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062111
1702062112
刘埙对“悟”做过很多论述,四库馆臣说他“以悟为宗”,不为无故。刘埙所说的“悟”,既有作为认识开端的“启蒙之悟”,又有所谓“妙悟”。“悟”的出现有几种情况:一是习闻既久而忽然大悟,二是沉思既深而“一日涣然有省”,三是因事顿悟。刘埙之所以重视“悟”,这是崇尚易简的陆学的内在要求,同时也是他对理学流弊的一种抵制:“夫以悟为则,固未足以尽道。然诚妙悟,则亦几于见道矣。朗澈澄莹,纤翳不留,高出万象之表,于太初邻,其视埋头故纸、迷溺训诂而卒无益于自得者,不差胜乎?”【536】
1702062113
1702062114
第二节 陈 苑
1702062115
1702062116
陈苑(1256—1330),字立大,江西贵溪人,学者称静明先生。自幼业儒,后读陆九渊书而大喜,曰:“此岂不足以致吾知邪?又岂不足以力吾行邪?而他求也!”【537】于是尽求其书及其门人所著经学等书读之,“益喜,益知,益行”,【538】以倡明陆学为己任。时朱学以科举之复而大盛,陈苑提倡陆学,颇为世所议,但他却矢志不渝:“闻先生说者,讥非之,毁短之,又甚者求欲中之,而先生誓以死不悔,一洗训诂支离之习。”【539】黄宗羲对陈苑不随波逐流力挺陆学的行为予以很高评价:“陈静明乃能独得于残编断简之中,兴起斯人,岂非豪杰之士哉!”【540】在陈苑的努力下,陆学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知:“从之游者,往往有省,由是人始知陆氏学。”【541】全祖望将其视为元代陆学中兴的主力:“中兴之者,江西有静明,浙东有赵偕。”【542】
1702062117
1702062118
陈苑之学以究明本心为宗旨,据其门人介绍,其学“大抵谓圣贤之业之见于言语文字者,无非明夫人心,而学焉者亦必于此乎究”。【543】很明显,这是陆学家法。陆九渊即认为,本心一明就会达到胸无滞碍的境界。同样,陈苑也相信,心本无碍,有所滞碍,是己私所赋:“吾心之灵,本无限碍,本无翳滓,本无拘系,本无浪流。其有不然者,己私赋之也,非天之所予者。”【544】因此,克去己私,就能恢复无碍的本心,达到与万物为一体的境界:“万物皆我,我即万物。”【545】陈苑也用究明本心之学教导学生,高弟祝蕃(字蕃远)即“笃于陆氏本心之学”,李存(字明远,一字仲公)则“孜孜究明本心”,另一门人曾振宗(字子翚)用功既久,一日忽大悟万物皆备之旨。【546】
1702062119
1702062120
除了门人所记载的言行,陈苑本人没留下什么著作,这与他重视省察本心,不以言语文字为意有关。从他对门人李存的教育即可看出这一特点。李存早年以博学通儒自励,对“天文、地理、医药、卜蓍、道家、法家、浮屠,诸名家之书”都有所用心。后来去见陈苑,陈苑告诉他“无多言,心虚而口实耳”。他不明白,再去请教。陈苑仍说:“无多言,心恒虚而口恒实耳。”于是他“夙夜省察,始信力行之难,惟日孜孜究明本心”,甚至将自己以前所著的书都焚毁了。【547】在陈苑看来,为学之道没有什么多话可说,保持虚心和言行一致就行了。这正是陆学易简之教的路数。
1702062121
1702062122
陈苑一生隐居讲学,不求闻达,“困苦终其身,而拳拳于学术异同之辨。无千金之产、一命之贵,而有忧天下后世之心”,【548】表现出很高的风格。陈苑门生甚多,其中,祝蕃、李存、舒衍、吴谦号称“江东四先生”,这些人为传播陆学都做出了贡献。黄宗羲评述说:“祝蕃、李存、舒衍、吴尊光(谦),志同而行合,人号‘江东四先生’,皆出于陈氏。金溪之道,为之一光。是故,学术之在今古,患其未醇,不患其不传。苟醇矣,虽昏蚀坏烂之久,一人提倡,曒然便如青天白日,所谓此心此理之同也。”【549】这一系陆学的后劲还有元末明初的著名学者危素。
1702062123
