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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国，同性恋则引发了更加严峻的问题。同性之间的私密接触和兽奸被归为一类，被认为是“有违自然的”犯罪，令人憎恶的罪恶，以及对上帝法则的重大冒犯。法国的刑事惩罚还具体写明鸡奸（这也适用于女性）应被火刑处死，无论该罪行是发生在人与兽之间，男性之间，还是女性之间。[51]在法国，最后一次处死同性恋者是在1750年7月，一个名叫布鲁诺·勒·努瓦尔的制鞋匠和一个名叫让·迪奥的仆人被绞死，然后在格列夫广场上被烧成了灰。[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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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时代，哲学家们向各种各样的偏狭宣战，但对同性恋的迫害并不在其列。狄德罗作为《百科全书》的编辑，遵循了长期以来的传统，将同性恋行为认定为不道德的和扭曲的。没有标明作者的“女同性恋”条目就是如此（该条目很可能由狄德罗亲自编写）。除了将女同性恋定义为“迷恋女性的女性”之外，这个条目还具体说明，这样的行为构成了“一种怪异的道德堕落，其发生的原因与一个男性为另一个男性欲火中烧同样难以解释”。[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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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女同性恋”这样的条目和狄德罗更具有实质性的探讨同性恋问题的作品有很大区别，而后者在狄德罗在世时一直被埋没于他未发表的手稿中。狄德罗将他有关人类对同性的欲望和行为最激进的哲学思考呈现在了《达朗贝尔的梦》的最后一幕中。这里，雷斯皮纳斯小姐和博尔德医生一边喝着餐后消化酒，一边随意地谈论着肉体的快感是否与宗教、道德，以及生育的限制完全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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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医学从业者，博尔德在谈话的一开始就指出，自慰对于男性和女性都有实际的用处。他解释说，男性和女性都有可能因为欲望没有得到释放的，并且有潜在的过度危害的性能量而受到损害。这位医生先是提出了人们有时只需要“帮自然一把”，然后提到了其他不以生育为目的的性行为，包括同性性行为。[54]雷斯皮纳斯小姐提出反对，说这样的行为是“反自然”的，这招来了博尔德坚定的回应，这个回应算得上是狄德罗的所有作品中最大胆的：“所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没有一个是违背自然，或是在自然之外的……”[55]根据这个原则，同性之间的吸引和爱情完全是自然的，因为这样的事实存在，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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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德和雷斯皮纳斯没有禁忌的自由讨论预示了直到二十世纪才发生的对人类之性的理解的改变。博尔德自己小心地与具体的同性恋行为保持距离，甚至把同性之间的吸引力归因于一系列病理情况（比如，“年轻人的神经系统异常，老年人大脑变软”，“缺少女性”，或者是“害怕感染梅毒”），但他实际上承认同性恋在自然中有一席之地。如果考虑一下这位医生对于同性性行为的其他解释，就会发现真实的情况的确如此：有时候，人们这样做只是因为“美对人的诱惑力”。[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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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德罗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似乎对于最后这一个可能性进行了思考。在18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狄德罗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细细地琢磨索菲·沃兰和她诱人的妹妹玛丽-夏洛特之间的关系，并为此感到深深的担忧（我们之后还会提到这个故事）。但狄德罗也有保留地承认，1762年，他也对一个男子产生了感情。在他谈到彻底的坦诚会对他写给自己当时的情人和知己索菲·沃兰的信造成何种影响这个更宽泛的讨论中，我们可以找到这个遮遮掩掩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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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信比较准确地记录了我的人生……要想做到没有任何隐瞒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一个人也许更愿意承认策划了严重的犯罪，也不愿承认自己有微小、罪恶、肮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许，在日记里写下“为了国王的宝座，我想要坐在那宝座上的人的命”所要付出的代价，要小于写下“有一天，我在大众浴室，和一群年轻男子共浴，我注意到其中一个有着惊人的美貌，让我忍不住地要接近他”所要付出的代价。[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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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定狄德罗本人就是同性恋者未免过于牵强，说这段话是狄德罗“含蓄地坦白了”自己“被羞愧和恐惧压抑了的”双性恋倾向亦不正确。[58]但可以确认的是，狄德罗认识到了男性的身体具有的潜在诱惑力，尤其是在他的沙龙评论中。他对发生在同性间的欲望最著名的（同时亵渎了上帝的）探讨可以在《论绘画》中找到，他在其中重新想象了加利利的迦拿中的婚礼场景，这里就是耶稣将水变为酒的地点。狄德罗想象出了一个醉酒的耶稣，他一手摸着一位伴娘的丰胸，另一手摸着圣约翰的臀部，陷入了双性恋的困境，他“无法决定他是否要对这位下巴光溜溜的使徒保持忠诚”。[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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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狄德罗真实的性取向如何，他的整个哲学导向让他重新思考了性规范和性别范畴的不变性。其中一些开明的立场也许是从他对性的生物解剖的理解上直接得来的。到了18世纪60年代末，狄德罗不但确信男女两性在子宫中具有相同的解剖结构，而且认为性别范畴的生物属性原本是不固定的，正如他在《达朗贝尔的梦》中所写的，“也许男性只是女性的变异形式，或者反之”。[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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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德罗认为男性和女性这两个范畴的区别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绝对，而这个观点也影响了他与别人的关系。他经常称呼索菲为双性人，因为她的理性思考能力在他看来是男性化的。不过，他也将挚友梅尔希奥·格林描述为双性人，并且更加着重强调了这个词的实际意义。在写给法尔康涅的两封信中，狄德罗揭示了格林是如何获得这个昵称的。第一封信中，狄德罗说格林身上“结合了男性的力度以及女性的雍容和优雅”。