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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义书的唯心主义者为了宗教解脱的需要，通过哲学的思辨把梵、我两个概念等同了起来，从而建立了所谓“梵我同一”（Brahmātmaik-yam）的原理。他们认为作为外在的、宇宙终极原因的梵和作为内在的、人的本质的阿特曼（自我）在本性上是同一的，也就是说“大宇宙”和“小宇宙”是统一的。阿特曼归根结底应该从梵那里去证悟，但是由于人的无明（无知），人对尘世生活的眷恋，受到业报规律的束缚，因而把梵和我看作了两种不同的东西。如果人能摈弃社会生活，抑制感官欲求，实行达摩规定，那么，他就可直观阿特曼的睿智本质，亲证梵我的同一。奥义书常常谈到“我是梵”（Ataṃ brahmā asmi，《广森林奥义》Ⅰ.4.10），“这个我就是梵”（Ayam ātma brahma，《广森林奥义》Ⅱ.5.19），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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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梵我的哲学本质，目前印度哲学史研究者中有着不同的解释，有人认为它是一种唯心主义泛神论的说明，也有人认为是一种客观唯心主义的论证。但是从梵我与自然界和人的思维关系上看，明显的是一种客观唯心主义的表述。奥义书的唯心主义者们不但摒弃当时印度人熟知的各种科学所达到的成就(8)，而且也反对以感觉和推理为基础的科学认识。按照他们的解释，客观世界也就成为人们幻觉中的幽灵。他们把梵看作一种脱离客观实在和人类认识的“识”或“有”。这种“识”或“有”在我们看来，无非就是人类认识的一个变种，一个哲学雕塑过的上帝。他们把人类认识的一个部分——理性，片面地加以渲染、夸大，使之脱离自然，脱离人的意识，成为绝对，从而再外加于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使之成为世界的创造者，一切存在的终极原因，这是客观唯心主义一般使用的手法。费尔巴哈在分析宗教哲学的特征时指出：“把客观的本质看作主观的东西，把自然界的本质看作有别于自然界的、人的本质，把人的本质看作有别于人的、非人的东西——这就是神的存在，这就是宗教的本质，这就是神秘主义和思辨的秘密。”列宁给予了“很好”、“绝妙”的评价(9)。我认为这种分析也同样适用于对奥义书“梵我同一”思想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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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义书唯心主义哲学是在印度次大陆阶级社会形成以后，社会上划分为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劳力者和劳心者，一部分劳心者脱离劳动、脱离实践，专门从事玄学思考的产物。毛泽东说：“唯心论……都是以主观和客观相分裂，以认识和实践相分离为特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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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印度《摩奴法典》（Ⅰ.116～117，曼达梯西注），婆罗门和刹帝利是不允许参加生产劳动的。他们中一部分人专门从事祭祀、玄学的思考和繁琐的辩论。奥义书中的唯心主义思想就是他们这种思辨活动的产物。这些思想家们由于长期脱离劳动，特别重视人们的意识活动，把意识看作是一种脱离客观事物的、独立的存在，并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了奥义书唯心主义的体系。这从他们对一些哲学范畴的解释中也可以看出。例如，在吠陀中，智慧（般若，）、行动（dhi或karma）、行为（业，karma）和智（kratn）都是同义词(11)，知和行，即理论和实践之间没有一条横隔的界线。但奥义书的唯心主义者们在解释这些词义时，就特别强调了智，把智即人的精神看作与实践无关的独立存在，进而把它夸大为世界的本原。又如，上述的阿特曼一词在《百道梵书》中解释为人体的一个组成部分——气息或呼吸，后来在《他氏森林书》及奥义书中就人为地把它解释为离开人体的一种独立的精神的实在——最高我或宇宙灵魂。从这些词义的变化中也可以证实唯心主义认识论的根源就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认识和实践相脱离的结果。这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分工只是从物质劳动和精神劳动分离的时候起才开始成为真实的分工（与此相适应的是思想家、僧侣的最初形式。——马克思原加的边注——引者）。从这时候起意识才能真实地这样想象：它是与对现存实践的意识不同的某种其他的东西；它不想象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能够真实地想象某种东西。