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2040106e+09
1702040106
1702040107 孙盛借此批评老子“远救世之宜”和违背圣教。他认为,所谓老子西游化胡之说,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因为按照儒家的教化观念,“圣人之教,自近及远”。老子既有“宜导殊类”之心,就应首先敷训诸夏。诸夏尚未教化好,而舍近求远,可知老聃西游,非关圣教。如果说老子西游是为了避祸归隐,亦违背儒家的“行藏之轨”。在孙盛看来,“惧祸避地,则圣门可隐,商朝鲁邦有无如者矣”,何必背井离乡,远走“戎貊之地”?其实这些都是托辞而已,说明老子对当时的社会并没有真正了解,因此对自然、社会、人生均“未得其道”,遂使其“行藏”(即“宣教”与“归隐”)违背圣人之旨,在此也就更谈不上什么朝隐而神仙了(“得无庶几于朝隐而神仙之徒乎”)。
1702040108
1702040109 孙盛揭露了老子西游之说的矛盾,目的在于说明老子并不是一位“体道者”,从而贬低道家的地位,亵渎道教的权威,打击玄学的流行,以恢复儒学的正统地位。这一立场亦表现在《老子疑问反讯》中。如他批评老子既讲“绝学无忧”,又讲“吾将以为教父”,对此他揭露说:
1702040110
1702040111 原斯谈也,未为绝学。所云绝者,尧孔之学邪?尧孔之学,随时设教;老氏之言,一其所尚。随时设教,所以道通百代,一其所尚,不得不滞于适变。此又暗弊所未能通者也。(109)
1702040112
1702040113 他批评老子“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说:
1702040114
1702040115 老聃足知圣人礼乐非玄胜之具,不获已而制作耳,而故毁之何哉?是故屏拨礼学,以全其自然之论,岂不知叔末不复得返自然之道,直欲伸己好之怀。然则不免情干所悦,非浪心救物者也。非唯不救,乃奖其弊矣。(110)
1702040116
1702040117 他又批评老子“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说:
1702040118
1702040119 夫有仁圣,必有仁圣之德迹。此而不崇,刚陶训焉融?仁义不尚,则孝慈道丧。老氏既云绝圣,而每章辄称圣人。既称圣人,则迹焉能得绝?若所欲绝者,绝尧、舜、周、孔之迹,则所称圣者,为是何圣之迹乎?(111)
1702040120
1702040121 《老子疑问反讯》从《老子》一书中引出二十余条材料,一一加以批驳,以揭露老子的矛盾和道家思想的虚妄,从而印证“尧孔之学”、“仁圣之迹”的不可废。也就是说,儒家的圣人之道即表现于其推行的治迹中。礼乐典章、仁义孝慈等等都是圣人治迹的一部分。离开仁义孝慈之迹,就无所谓圣人之道。因此老庄道家及魏晋玄学“屏拨礼学”,“一其所尚”,必然“滞于适变”,此“非浪心救物者也”。
1702040122
1702040123 由此可知,孙盛批评道家和老子,其理论特点有三:第一,强调“唯变所适”、“大圣乘时”,用《周易》的思想解释《老子》,反对以《老子》思想解释《周易》;第二,强调“道”与“迹”的统一,反对“迹”外求道,即反对脱离形器和治迹,去追求抽象的道;第三,强调“救世之宜”和“浪心救物”,反对脱离人群,“异乎斯人”。
1702040124
1702040125 二、对玄学易论的批评
1702040126
1702040127
1702040128 孙盛批评道家的目的,在于挖掘玄学的根源。因此,他的批评没有停留在道家身上,而是进一步批评玄学。但他对玄学的批评又多从具体问题上下手,而非一般的泛论,这也是他对裴崇有论不满意的原因之一。他在《老聃非大贤论》和《老子疑问反讯》两文中,都间接地批评了玄学。如他批评老庄“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说:
1702040129