1702062124
第三节 危 素
1702062125
1702062126
危素(1303—1372),字太朴,一字云林,金溪人。在元,累官至参知政事。元亡,欲以身殉,不果,曾设法保护累朝实录。入明,明太祖尝问以元兴亡之故,颇受礼重,授翰林侍讲学士。晚年以亡元旧臣仕新朝受劾,谪居和阳,未几病卒。著有《说学斋稿》、《云林集》等,收入《危太朴集》。
1702062127
1702062128
危素长于文学与史学,在元末文坛上享有盛名,宋濂称其“名震江右”,清人王懋称其文“演迤澄泓,视之若平易,而实不可及”。【550】他参与修撰《宋》、《辽》、《金》三史,具有良史之才,“纂后妃等传,事逸无据,素买餳饼馈宦寺,扣之得实,乃笔诸书,卒为全史。”【551】
1702062129
1702062130
虽然危素不以理学闻名,但在儒学史上却是陆学由元向明过渡的重要人物。史称,他学于“江东四先生”中的祝蕃、李存之门:“(危素)学于祝蕃远之门,称高座”,“亦学于李仲公,所以待之者如蕃远。”【552】据其自述,在天历、至顺年间(1328—1333),他还多次拜访过陈苑,受其“启迪训掖,无所不用其情”,【553】另一方面,据宋濂说,吴澄、范椁与他是忘年交:“二公皆折行辈与之为礼,吴公至恨相见之晚。”【554】从以上情况看,危素受到多方面的学术影响,其师承比较复杂,诚如全祖望所论,他“遍请业于其乡之硕儒”,“其统绪固不自一家也。”【555】
1702062131
1702062132
据说当年祝蕃对危素曾寄予厚望:“其请业而退也,蕃远必目送之,谓侍者曰:‘他日能传吾道而行之者,其斯人也夫!’”【556】在一定程度上,危素也确实没有辜负祝的期望。他在与修《宋史》时,特地将陆九渊四大弟子之中的舒璘与沈焕同传,【557】且称赞舒璘之学说:“素之不敏,盖粗考公之学一本诸心,故发而为言无往而非此心之妙,斯岂执笔摹拟区区于文字之末者所能窥其仿佛哉!”【558】他还访求沈焕的遗著,特地写信给道士吕虚夷:“端宪公(沈焕),子郡人,遗书当存,能为求之,甚幸”,后者派人奉书至京,他“既缮写,而序志之”,【559】在谈论朱陆异同问题时,他反对两家后学的门户之争,主张会同。他说:“昔者,朱文公、陆文交公同时并起,以明道树教为己事,辨论异同,朋友之义。其后,二家门人之卑陋者,角立门户,若仇雌然。”【560】但就感情倾向而言,他更多站在陆学一边,比如,他对科举以朱学为宗的流弊加以痛责:“嘉定以来,国是既章,而东南之学者靡然从之。其设科取士,亦必以是为宗。其流之弊,往往驰逐于空言而汩乱于实学,以致国随以亡而莫之悟。”【561】而对陆学者则表达了较多的同情和尊重,既惋惜于“陆氏不著书,而其学几绝”,又庆幸其“流风遗俗尚有承传”。他还特别表彰祝蕃的为人:“陈先生(苑)居室堕圮,先生(祝蕃)鬻田为之更作,经费供给,终陈先生无废礼。流俗之人笑讥毁訾,无所不至,终不为动。凡若此,以其有得陆氏之传也。先生毅然以斯文自任,其爱人之心,不啻如饥渴之求饮食。尝曰:‘薄四海之外,人人与闻尧舜之道,是吾愿也。’然改过服善,若决江湖,虽愚夫愚妇,告之以善,即心悦诚爱。与学者游,必时询己过。及其当官干,实屹立不回,忧国爱民之志形于眉睫。”【562】
1702062133
1702062134
危素平生与僧道多有交游,其思想亦受到佛老之教的影响。在他的文章中,经常出现属于佛道的语汇。如他解释《中庸》的至诚之说:“予闻诸孔伋氏,惟至诚者可以参天地赞化育,岂非其性湛然,与天同体,寂感之妙,有莫知其然者。善学孔氏,则宜有得乎此。”【563】他还引用大慧宗杲的话来说明道德之心与生俱来:“忠君爱国之心与生俱生,假使铁轮旋转,而此不可磨灭。”【564】因此被正统儒者目为“佞佛”。
1702062135
1702062136