从这时候起，意识才能摆脱世界而去构造‘纯粹的’理论、神学、哲学、道德等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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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义书的“梵我同一”思想是在印度诸部落或部落联盟融合为一以及国家权力统一过程中产生的。它提出这种思想的目的是要使印度刚刚确立起来的种姓制度披上一层神圣的宗教外衣，论证婆罗门、刹帝利的特权地位是天意的、合理的、不可侵犯的。奥义书公开宣称婆罗门是“至高无上的”、“唯一的”种姓，刹帝利应该“依赖婆罗门种姓作为自己的渊源”（《广森林奥义》Ⅰ.4.11）。旃陀罗（Candāla）是“贱民”，他们应该和猪狗并列（《歌者奥义》Ⅴ.10.8）。此外还渲染统治种姓的意志是与神灵同一的，只有婆罗门和刹帝利的灵魂才能和梵或神结合，其他种姓是不可能的。“离开阿特曼要想知道世界一切的事物是不可能的。这个阿特曼是婆罗门、刹帝利，是世界、诸神、被造物（众生），这个阿特曼是全宇宙。”（《广森林奥义》Ⅱ.4.6）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奴隶主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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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轮回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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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梵我同一”相辅而行的是轮回解脱的思想。这种思想与其说是哲学思想，毋宁说是一种宗教伦理学说。轮回业报思想在《梨俱吠陀》中还未见到过，梵书中间或谈到死后转生的问题，但不很突出，到奥义书则被系统地提出来了，可见这个思想和印度阶级的形成有着密切的关系。轮回解脱思想的主要内容是：每一个人的灵魂在死后可以在另一个躯壳里复活，一个人重新转世的形态，首先是取决于他过去本人的行为——业（羯磨，karma），即取决于他奉行婆罗门、刹帝利的要求和保持那些树立在各个种姓之间的界限认真到什么程度，“依照人的行为，决定那个人将来要成什么样，行善的成善，行恶的成恶”（《广森林奥义》Ⅲ.2.13）。如果他崇信神明，奉行吠陀的规定，可以投入“天道”（devayāna，神的地位）；如果奉行差一点，可投入“祖道”（pitṛyāna，人的地位），轮转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等；如果他不信奉神明，违逆种姓的义务则要永劫沉沦于“兽道”，或地狱之中，来世变为首陀罗和动植物等。奥义书根据轮回的教义把生物界分为胎生（jarāyuja）、卵生（aṇḍaja）、湿生（svedaja）、种生（bījaja）四种。所谓胎生是从母胎生，像人、兽等；卵生是从卵化生，像鸟、鸡等；湿生是从湿气生，像蚊蚋等；种生是从种子生，像草木等（《他氏奥义》Ⅲ.3）。以上就是三道四生的说教。这种思想和我国《左传》所说“祸福无常，为人所造”等也有相似之处，它通过佛教的渲染在我国也有一定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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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义书也规定了各个种姓断灭轮回的解脱方法。解脱方法主要是证悟梵我同一（即通过自我的认识使个体灵魂与梵合而为一）和从事艰苦卓绝的修行。奥义书规定的修行的方法是：苦行（tapas）、布施（dāna）、正行（ārjava）、不杀生（即非暴力，ahiṃsā）、实语（satyavacana）、禁欲（dāmyata）、同情（dayadhvam）（参见《广森林奥义》V.2及《歌者奥义》Ⅲ.17）。这些规定无疑是统治阶级用来欺骗和麻痹人民的精神武器。它号召人民远离生活，避开社会斗争，安于命运，忍受统治阶级的剥削和压迫。这些思想后来为印度一切反动统治阶级所奉行，并且得到了重要的发展。奥义书的唯心主义社会伦理思想是在印度奴隶社会的结构相对稳定以后才出现的，它是直接用来为种姓特权辩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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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素朴的唯物主义自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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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国外学者所写的大量印度哲学史中一般都津津乐道奥义书的哲学唯心主义，他们阉割或者避而不谈奥义书的哲学唯物主义。