1702040130 若如此谈,仁义不绝,则不孝不慈矣。……若谓不圣之圣,不仁之仁,则教所诛,不假高唱矣。逮至庄周云:“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又曰:“田常窃仁义以取齐国。”夫天地陶铸,善恶兼育,各禀自然,理不相关。枭鸩纵毒,不假学于鸾凤;豺虎肆害,不借术于麒麟。此皆天质自然,不须外物者也。……而庄、李(指老子)掊击杀根,毁驳正训,何异疾盗贼而销铸干戈,睹食噎而绝弃嘉谷乎?后之谈者,虽曲为其义,辩而释之,莫不艰屯于杀圣,困踬于忘亲也。(112)
1702040131
1702040132 这里所谓“后之谈者”,即指魏晋时期的玄学家,尤其是指王弼的《老子注》。王弼推衍老子学说,以为“父子兄弟,怀情失直,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盖显名行之所招也。患俗薄而名兴行,崇仁义,愈致斯伪。况术之贱此者乎!故绝仁弃义以复孝慈,未渠弘也”。(113)孙盛认为,玄学家通过对老子学说的解释,进一步发挥了道家绝仁弃义的“诡辞奇说”,企图弃绝儒家的“尧舜周孔之迹”,这都是“杀圣”、“忘亲”、背弃礼法的行为。
1702040133
1702040134 孙盛批评玄学,还明显地表现在他对《周易》的看法上,魏晋时期,由于玄学派易学的兴起和流行,大部分玄学家都通过《周易》一书阐发其玄学观点,如王弼作《周易注》及《周易略例》,皆援《老》入《易》。其著名的“大衍义”,即以道家思想解释《系辞传》。王弼说:“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斯《易》之太极也。四十有九,数之极也。夫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故常于有物之极,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114)这里,王弼用“一”与“多”、“有”与“无”的关系说明《系辞传》“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其一不用也……”这句话。《系辞传》的这段话本是讲筮法的,并无义理可言。但王弼运用老子的有无之义,对这段话作了新的解释,使之具有以无为本的本体论含义。这是王弼用老庄解释《周易》的最明显例证。东晋时期的韩康伯则进一步发挥王弼“以一为宗”的思想,用以解释《系辞传》的传文。玄学家的这些说法,遭到儒家学者的反对。
1702040135
1702040136 在孙盛之前,早有管辂、纪瞻等人,站在儒家立场反对玄学家以老庄观点解易。如管辂批评何晏易学说:“若欲差次老庄而参爻象,爱微辩而兴浮藻,可谓射侯之巧,非能破秋毫之妙也”;(115)“故说老庄则巧而多华,说易生义则美而多伪。华则道浮,伪则神虚”。(116)孙盛继承了这一传统,他亦站在儒家立场,反对以老庄玄学观点解易。他批评王弼易学说:
1702040137
1702040138 易之为书,穷神知化,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世之注解,殆皆妄也。况弼(王弼)以附会之辩,而欲笼统玄旨者乎?故其叙浮义则丽辞溢目,造阴阳则妙赜无间,至于六爻变化,群象所效,日时岁月,五气相推,弼皆摈落,多所不关。虽有可观者焉,恐将泥夫大道。(117)
1702040139
1702040140 孙盛认为,王弼注易的偏失,在于完全排除汉易的传统,使儒学的易理变成笼统玄虚的老庄之论,这是牵强附会地以老庄解易所造成的必然结果。此亦管辂批评何晏“差次老庄而参爻象,爱微辩而兴浮藻”之谓。何、王用老庄观点解易的最大特点,在于以“取义说”反对汉代以来流行的“取象说”和“卦气说”,主张“象之所生,生于义也”。即认为先有某卦之卦义,方有某卦所取之物象。如王弼说:“夫易者,象也。象之所生,生于义也。有斯义,然后明之以其物,故以龙叙乾,以马明坤,随其事义而取象焉。”(118)王弼“随其义而取象”的说法,是把卦义摆在第一位,而卦象则服务于卦义,也即是把《周易》中的义理看成是存在于像数背后的超经验的抽象原则,从而得出“以无为本”的玄学结论。同时,按着这一原则,又可灵活解释儒家的经典,而不受经文的限制,这本是魏晋经学的一大变革。孙盛则是站在传统经学的立场,加以反驳,反映了孙盛儒学立场的保守性。
