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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程氏传》虽亦以程颐的形上学思考(天道)为基础,但其更主要的关注点则在于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人事)。在《易传序》中,程颐明确地阐发了其撰述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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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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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颐并不否认《周易》的占筮功能,但他本人的着眼点则在于文本的解释。而且在他看来,通过“推辞考卦”,《易》的其他三个方面,即“变”、“象”和“占”自然而然就包含其中了。“得辞”是为了“达意”,但程颐将其《易传》更严格地限制在“辞”的层面。至于能否通过对“辞”的解释,体会到更深入的易理,则有待读者自己领悟。如果我们用“至微者理”、“至著者象”这一区别来表达,那么,《程传》的目标在于通过注解《周易》将个人及共同体生活中那些最明白显著的道理讲清楚,而至微至妙之理其实也就涵蕴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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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程颐来说,《周易》各卦更主要是在讲作为政治共同体的国家的整体处境。其中当然涉及个人的生存际遇问题,但这类问题总是在特定的整体中被加以理解和讨论的。这也是在《程传》中,爻位的象征义(如五为君位)相对而言更为确定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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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个政治共同体而言,其整体处境有时着眼于逆顺,有时着眼于事会。不同处境的由来以及不同事会的性质,都会对居于特定地位的人的生存处境发生影响,同时,也要求居于不同地位的人有相应的超克或顺适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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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中具备逆境涵义的卦很多,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有《屯》、《否》、《剥》、《蹇》、《困》等。虽然这些卦都象征政治共同体处于逆境之中,但逆境的根由不同,对于政治结构中不同位置的影响亦有甚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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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屯》之时,天下之事初兴而郁结,因此“勿用有攸往”,即不要主动施为,而应守贞固之道。而济屯之道,需赖刚明之才。然而从《屯》的卦象看,初九有刚明贞固之才,但居于下位;六二得位,又有九五在上呼应,但本身却是阴柔之质,自济尚且不能,何况济举世之屯?此时“居尊得正”的九五,也就成了无刚明之贤为其辅佐的君主,因此其恩泽无法及于下民,也就是爻辞中所说“屯其膏”的意思。而恩泽不能及于下民,则君主的威权也就失去了。当此之时,只能“小贞”,即“渐正之”。在这样的时势下,应当像盘庚和周宣王那样,自修明德,进用贤臣,渐复先王之故政。而既不应像鲁昭公和高贵乡公那样,急于重获威权,反而危及自身;也不应像唐僖宗和唐昭宗那样,完全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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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否》之世,为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之时。在这种情势下,九四“以阳刚健体,居近君之位”,是既有“济否之才”,又居于高位之人。其德其位,都足以辅佐君主济否之世。但在整体上君子道消之时,身处嫌疑之地,所以切忌居功。应该让一切施为出于君命,使威权归于君主,这样才能保其无咎,且能行道于天下。九五既有“阳刚中正之德”,又居于尊位,因此能缓解否的局面,但并没有真正超克否的时势。在这种情况下,居于尊位的君子,要有“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的戒惧之心,才能让天下渐返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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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否》相比,《剥》象征的是更深的危局。小人道长,且剥落去除君子。当此之时,君子所应做的就只剩下“巽言晦迹”、“顺时而止”。待“正道消剥既极”,而人心思治之时,则有“阳刚”之德的君子自然会受到百姓推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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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象征着天下陷于艰厄蹇难之时。九五当蹇之时势,又处上卦坎险之中,象征刚阳中正之君,陷身蹇难深重之际。六二虽有中正之德,在下为正应,但处“大蹇”之中,“非得刚阳中正之臣相辅之,不能济天下之蹇也”。从历史的教训看,“自古圣王济天下之蹇,未有不由贤圣之臣为之助者,汤、武得伊、吕是也。中常之君,得刚明之臣而能济大难者则有矣,刘禅之孔明,唐肃宗之郭子仪,德宗之李晟是也。虽贤明之君,苟无其臣,则不能济于难也。”这在爻位关系上的体现为,“凡六居五、九居二者,则多由助而有功,《蒙》、《泰》之类是也;九居五、六居二,则其功多不足,《屯》、《否》之类是也。”【593】这是因为,如果臣贤于君,就能辅君所不能,而如果臣不如君,则充其量只能有所襄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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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险难之际,《困》的情势比《蹇》要明朗许多。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九二与九五志同道合,而且都有刚中之才,故可以共济天下之困。总的说来,当共同体处于逆境时,要想济渡危局,最需要的就是刚明中正贞固之才,因为只有弘毅勇毅之人,才能在危难之时承担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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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中有顺境意味的卦相对较少,其中比较典型的是《泰》、《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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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象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时。