但是在奥义书中我们到处可以找到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丰富内容，这些唯物主义思想是在破坏吠陀的宗教神话并和唯心主义进行斗争中产生和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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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义书的素朴的唯物主义自然观，据印度奥义书和汉译佛经的记载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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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宣称某种物质或者某种物质的属性、物质的存在形式是构成世界的最终原理。属于这种类型的派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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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论(13)：《广森林奥义》（V.5.1）说：“太初这个世界仅是水，那水产生实在。”《歌者奥义》（Ⅶ.10.1～2）也说：“水确实是比地（食物）更重要……这个世界只是水凝结而成的。大地、天空、苍穹、神与人、鸟与兽、花草、树木、动物、昆虫、苍蝇、蚂蚁都是水凝结而成的，应当尊敬水啊！凡尊敬水，以水为实在的，必能万事满足，如愿以偿。”汉译佛经《外道小乘涅槃论》第十八水论师亦说：“水是万物根本，水能生天地，生有命（灵魂——引注）、无命一切物，下至阿鼻地狱，上至阿迦尼咤天，皆水为主。水能生物，水能坏物，名为涅槃（这里作为‘最后的原因’——引注）。”(14)这个思想和我国的管子(15)以及希腊最早的哲学家泰勒斯的表述很类同。泰勒斯是游历过东方的大商人。他研究过雅利安人奥克阿若神（Okeanos）的神话，按照这种神话，暴风雨的云气，浸灌大地，变为一切生物的祖先和世界的原因，这可能与印度雅利安人的思想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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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论：汉译《大日经·住心品》说：“此宗计火能生万物，火为真实。”(16)《歌者奥义》（Ⅶ.11.1～2）也说：“火大于水，摄持风而灼热空……凡礼敬火为梵者，必照耀其自身，臻于无暗而满溢光辉之世界。”这与希腊哲学家赫拉克里特所说“万物变成火，火变成万物”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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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论：《歌者奥义》（Ⅳ.3.1～2）说：“空气确实是一个摄收者。火熄了归于空气，太阳落了归于空气，月亮没了也归于空气；水干了归于空气，空气确实摄收了一切，因此，它是至上神。”(17)《外道小乘涅槃论》第三亦记：“风能生长命物，能杀命物。风造万物，能坏万物，名风为涅槃。”这些和希腊阿那克西米尼（Anaximenes）的说法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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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论（方论，pṛthivī）：《广森林奥义》（Ⅲ.7.3）说：“彼（梵）在于地而不着于地，乃地所不知。彼以地为身，于地身中控制之。此即汝之主宰者、永生者！”《外道小乘涅槃论》第二方论师也说：“最初生诸方，从诸方生世间人，从人生天地，天地灭没，还入彼处，名为涅槃。”《十住心论》说：“或言地为万物因，以一切众生万物依得故。”(18)这种说法在希腊最初哲学家中还没有看到过。恩格斯在研究希腊古代自然观时曾指出：“亚里士多德已经说过：这些最古的哲学家都把原初放在某种物质中：空气和水中……但是没有一个人放在地中。因为地的组成是复杂的（《形而上学》第一卷，第八章，第217页）。”