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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18 海德格尔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艺术的本质就应该是:存在者之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das Sich-ins-Werk-Setzen der Wahrheit des Seienden)。”(23)艺术并不是对现实存在者的摹仿和再现,真理也不是观念与存在者的符合一致。艺术作品开启存在者之存在。这种“开启”也就是“解蔽”(Entbergen),就是存在者之真理的“置入”。艺术就是自行置入作品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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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20 在艺术作品中,存在者的真理(无蔽)发生了。但是何谓真理呢?真理又是如何发生或运作的,即如何设置入作品中的?海德格尔有意选择了一部非表现性的艺术作品——希腊神庙——进一步来解说“艺术作品的作品因素”,艺术作品中真理的自行“置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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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22 一座希腊神庙,无声无阒地矗立在巨岩密布的岩谷中,仿佛只是一个古老遗迹而已。但在这个作品中包含着神的形象。诸神在神庙中现身。这种现身是一个神圣领域的展开和延伸。神庙作品安排、聚集那些道路和关联于一体,在其中生与死、祸与福、胜利与耻辱、忍耐与堕落便获得了人类命运的形态。这些敞开的关联的作用领域就是这个历史性民族的世界。所以神庙作品通过诸神的现身到场,开启、建立了一个世界。希腊民族正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实现了它的历史使命,获得了它的规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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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24 神庙兀立在岩地上,显示出岩石那种笨拙而无所促迫的承受力。神庙抵御着狂风暴雨,从而也证明了风暴的强力。岩石的璀燦光芒使得昼之明、夜之暗显露出来。神庙高耸入云,显示出天空的深邃。神庙泰然宁静的样子衬映出遥遥相望的大海的波涛汹涌。树木和草地、兀鹰和公牛、长蛇和蟋蟀,因此获得了它们的突出鲜明的形象,显示出它们的存在。希腊人早就把这种露面和涌现本身的整体称作Physis。Physis同时照亮了人赖以筑居的地方,即“大地”。此所谓“大地”,既不是堆积起来的质料,也不是宇宙学意义上的行星。大地是万物之涌现的归隐之所,乃是“庇护者”(das Berge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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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26 总之,“神庙作品阒然无声地开启着世界,同时把这世界重又置回到大地中。如此这般,大地本身才作为家园般的基地而露面”。(24)神庙作品开启世界同时又把世界引回大地。这就是神庙这个作品的“作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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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28 由此已经见出艺术作品的“作品存在”的两个基本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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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30 一、作品存在就是建立一个世界。世界是什么?它根本不是“什么”。世界不是可数或不可数的现存事物之单纯聚积,不是站在我们面前的对象。因为不是认知的对象,我们就不能说世界是“什么”。按海德格尔的古怪表述:“世界世界化(Welt weltet)。”“只要诞生与死亡、祝福与诅咒的轨道不断地使我们进入存在,世界就始终是非对象性的东西,而我们人始终隶属于它。在我们的历史的本质性决断发生之处,在这些本质性决断为我们所采纳和离弃,误解和重新追问的地方,世界世界化。”(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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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32 世界是人的世界。一块石头是无世界的,植物和动物同样不具有世界;相反,农妇却有一个世界,因为她居留于存在者之敞开领域中。但说世界是人的世界也并不适切。世界不是由人创造的,人不是世界的主人。而不如说,人是进入到存在者之敞开领域中,人是在世界之中。早在“论真理的本质”中,海德格尔就论述了人与敞开性和存在者之解蔽状态之间的关系。人是置身于敞开领域中“参与”存在者之解蔽。这是人较之无机物和动植物的一点儿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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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34 有鉴于此,所谓“作品存在就是建立一个世界”这句话中的“建立”(aufstellen),也就不能说是纯粹的对象性的设立和处置。