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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19 对于郭店《缁衣》的发现而言,最直接而重要的影响是对于《礼记》的看法。我们已经可以听到很多积极和乐观的言论,譬如认为《礼记》诸篇的年代可以上推到先秦。众所周知,我们通常说的《礼记》,也称《小戴礼记》,(24)是东汉时一个叫戴圣的传礼经师在众多礼学文献之中选编出来的。“记”本是古代传经的一种体裁,原本就是“记录”的意思。本来属于“礼记”类的文献篇目就众多,如《汉书·艺文志》所记,就有一百三十一篇。如果再加上诸子中论“礼”的篇章,其数目的庞大是可以想见的。从便于传授的角度考虑,在这些礼学的文献中去粗取精,确定一个适合经师们传习的规模,无疑是一个很合理的想法。《礼记》的出现,就是这种想法的实践。所以从来源上讲,《礼记》的取材是非常丰富而复杂的。同时,由于是一部选编而成的著作,所以我们现在所谓的《礼记》一书虽然出现在西汉后期,但其中的文献无疑要早得多。至于早到什么时候,当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班固在《汉书·艺文志》的自注中说“礼记”类文献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但《古史辨》的时代以来,随着疑古思潮的兴起,学者们关于《礼记》的基本看法,则是将它视为战国到西汉初期儒家作品的汇编。(25)这较班固的说法无疑变化了许多。同时,由于究竟哪些是战国时期的作品,并不易确定。所以一般的思想史和哲学史在涉及到《礼记》中一些篇章的时候,基本上还是放在汉初来处理。(26)这种处理当然是一种保守的做法,但是也是一种不得已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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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21 20世纪后期的考古发现,特别是大量的简帛材料,对于疑古思潮提出了严重的挑战。很多被怀疑的古代文献和记载,又被重新证实。因此在20世纪末期,有“走出疑古时代”的呼声出现。郭店竹简的出土,无疑又有推波助澜的作用。本来一些学者已经不满足于《古史辨》时期学者对《礼记》的看法,他们认为,把《礼记》主要放在汉初,显然大大降低了《礼记》对于研究先秦儒家思想的意义,因此也限制了它的史料价值。郭店《缁衣》的发现,对于学者们重新反省《礼记》的问题,无疑是个重要的刺激,并出现了努力将其中各篇的创作年代提前的倾向。但是仔细地考虑,问题似乎没有这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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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23 如本文前面讨论的,由于《礼记》本和郭店本《缁衣》之间的重要差别,我们已经不能把它们简单地等同起来,看作是同一个文本。这样的话,我们也就不能那样乐观地从郭店《缁衣》中推出《礼记》本《缁衣》的存在。当然,我们也就更不能推出《礼记》诸篇的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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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25 事实上,根据可靠的记载,《礼记》中某些部分可以肯定是完成于汉初。以《王制》为例,《史记·封禅书》上很明白地记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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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27 (文帝)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做《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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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29 今《礼记·王制》中,正有讨论巡狩封禅的内容,应该即是汉文帝时博士诸生的作品。而《乐记》更完成于武帝之时。《汉书·艺文志》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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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31 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博古。与诸生共采《周官》及诸子云乐事者,以作《乐记》。(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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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33 我们当然不能漠视这些古代的记载,更不必刻意地去曲解它。但是我们也应该全面了解这些记载的复杂内涵。事实上,一个被学者们有意无意忽略的事实,同时也是包含在这些记载中的一个很明白的意思,就是这些作品并不是凭空创造的,它们都以过去的文献作为基础。如《周礼》、《孟子》之于《王制》,《荀子·乐论》、《公孙尼子》之于《乐记》等。在这种意义上,它们与其说是创作,倒不如说是编纂更恰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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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35 从文献流传的角度而言,经历了焚书坑儒、禁经毁子的秦帝国之后,汉代是一个先秦文献保存和整理的时代。保存和整理是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的,将口传的东西笔录下来,是一种。属于这类的例子,如伏生之于《尚书》,以及胡毋生之于《公羊传》、江公之于《谷梁传》等;广求天下之遗书,是一种,所以此时在民间发现了很多古文典籍;根据需要,撮述旧有书中论述同样主题的文字,编纂在一起,成为似新实旧、既旧又新的文献,像前举的《王制》和《乐记》,又是一种;到成帝命令刘向、歆父子校书,对古籍重新分类、编定,自然是意义和影响都最大的工作。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先秦书籍的规模和形制,就是由刘氏父子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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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37 就《缁衣》而言,由于有郭店和《礼记》两个文本的存在,我们大概可以了解一些文本流传或编纂的情形。无疑,郭店的《缁衣》是一个较早的文本,而《礼记》中的《缁衣》应该是在此文本的基础上,经过了许多改编之后形成的。根据我们前面的分析,后一个文本形成的时间应该是在汉初,和《王制》、《乐记》类似。