(19)可是在我国和印度这很早就被人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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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卵论(20)：这种理论在《梨俱吠陀》（Ⅹ.121）及《百道梵书》（Ⅺ.16.1～3）已见端倪，至《歌者奥义》（Ⅲ.19.1～4）被系统地提出：“这个世界，最初是无，由无变有，再从有中成长，变成一个鸡卵，周年成熟，破裂成两片卵壳，一片是金的，另一片是银的。卵的外膜为山岳，里膜为云雾，脉管为江河，液汁为海洋。”这与《外道小乘涅槃论》二十所记本生安荼论师“本无日月星辰虚空及地，唯有大水，时大安荼生，如鸡子周匝金色，时熟破为两段，一段在上作天，一段在下作地……作一切有命、无命物”是相同的。《外道小乘涅槃论》这段文字显然是从印度奥义书中译出的。这种宇宙观虽然带有神话色彩，但其性质是唯物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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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宣称世界是由物质的普遍本原或在抽象意义上的物质，如自然（自性，svabhāva）、质料（annam，原有“食物”和“物质”之意）等所构成的。《鹧鸪氏奥义》（Ⅲ.2.1）说：“万有是由质料（食物）所产生的，当它产生后，依质料而存在；当它毁灭时又没入质料之中。”《白骡奥义》（Ⅰ.2）说：“时间、自然、必然、偶然、原素、胎源、原人是被当作（世界）原因。”《外道小乘涅槃论》第十六也说：“无有无缘生一切物……自然是常，生一切物，是涅槃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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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认为世界是由某些最初的物质原素结合而产生。在奥义书中所见的有三原素和五原素说两种。例如《歌者奥义》（Ⅵ.2.3～4）说：人的灵魂以及最高的存在是由水、火、土所构成；《他氏奥义》（Ⅴ.3.11）说：物质世界的根源是“地、水、风、火、空”，空在奥义书中常常解释为地、水、风、火结合的场所(21)。《鹧鸪氏奥义》（Ⅱ.1）也说：“由‘我’生空，由空生风，由风生火，由火生水，由水生地，由地生植物（药草），由植物生食物（物质或质量之意——引译者），由食物而成人或创造物。”《外道小乘涅槃论》第十九也有类同的记录，这和我国古代五行（水、火、木、金、土）学说在性质上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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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所引材料中可以看出，印度哲学在其发展的最初阶段上就产生了关于构成宇宙万有本原的唯物主义观点，这种观点是和“梵我同一”的唯心主义创世论完全对立的。奥义书的唯物主义哲学家们不仅从直观的、具有固定形态的个别事物中，如地、水、风、火等，而且还从各种具体的、个别事物中力图找出它们普遍的物质性的东西，如自然（自性）、质料等作为世界的本原，并且认为这种本原构成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构成了统一的、客观存在的现实世界。在这里实际上已包含了对世界物质统一性的思想。这种素朴唯物主义自然观的基本特征，正如恩格斯在研究希腊最初哲学家的自然观时所指出的：“这些哲学家们断言‘有一个东西，万物由它构成，万物最初从它产生，最后又复归于它，它作为实体（），永远同一，仅在自己的规定（）中变化，这就是万物的原素（）和本原（）……’，因此，在这里已经完全是一种原始的、自发的唯物主义了，它在自己的萌芽时期就十分自然地把自然现象的无限多样性的统一看作不言而喻的，并且在某种固定形体的东西中，在某种特殊的东西中去寻找这个统一，比如泰勒斯在水里去寻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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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他们的素朴唯物主义还和自然的辩证法观点结合在一起。奥义书的唯物主义哲学家认为世界万物是在不断变化发展中的，物质的原素是可以运动和互相转化的，对某些自然现象试图作出辩证的解释。另外，断言灵魂、生命是由物质或由物质的原素结合而产生的。但是由于自然科学发展的水平和历史条件的限制，他们没有，也不可能揭示出自然界发展的真正规律。从这里可以看出，唯物主义是世界各地人民共同的、科学的和健康的世界观，是世界人民的共同经验和财富。印度失传的唯物主义思想材料被我国所保存，足以证明我国古代人民对印度科学唯物主义思想的珍视，两国人民在科学和唯物主义思想方面交流的密切。印度古代素朴的唯物主义观点可弥补西方古代的不足，是对世界哲学史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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