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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盛认为,老庄之言“皆驳于六经”,故道家思想非圣人之论。在他看来,即使在某些方面,道家之学对儒家之经有所推衍,也不过是为我所用。这对儒学来说,好比在光天化日之下举火照明一样,完全是多余的。更何况那些“虚诳谲怪矫诡之言”,远离圣教,简直就是荒诞不经的奇词怪说(“横称不经之奇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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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区别孔老、儒道的不同,孙盛著《老聃非大贤论》(《广弘明集》作《圣贤同轨老聃非大贤论》)以释其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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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大圣乘时,故迹浪于所因,大贤次微,故与大圣而舒卷。所因不同,故有揖让与干戈。迹乖次,微道亚,故行藏之轨莫异。……大贤庶几,观象知器,预袭吉凶,是以运形斯同,御治因应,对接群方,终保元吉。……至于中贤,第三之人,去圣有间,故冥体之道,未尽自然,运用自不得玄同。然希古存胜,高想顿足,仰慕淳风,专咏至虚。故有栖峙林壑,若巢许之伦者,言行抗辔,如老彭之徒者,亦非故然,理自然也。(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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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大圣乘时而行,因时而迁,不拘于一方,故其治迹亦随时而变。大贤则稍次于大圣,但以大圣为法,随大圣而进退。因所遇到的客观条件不同,所以才有不同的表现,或揖让,或征伐,或出仕,或归隐。虽然治迹不同,但他们所遵循的规则却是相同的,即均以救世为宜。正因大贤近于大圣(“大贤庶几”),所以能够观象知器,按形势的变化,预测吉凶,从而“御制因应,对接群方”,始终不脱离时代的变化(“时运故也”),故能“终保元吉”。而老庄之徒,常“希古存胜,高想顿足”,仰慕含脯而熙,鼓腹而游的上古淳风,专以至虚为道,拘滞一方,不懂得唯变所适,应时当务。所以老聃既非大圣,又非大贤,顶多为“中贤第三”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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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文中,孙盛也批评了裴的崇有论。以为“尚无既失之矣,崇有亦未为得也”。认为裴的错误乃在于“以见偏抗之辞,不复寻因应之适,睹矫诳之论,不复悟过直之失”。即认为裴有“矫枉过直”的毛病。但孙盛此文的重点还在于批评玄学贵无论和道家老子之说,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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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老子之作……,其诡乎圣教者,是远救世之宜,违明道若昧之义也。六经何尝阙虚静之训、谦冲之诲哉?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寻斯旨也,则老彭之道,以笼罩乎圣教之内矣。且指说二事而已,非实言也。何以明之?圣人渊寂,何不好哉?又三皇五帝已下,靡不制作,是故易象经坟,烂然炳著,栋宇衣裳,与时而兴,……且颜孔不以导养为事,而老彭养之;孔颜同乎斯人,而老彭异之。凡斯数者,非(不)亚圣之迹,而其书又往往矛盾……(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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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老子或道家的思想,最大的问题是逃避现实(“远救世之宜”),这种错误违背了老子自己所说的“明道若昧”之义。因为在孙盛看来,所谓虚静、谦冲的思想,并非老子发明,它早已“笼罩乎圣教之内”。因此问题不在于道家讲虚静、谦冲。而裴把批评的重点放在道家的虚静上,没有抓住道家的要害。孙盛认为,老子“远救世之宜”的主要表现:一方面是一味地强调垂拱无为,不务制作,把虚静、谦冲绝对化;另一方面是“以导养为事”,“异乎斯人”。这实际上又是对东晋以来鼓吹肉体成仙的道教之批评。西晋道士王浮曾作《老子化胡经》,宣扬老聃西游教化佛徒,以与佛教争正统,实际上宣扬了道教的神仙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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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盛借此批评老子“远救世之宜”和违背圣教。他认为,所谓老子西游化胡之说,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因为按照儒家的教化观念,“圣人之教,自近及远”。老子既有“宜导殊类”之心,就应首先敷训诸夏。诸夏尚未教化好,而舍近求远,可知老聃西游,非关圣教。如果说老子西游是为了避祸归隐,亦违背儒家的“行藏之轨”。在孙盛看来,“惧祸避地,则圣门可隐,商朝鲁邦有无如者矣”,何必背井离乡,远走“戎貊之地”?其实这些都是托辞而已,说明老子对当时的社会并没有真正了解,因此对自然、社会、人生均“未得其道”,遂使其“行藏”(即“宣教”与“归隐”)违背圣人之旨,在此也就更谈不上什么朝隐而神仙了(“得无庶几于朝隐而神仙之徒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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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盛揭露了老子西游之说的矛盾,目的在于说明老子并不是一位“体道者”,从而贬低道家的地位,亵渎道教的权威,打击玄学的流行,以恢复儒学的正统地位。这一立场亦表现在《老子疑问反讯》中。如他批评老子既讲“绝学无忧”,又讲“吾将以为教父”,对此他揭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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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斯谈也,未为绝学。所云绝者,尧孔之学邪?尧孔之学,随时设教;老氏之言,一其所尚。随时设教,所以道通百代,一其所尚,不得不滞于适变。此又暗弊所未能通者也。(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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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批评老子“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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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聃足知圣人礼乐非玄胜之具,不获已而制作耳,而故毁之何哉?是故屏拨礼学,以全其自然之论,岂不知叔末不复得返自然之道,直欲伸己好之怀。然则不免情干所悦,非浪心救物者也。非唯不救,乃奖其弊矣。