所以,郭店《缁衣》的发现,在我看来,仍然不能将《礼记·缁衣》送回到先秦。恰恰相反,它正好能证明《礼记》中的很多(如果不是全部)篇章都经过了汉初人的编纂,虽然它们有更早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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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43 中国儒学史 第二节 《五行》与子思五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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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45 阴阳和五行学说与儒家思想结合的典型形态,较早的我们可以在董仲舒的体系中发现。不过,结合的过程在此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阴阳学说与儒家的结合应以《易传》作为代表,《系辞传》提出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命题,《说卦传》进一步把阴阳和儒家的核心观念——“仁义”——相提并论。(28)而五行与儒家的联姻似乎要更早一些,可以追溯到战国初年的子思。荀子在《非十二子篇》中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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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47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倡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滋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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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49 这里指出子思依据旧有的五行观念,而别造新说,也叫“五行”。(29)并一连用了几个大同小异的句子,来形容此说的荒唐无稽。此处“五行”的意义,《荀子》最早的注释者杨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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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51 五行,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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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53 虽然杨倞是唐时人,距离荀子比我们要早得多,但现在看来,这个解说并不十分准确。荀子说的子思“五行”应该是指“仁义礼智圣”,而不是“仁义礼智信”。(30)我们之所以能够有比古人更准确的认识,乃是得益于1973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西汉墓葬中的考古发现。在其中一号墓的帛书中,有被称为《五行》的一篇,整理者已经正确指出,它记载的就是荀子批评的子思的“五行说”。稍后,庞朴先生撰文做了详细的讨论。(31)令人惊奇的是,类似的文本在1993年发掘的湖北荆门郭店战国楚墓中再次发现,其释文见文物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郭店楚墓竹简》一书。(32)一部早已经失传的文献,却在最近的二十年中间突然出现了两个类似的文本,这不能不引起研究者浓厚的兴趣。众多的研究文章加深了人们对思孟五行说以及先秦思想史的认识,但是在很多问题上,仍然有继续讨论的必要。譬如思孟五行说和传统五行说的关系,就是一个值得深入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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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57 传统五行说所谓的“五行”,指的是“金木水火土”。最早而明确的记载见于《尚书·洪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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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59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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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61 除了提到五行之所指以外,从民生的角度,还列举了金木水火土各自的性质和味道。《洪范》的内容,据文中说是周初时箕子向武王陈述的治国大法。果真如此的话,五行之说至少在此时就已出现。但该篇的写作,《古史辨》时期的学者曾认为是成于战国,所以我们姑存而不论。但就《左传》和《国语》所记,西周和春秋时期人们提到“五行”的地方,就有很多。从这些记载来看,当时人们对“五行”的认识,约有如下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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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63 (一)五行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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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65 五行作为五种自然物,之所以能够被特别提出,构成一个整体,起初是因为它们与民生有着密切的关系。《左传》所谓“天生五材,民并用之”(《襄公二十七年》),其中的“五材”,指的就是五行,乃是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这“五材”和“谷”一起,又被称做“六府”,与“正德、利用、厚生”所谓“三事”一起,成为“九歌”所歌颂的对象(《文公七年》)。“五行”之间,虽然性质不同,用途各异,但在人类生活中,却可以相互为用,所以人们很看重它们之间“和”的关系。从很早时候起,就有人借五行来说明“不同而和”的道理。典型的如西周的史伯,《国语·郑语》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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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25667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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