在生活方式上,危素也向往过一种出世的生活,他希望自己能“虚己以游于世”,如蝉之脱壳一样获得解脱,并通过襄陵蜕叟之扣说:“吾少而耽玩载籍,既得其精华,吾蜕于书矣;吾少而攻习文词,既通于制作,吾蜕于文矣;吾且老,而身縻爵禄,既辞其宠荣,吾蜕于仕矣。”又说:“蜕于书,圣贤与为徒;蜕于文,神明之与居;蜕于仕,可混于樵渔。”【565】抛却书本(蜕于书)的圣贤显然不是朱熹所理解的圣贤,而摆脱功名利禄(蜕于仕)与渔樵为伍者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具有忧患意识的儒家形象亦相去甚远。危素最终从心学家走向逍遥世外的隐士。
1702062137
1702062138
第四节 赵 偕
1702062139
1702062140
赵偕(?—1364),字子永,浙东慈溪人,宋宗室后裔。以举业为“富贵之梯,非身心之益”,弃而不治。私淑杨简之学,隐居于大宝山麓,讲道山中,门生甚众,学者称宝峰先生。元末,方国珍据浙东,逼其仕,不从。著作有《赵宝峰先生文集》。
1702062141
1702062142
在赵偕之前,四明陆学的学统已经中断,他是通过阅读杨简的著作而领悟心学的:“及读《慈湖遗书》,恭默自省,有见于‘万象森罗,浑为一体,吾道一贯’之意,曰:‘道在是矣,何他求为!’”【566】
1702062143
1702062144
赵偕为学,首重静坐。他说:“凡日夜云为,若恐迷复,则于夙兴入夜之时,宜静坐以凝神”,“凡得此道,融化之后,不可放逸。所宝者,清泰之妙。犹恐散失,宜静坐以安之”,“凡除合应用之事外,必入斋庄之所静坐。”【567】正因于此,全祖望称其学“以静虚为宗”。【568】赵偕的澄坐内观之法似乎主要是从杨简那里得来,他曾向人叙述自己的经验:“昔杨夫子(简)犹反观入道,某亦尝事此,良验。”【569】从这个说法看来,赵偕对反观内视之道确有体会,至于其体验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不过,从他对友人静坐体验的评论可以了解一二。友人周坚(字砥道,号皓斋)依他之言“归而默坐反视,意志俱泯,忽见天地万物有无一体,不知我之为我,惟见光明满室而已”。他对此给予肯定:“此知及之也。正孔子曰‘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又曰‘无声之乐日闻四方者’是也。”还解释说周坚所见到的光明实际上是心之光:“是心之光,古人所谓‘虚室生光,吉祥止止’者是也。”【570】“心”在他这里成了具有如此神通的神秘之物。他平时还喜欢说“心无生死”:“心无生死,此先生平日之言。”【571】这个无生无死的心即道心:“万物有存亡,道心无生死。”【572】赵偕将心学的“吾心即是宇宙”发挥到极致,他曾对门人乌本良说:“天地万物有无一体,风云雨露,无非我也。”【573】到这个地步,他的有些言论与禅宗已经很难区分了。乌斯道记述了他与友人王约(字子复,号相山)、周坚的一次对话:“他日,二先生(赵偕、王约)过处士(周坚),见榴花瓶中。相山问处士曰:‘花与枝叶红绿间出,果孰为之?’处士曰:‘吾所为也。’宝峰曰:‘孔言庶是无教也,砥道领其教矣。’至暮,童子秉烛。宝峰曰:‘此烛之明,烛欤?火欤?’答曰:‘非烛非火,此榴花之变化也。’”【574】对话中,周坚以榴花为己心所出,又以烛明为榴花变化,无异于说万物皆吾心所为,这种彻头彻尾的心本论却得到赵偕的认可,赵偕本人的立场可想而知。
1702062145
1702062146
赵偕虽然强调静坐澄观,却并非袖手谈心性之徒,相反,他很关心现实。他说:“孔子以道设教,而未尝一日心忘天下。”【575】对于治道,他也曾究心,如他提出应当发挥学校对基层政务的积极作用,县令“宜每日平明到县治事毕,抽暇时往学宫,会集贤士,从容讲明政事得失,人物善恶,及将诸簿所书,讨论是否,从公议定,庶几学校有资于政事,政事实出于学校,不致虚文。”【576】他还列出十条“治民事宜”供县令参考:“一曰愿闻过,二曰采公论,三曰谨礼节,四曰彰善,五曰瘅恶,六曰均赋役,七曰考吏行,八曰考卒行,九曰杜妄告,十曰谨句销。”据说弟子陈文昭遵照实行效果甚好,“以是得慈民心”。赵偕还致书在朝为官的危素问他:“畴昔所言圣贤治务,可行否邪?”【577】