海德格尔说,“建立”乃是“奉献和赞美意义上的树立”。“建立一个世界”,无非是说,在作品中开启一个世界并且守护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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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36 二、作品存在就是制造大地。乍看起来,作品是从那些作品材料诸如石头、木材、颜料、词语等那里被制造出来的。但是,作品之为作品不在于它被制造,而在于它本质上是有所制造的。作品“制造”什么呢?海德格尔说,作品“制造”大地。对这话要小心,关键在于,作品的“被制造”不同于一般器具的被制造。一般器具的被制造是对材料的消耗,譬如制作一把斧头,就是对石头材料的消耗。但作品的“被制造”却没有使材料消失,倒是使材料出现在作品的世界的敞开中:岩石得以负荷和持守,金属得以闪烁,颜料发放光彩,声音得以朗朗出声,词语达乎言辞。所以,与其说作品是被制造的,倒不如说作品是有所制造的。作品使材料进入敞开的世界中,而这是由于作品同时把自身置回到石头的硕大沉重、木头的坚韧、金属的光泽、颜料的明暗、声音的音调和词语的命名力量中去了。海德格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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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38 作品回归之处,作品在这种自身回归中让其出现的东西,我们曾称之为大地。大地乃是涌现着–庇护着的东西。大地是无所促迫的无碍无累和不屈不挠的东西。立于大地之上并在大地之中,历史性的人类建立了他们在世界之中的栖居。由于建立一个世界,作品制造大地。在这里,我们应该从这个词的严格意义上来思制造。作品把大地本身挪入一个世界的敞开领域中,并使之保持于其中。作品让大地成为大地(Das Werk läβt die Erde eine Erde sein)。(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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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40 大地本质上是自行锁闭的。所谓制造大地,是把自行锁闭的大地带入敞开之中。而所谓大地“自行锁闭”,并不意味着大地是僵固不变的遮盖物。自行锁闭的大地以无限的丰富性展开自身。作品通过把自身置回大地,才制造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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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42 世界是“显”,大地是“隐”。“显”之为“显”,是由于“隐”的背景。艺术作品开启存在者之存在,让大地达乎“显”;作品本身却又置回“隐”处。唯置回“隐”处之无限可能性中,作品才能有所揭示,有所“显”。这大致就是海德格尔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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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44 我们也看到,海德格尔这里在艺术的本源性意义上给予“艺术家”独一的崇高地位。“艺术家”地位特殊,远非一般工匠所能比攀。一位雕塑家之“用”石头,不同于工匠的“用”。前者没有消耗石头,而是让石头成就存在。画家不是消耗颜料,而是使颜料大放异彩。诗人之“用”词语,不像常人的消耗性的说和写,倒是词语经诗人一“用”才成为词语了。那是因为“艺术家”的“用”不是对象性的,而是保护性的。而且无疑地,这是就可能性来说的,而不是拿现实情况说事。就可能性来说,艺术和艺术家创作活动的源始意义,盖源出于存在之真理。这在下面还要论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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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46 “建立一个世界”和“制造大地”,这是作品的作品存在的两个基本特征。但两者的关系如何?它们如何在作品中达乎一体呢?海德格尔用“争执”(Streit)一词来解说“世界”与“大地”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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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48 “世界”是自行公开的敞开状态,“大地”是自行锁闭的隐匿者。“世界”是“显”,“大地”是“隐”。“显”、“隐”有别。“世界”不能容忍任何锁闭,因为它是自行公开的;“大地”是隐匿者,总是要把“世界”摄入其中并将其“扣留”起来。一“显”一“隐”,两者必有“争执”或“冲突”。但“争执”不是分庭抗礼、怒目相向。在“争执”中,倒是争执双方各各进入了本质的自我确立。在“争执”中,一方超出自身包含着另一方。且“争执”愈烈,双方愈能达乎亲密的一致。“大地”与“世界”的“争执”就是如此。“大地”离不开“世界”的敞开,因为“大地”本身的“闭”和“隐”要由“世界”的“开”和“显”来松动;“世界”也不能飘然飞离“大地”,因为“世界”是建基于“大地”的坚实基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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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50 因此,作品建立一个世界和制造大地,就是完成了这种“争执”。