指控为作者的书作发问。每一次狄德罗都否认了自己与这些书的手稿、出版者和发行有任何关联。在审讯的最后，这位哲人通读了所有的问题和回答，确认了它们的真实性，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