(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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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批评老子“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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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有仁圣,必有仁圣之德迹。此而不崇,刚陶训焉融?仁义不尚,则孝慈道丧。老氏既云绝圣,而每章辄称圣人。既称圣人,则迹焉能得绝?若所欲绝者,绝尧、舜、周、孔之迹,则所称圣者,为是何圣之迹乎?(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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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疑问反讯》从《老子》一书中引出二十余条材料,一一加以批驳,以揭露老子的矛盾和道家思想的虚妄,从而印证“尧孔之学”、“仁圣之迹”的不可废。也就是说,儒家的圣人之道即表现于其推行的治迹中。礼乐典章、仁义孝慈等等都是圣人治迹的一部分。离开仁义孝慈之迹,就无所谓圣人之道。因此老庄道家及魏晋玄学“屏拨礼学”,“一其所尚”,必然“滞于适变”,此“非浪心救物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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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知,孙盛批评道家和老子,其理论特点有三:第一,强调“唯变所适”、“大圣乘时”,用《周易》的思想解释《老子》,反对以《老子》思想解释《周易》;第二,强调“道”与“迹”的统一,反对“迹”外求道,即反对脱离形器和治迹,去追求抽象的道;第三,强调“救世之宜”和“浪心救物”,反对脱离人群,“异乎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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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玄学易论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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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盛批评道家的目的,在于挖掘玄学的根源。因此,他的批评没有停留在道家身上,而是进一步批评玄学。但他对玄学的批评又多从具体问题上下手,而非一般的泛论,这也是他对裴崇有论不满意的原因之一。他在《老聃非大贤论》和《老子疑问反讯》两文中,都间接地批评了玄学。如他批评老庄“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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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如此谈,仁义不绝,则不孝不慈矣。……若谓不圣之圣,不仁之仁,则教所诛,不假高唱矣。逮至庄周云:“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又曰:“田常窃仁义以取齐国。”夫天地陶铸,善恶兼育,各禀自然,理不相关。枭鸩纵毒,不假学于鸾凤;豺虎肆害,不借术于麒麟。此皆天质自然,不须外物者也。……而庄、李(指老子)掊击杀根,毁驳正训,何异疾盗贼而销铸干戈,睹食噎而绝弃嘉谷乎?后之谈者,虽曲为其义,辩而释之,莫不艰屯于杀圣,困踬于忘亲也。(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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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所谓“后之谈者”,即指魏晋时期的玄学家,尤其是指王弼的《老子注》。王弼推衍老子学说,以为“父子兄弟,怀情失直,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盖显名行之所招也。患俗薄而名兴行,崇仁义,愈致斯伪。况术之贱此者乎!故绝仁弃义以复孝慈,未渠弘也”。(113)孙盛认为,玄学家通过对老子学说的解释,进一步发挥了道家绝仁弃义的“诡辞奇说”,企图弃绝儒家的“尧舜周孔之迹”,这都是“杀圣”、“忘亲”、背弃礼法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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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盛批评玄学,还明显地表现在他对《周易》的看法上,魏晋时期,由于玄学派易学的兴起和流行,大部分玄学家都通过《周易》一书阐发其玄学观点,如王弼作《周易注》及《周易略例》,皆援《老》入《易》。其著名的“大衍义”,即以道家思想解释《系辞传》。王弼说:“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斯《易》之太极也。四十有九,数之极也。夫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故常于有物之极,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114)这里,王弼用“一”与“多”、“有”与“无”的关系说明《系辞传》“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其一不用也……”这句话。《系辞传》的这段话本是讲筮法的,并无义理可言。但王弼运用老子的有无之义,对这段话作了新的解释,使之具有以无为本的本体论含义。这是王弼用老庄解释《周易》的最明显例证。东晋时期的韩康伯则进一步发挥王弼“以一为宗”的思想,用以解释《系辞传》的传文。玄学家的这些说法,遭到儒家学者的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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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盛之前,早有管辂、纪瞻等人,站在儒家立场反对玄学家以老庄观点解易。如管辂批评何晏易学说:“若欲差次老庄而参爻象,爱微辩而兴浮藻,可谓射侯之巧,非能破秋毫之妙也”;(115)“故说老庄则巧而多华,说易生义则美而多伪。华则道浮,伪则神虚”。(116)孙盛继承了这一传统,他亦站在儒家立场,反对以老庄玄学观点解易。他批评王弼易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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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之为书,穷神知化,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世之注解,殆皆妄也。况弼(王弼)以附会之辩,而欲笼统玄旨者乎?故其叙浮义则丽辞溢目,造阴阳则妙赜无间,至于六爻变化,群象所效,日时岁月,五气相推,弼皆摈落,多所不关。虽有可观者焉,恐将泥夫大道。(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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