海德格尔说,作品的作品存在就在于世界与大地的“争执”的实现过程中。在“争执”的亲密性中,作品才成为一体的作品,才获得了它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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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52 那么,在世界与大地的“争执”中,真理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存在者之真理如何“自行设置”入作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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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54 真理是存在者之无蔽。存在者之所以无蔽而显,是由于存在者进入了一个光亮领域。照海德格尔的说法,“在存在者整体中间有一个敞开之所,一种澄明(Lichtung)在焉”。(27)存在者唯进入这一澄明的光亮中才作为存在者而存在;人这个存在者也是在“澄明”中才与其他存在者打交道,才有所作为的。凭这一“澄明”,存在者才可能是无蔽的,才有存在者之真理。可见,“澄明”是使存在者之真理(无蔽)成为可能的东西。这种“澄明”乃是更源始的“无蔽”(Alethe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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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56 “澄明”同时又是“遮蔽”。“遮蔽”以双重方式进行。一种方式是“拒绝”(Versagen)。存在者抑制自身,自始就没有显出,这是发生在“澄明”之开端的“遮蔽”;另一种方式叫“伪装”(Verstellen)。存在者在澄明之光亮中蜂拥而动,彼此遮盖,相互掩饰,少量阻隔大量,个别掩盖全体。“澄明”就是作为这双重的“遮蔽”而出现的。“澄明”之光从隐处升起,有所照亮也有所遮蔽。所以真理本质上是“非真理”,作为“非真理”的真理不是存在者之真理,而是存在之真理,是作为“澄明”的无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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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58 在“澄明”与“遮蔽”中发生的“争执”,便是一种“源始争执”(Urstreit)。海德格尔说,真理的本质是“源始争执”。作为“源始争执”的真理就是源始的存在之真理。存在一方面照亮存在者,使存在者无蔽而显;但存在有所澄明之际也总是隐匿自身,这种自行隐匿也表现为对存在者的遮蔽。有所“显”而自身“隐”,这就是存在之真理。这种存在之真理的本质,自古以来未曾被思及。希腊人把“真理”称为Aletheia(无蔽),似对存在之真理的“显–隐”关系有所洞察;但是他们把存在理解为“持久在场”,一定是执于存在之真理的“显”方面的后果,而“隐”方面,尚未思及就被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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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60 这里需得注意存在之真理与存在者之真理的关系。世界与大地的“争执”是存在者之真理;澄明与遮蔽的“源始争执”是存在之真理。对后期海德格尔思想来说,理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至为重要的。两种真理之间的“差异”,实际上是后期海德格尔对他的“存在学差异”思想的深化。我们已经知道,海德格尔认为自己是清晰地区分了“存在者之存在”与“作为存在的存在”之间的差异的,而所谓“作为存在的存在”,指的就是存在所固有的意义,即存在之真理,也就是“澄明”。(28)至于“差异”,我们上文业已多次论及,那是“亲密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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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62 这种“亲密的区分”是如何体现出来的呢?存在之真理(实即存在本身)是“显”(澄明)与“隐”(遮蔽)的“源始争执”,由此“源始争执”争得了那个“敞开中心”,后者发生在存在者整体中间,遂有世界与大地的“争执”,也即有存在者之真理。世界与大地构成“存在者整体”。世界为“显”,大地为“隐”。世界之“显”和大地之“隐”只有进入“澄明”与“遮蔽”的“源始争执”中才是可能的。世界并非直接就是“澄明”,大地并非直接就是“遮蔽”。这里,所谓“亲密的区分”也许就在于,“源始争执”通过“争执”展现出来,但“争执”不是“源始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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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74464 看来,有两种“显–隐”:澄明与遮蔽,世界与大地。前者为源,后者为流。有源才有流。流乃源的展开和表现。所以,海德格尔说,只要作为澄明与遮蔽之“源始争执”的真理发生了,则大地就通过世界凸现出来,世界就建基于大地。这里似有以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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