[61]在第二封信中，狄德罗具体地说明：“我爱的那个人有着女性的柔美轮廓，在他想展现男性的特点时又强健有力；他是角斗士和美第奇的维纳斯的罕见混合；我的双性人，……他就是格林。”[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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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和狄德罗，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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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样一段热情奔放、看起来充满欲望的关系是如何具体体现在每日的相处中，我们可以在狄德罗于八年前写给索菲的信中发现蛛丝马迹。当时，格林已经离开巴黎八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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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见到格林，看到他回来，真是令人高兴。我们热情地拥抱了对方，都说不出话来。我们亲吻了对方，没有说一个字儿，我就哭了出来。我们本来决定不再等他了，于是开始用餐。等甜点端上来时，仆人报告：“是格林先生，是格林先生！”我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尖叫着站了起来。我奔向他，用胳膊围住了他的脖子。他坐下来，我记得他没有吃多少东西。而我呢，我紧咬着牙，吃不下，喝不下，说不出话。他坐在我旁边。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其他人］看我们像看一个恋爱中的人和他受人尊重的情妇一样。[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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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作家和绘图师路易·卡蒙泰勒在他1760年前后绘制的素描中，捕捉到了发生在这两个朋友间的这个或者与此相似的时刻。他们二人的关系中带有情欲色彩的暗流很难不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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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狄德罗如何在18世纪的性问题（包括他自己的性取向）这片混浊不清的水域中寻找方向给人带来了很多乐趣，其中之一就是他有勇气将自己与那个时代认可的规范和信仰分离开来。意料之中的是，在《布干维尔游记补遗》、《达朗贝尔的梦》和《修女》终于在19世纪问世之后，保守派批评者向狄德罗发起了攻击，因为在他们看来，他对性问题的哲学态度毫无价值，在讨论兽奸、同性恋和私通这些问题时更好像它们和教廷允准的性关系没有任何概念上的区别。然而，尽管狄德罗对性具有挑衅意味的思考意在质疑基督教道德对人类的束缚，但他真正的意图却并不在于刺激或是推翻既有的风俗习惯；这些思想的目标是激发我们更全面地将我们自身作为天生具有性欲望的存在来理解。我们之后会发现，对于狄德罗来说，应对他自己的爱情生活往往比处理性这个问题更加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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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orr.，4：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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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orr.，16：64. 他甚至认为这和童年经历给人留下的印记有关。在写给某人的信中，狄德罗坦白说，对他的孩童时期有重要影响的情欲经历发生在朗格勒。“一个长得甜美可人的小女孩咬了我的手。我向她的父亲告状，结果，这位父亲当着我的面掀起女儿的裙子，打了她的屁股。对那个女孩的小屁股的记忆伴随了我一生。谁知道这对我的道德标准产生了什么影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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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orr.，3：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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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driann Beverland，État de l’homme dans le péché originel（Imprimé dans le monde，1714），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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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ee Opuscules divers，contenants un recueil de quelques lettres très instructives pour la conduite des curés et jeunes ecclésiastiques（Langres：Claude Personne，171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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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Opuscules divers，contenants un recueil de quelques lettres très instructives pour la conduite des curés et jeunes ecclésiastiques（Langres：Claude Personne，17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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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Opuscules divers，contenants un recueil de quelques lettres très instructives pour la conduite des curés et jeunes ecclésiastiques（Langres：Claude Personne，1719），61 and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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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adame de Vandeul，Diderot，mon père（Strasbourg：Circe，199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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