1702062147
1702062148
赵偕的学生有桂彦良、乌斯道等人,他们从而讲学,进一步扩大了陆学的影响。不过,总的说来,江西陆学也好,浙东陆学也好,陆学在元代,始终未能超出地区局限走向全国,从而在整体实力上无法与朱学抗衡。这是元代陆学的一个特点。另一方面,陆学在元代的存在并不仅仅体现在这些直接以陆学自居的学者身上,它还通过那些朱学学者对陆学的同情与吸收反映出来。后一现象通常被人们称为元代和会朱陆的现象。元代一流的思想家对朱陆门户之见都不以为然,如吴澄曾说:“朱、陆二师之为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门人,各立标榜,互相诋訾,以至于今,学者犹惑。呜呼甚矣,道之无传而人之易惑难晓也!”【578】吴澄之后,郑玉对朱、陆后学的株守门户之弊端均有批评。
1702062149
1702062150
第五节 郑 玉
1702062151
1702062152
郑玉(1298—1358),字子美,徽州歙县人。自幼敏悟嗜学,既长,覃思六经,尤遂于《春秋》。元廷征之为翰林待制、奉议大夫,辞不受。朱元璋军兴,过徽州,邀其加入,不从,被囚,为全节义而自缢。郑玉绝意仕进,勤于教学,受业者甚众,学者称师山先生。著有《周易大传附注》、《程朱易契》,已佚,今存《春秋经传阙疑》、《师山文集》。
1702062153
1702062154
郑玉在元代以《春秋》名家,与同样善治《春秋》的赵汸(字子常,休宁人,学者称东山先生)形成一个有共同的《春秋》学特征的徽州学派,赵汸从黄泽治经,又从虞集问学,从而在师承上被归为草庐学派。郑玉所著《春秋经传阙疑》,四库馆臣评价甚高:“昔程端学作《春秋本义》等三书,至正中官为刊行,而日久论定,人终重玉此书。”【579】
1702062155
1702062156
郑玉对《春秋》极为推崇,认为《春秋》在六经中有特殊地位:“《易》、《诗》、《书》言其理,《春秋》载其事。有《易》、《诗》、《书》,无《春秋》,则皆空言而已矣。是以明之者,尧、舜、禹、汤之治可复;昧之者,桀、纣、幽、厉之祸立至。有天下国家而不知《春秋》之道,其亦何以为天下国家也哉!”【580】由《春秋》可以见圣人之大用:“呜呼!夫子集群圣之大成,《春秋》见夫子之大用。盖体天地之道而无遗,具帝王之法而有征。”【581】
1702062157
1702062158
郑玉治《春秋》,博采诸儒之论,不以三传为限,其具体做法是:以经为纲,以传为目,“叙事则专于左氏,而附以公、谷,合于经者则取之;立论则先于公、谷,而参以历代诸儒之说,合于理者则取之。”【582】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处理有关疑难时宁阙毋论:“其或有脱误,无从质证,则宁阙之以俟知者,而不敢强为训解;传有不同,无所考据,则宁两存之,而不敢妄为去取。至于诛纣之事,尤不敢轻信传文,曲相附会,必欲狱得其情,事尽其实,则以经之所作由于斯也。”【583】这种严谨态度得到四库馆臣的肯定:“其论皆洞达光明,深得解经之要。故开卷‘周正、夏正’一事,虽其理易明,而意有所疑,即阙而不讲,慎之至也。”【584】
1702062159
1702062160
郑玉以理学观点治《春秋》,重视发挥《春秋》中的王霸论、夷夏论、篡弑论,持论比较开明公允,如他提出霸有罪亦有功,夷能行中国之道则亦可为中国之主,弑君固然罪不可恕但也应该分清弑君之由。
[
上一页 ]
[ :1.702062111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