天地交泰,阴阳和畅,万物茂遂,这是积极的一面。其消极的一面则表现为,“人情安肆,则政舒缓而法度废弛,庶事无节。”在这一卦象中,为六五柔顺得中的君主所倚任的九二,以其刚中之才,为治泰之主。而九二爻辞的“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程传》理解为“处泰之道”。所谓“包荒”,是说要有“包含荒秽之量”,而不能以忿疾之心,暴扰天下,从而导致“深弊未去”、“近患已生”的结果;而所谓“冯河”,则指刚断果毅之德,足以任事革弊;“不遐遗”指能深思远虑,“周及庶事”,无论“事之微隐”,还是侧陋遗贤,皆能无所遗逸;“朋亡”则指能“绝去其朋与之私”,立法制事,约正人情。卦象中的九三,处于诸阳爻之首,为泰盛之象。而泰久必否,因此要“艰危其思虑”,不可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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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有》之时,天下盛大丰有。在卦象上,除六五一阴爻外,其余都是阳爻。六五以柔居尊位,又能以孚信待其臣下,因此,有刚明之才的臣下也能尽其诚信。但大有之时,“人心安易”,不能一味柔和,必须辅之以威仪,否则久而久之,臣下会渐生凌慢之心。九二则以阳居阴,有刚健之才,而又能居柔谦顺,因此可以任重行远。上九则处大有之极,而能不居其有。因此《系辞》说:“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思顺”强调的是谦退不居。一般而言,处于顺境之时,更需戒惧之心和谦退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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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一些涉及具体事会的卦,比如《师》和《噬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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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为国家用兵之时。从卦象上看,除九二一个阳爻外,其余五爻都是阴爻。九二为《师》之主,“为众阴所归”,“专制其事”。然而二为臣子之位,身为臣子,“居下而专制其事”,只有在用兵这一特殊的场合下,才有其正当性。六五与九二相应,是君主任将授师之象。在伊川看来,爻辞一方面强调师出有名,不可“轻动以毒天下”;另一方面则强调任将以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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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嗑》涉及刑狱之事。初九和上九都是无位者,因此象征受刑之人。其他四爻则是用刑之人。六二居中得正,象征用刑能得其中正,因此,为恶之人易于服罪。六五居尊乘势,又能执守中道,更有九四辅之以刚,因此,即使再难决之狱,也能克而刑之。然而六五毕竟是阴爻,质本柔弱,因此必须“正固危厉”,才能最终免于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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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程颐解释,《周易》各卦也就成了政治共同体的整体处境和事会。在不同的处境和事会中,政治权力结构中的具体关系和位置,都有相应的调整。一方面,处境和事会是既存的政治权力结构关系的结果;另一方面具体的时势又对现实的政治结构提出了新的警示和要求。在这样的政治哲学思考中,普遍的政治结构体现为具体的权力关系,并进一步与政治共同体的具体情势相结合,从而导向某种更贴近现实的力的关系的政治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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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四书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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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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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颐极其重视《论语》、《孟子》,在回答弟子“圣人之经旨,如何能穷得”的问题时,他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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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理义去推索可也。学者先须读《论》、《孟》,自有个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论》、《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某尝语学者,必先看《论语》、《孟子》。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问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人看《论》、《孟》之书,亦如见孔、孟何异?【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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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孟子》中所蕴涵的义理,既是理解其他经典的基础,也是修身进德的准则。他曾谈及自己阅读《论语》的体会:“某自十七八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论语》,有读了后全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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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读《论语》,不仅要关注其中的义理,还要深入体贴孔子每一句话的用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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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问同而答异者至多,或因人材性,或观人之所问意思而言及所到地位。【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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