1702040141
1702040142 孙盛与玄学家的易论相反,不排斥取象说和卦气说,认为爻象的变化,体现了事物的变化,因此,事物及其变化之道皆显现于卦爻象及其所取物象之中,二者不能截然分开,此即“六爻变化,群象所效,日时岁月,五气相推”。孙盛认为,如果照王弼等玄学家的看法,把事物及其变化之道从卦爻象和所取物象中分离出来,就违背了《易经》“穷神如化”的道理,“恐将泥夫大道”。
1702040143
1702040144 孙盛的上述观点,在与东晋玄学家的辩论中有更明显的表现。《世说新语·文学》记载这一辩论的情况说:
1702040145
1702040146 殷中军(殷浩)、孙安国(孙盛)、王(王濛)、谢(谢尚)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简文帝司马昱)所。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刘惔)来,故应有以制彼。”既迎真长,孙意己不如。……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孙理遂屈。(119)
1702040147
1702040148 殷浩、王濛、谢尚、刘惔都是东晋著名玄学家,为当时清谈宗祖,风流所归。殷浩“识度清远,弱冠有美名,尤善玄言,与叔父融,俱好老易”。(120)王濛“有风流美誉,……时人以为达。……能言理,辞简而有会”。(121)谢尚“脱略细行,不为流俗之事,司徒王导深器之,比之王戎”。(122)刘惔“少清远,有标奇,……尤好老庄,任自然趣”。(123)孙盛与殷浩论易,“一坐咸不安孙理”,即在座的玄学家都不同意孙盛的观点,但辞又“不能屈”,于是又请刘惔与之辩论。可见孙盛与当时玄学家的易论在观点上有很大的不同。《晋书·孙盛传》、《刘惔传》均称孙盛著有《易象妙于见形论》。但其论不见《隋志》著录。刘孝标在《世说新语·文学》“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下注解说:
1702040149
1702040150 其论略曰:圣人知观器不足以达变,故表圆应于蓍龟。圆应不可为典要,故寄妙迹于六爻。六爻周流,唯化所适,故虽一画而吉凶并彰,微一则失之矣。拟器托象,而庆咎交著,系器则失之矣。故设八卦者,盖缘化之影迹也;天下者,寄见之一形也。圆影备未备之象,一形兼未形之形。故尽二仪之道,不与乾坤齐妙;风雨之变,不与巽坎同体矣。(124)
1702040151
1702040152 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认为,这段话就是孙盛的《易象妙于见形论》的佚文。台湾学者黄庆萱在其《魏晋南北朝易学书考佚》中,亦把此文归为孙盛的易论。这一看法,可能有较大的偏差。第一,《世说·文学》说“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可知殷浩与孙盛是就同一个问题而展开辩论,因此不能从题目上区分殷浩与孙盛的观点;第二,刘孝标注引这段话时,虽然没有明确说明此论作者是谁,但按着文言语法的一般惯例,此文应是殷浩的易象论,而非孙盛的观点;第三,严可均《全晋文》即注意到这一点,故认为此文是殷浩的易象论,而没有把它放在孙盛的佚文中;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即从此文的内容看,与孙盛批评王弼易论及其在《老聃非大贤论》、《老子疑问反讯》中所强调的“六爻变化,群象所效”、“大贤庶几,观象知器”的“道器统一”观点不符。
1702040153
1702040154 由上述四点,我们可以推断,刘孝标所引,正是殷浩的《易象妙于见形论》,而孙盛的《易象妙于见形论》亡佚。虽然孙论不可详考,但由于殷论犹在,且知二者曾展开过辩论,其观点必然与殷论有诸多不同之处,因此可以从殷论的反面意义来窥测孙盛的观点。
1702040155
[ 上一页 ]  [ :1.702040106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