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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65 子不见婴儿乎?目不留采色,故明全;耳不留音声,故聪全;舌不留苦甘,故味全。君子则之,养其聪,晦其明,忘其味,是之谓通原。通原则几乎圣人。不用则已,用则为天下独。【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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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67 他吸收了周敦颐的“静一”之道,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萝山杂言》之短小隽永也似《通书》。他说:“守正莫过于一。一故弗贰,弗贰则明。明则神,神则无不通,天下之能事毕矣!是故圣人之学贵一。”【18】对于自己的人格及何以自处之道,他也定有规约。此规约与他以上所定的儒道合一的理想人格同一,一以道为根据:“不察察以自恃乎?不默默以求全乎?不赫赫以鸷翔乎?不缩缩以雉伏乎?能纯一乎?能绝外诱乎?能山立而海受乎?如是者谓之近道。”【19】这是他隐居时的思考结果,奠定了他一生的行为方向,这就是以收敛凝聚,积气养神,深根固本为主,颇有道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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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69 至正十六年(1356),史馆诸公以国史院编修荐,宋濂固辞,入龙门山著书,欲为道士。【20】此意在给友人戴良的信中,吐露甚悉,称心之所安在山林而不在朝市,不耐礼法之拘检,公牍之烦劳,喜闻道士吐纳养生之言,欲叩师问道,不愿为官。【21】宋濂确曾入龙门山修炼,但却未曾为道士,只是谢绝人事,静心读书,澄志修炼。他此时作有《龙门子凝道记》二十四篇,【22】系统地表达了自己的思想与抱负,其中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大儒之忧世伤生,但又不愿贸贸然出仕莅事的复杂感情尽皆表露。《龙门子凝道记》所论甚广,多与他的根本思想有关,如在《天下枢》中论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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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71 仰观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运行,阴阳之变化,其广矣,大矣。俯察乎地,广博持载,山川之融结,草木之繁芜,亦广亦,大矣。而此心直与之参,混合无间,万象森列而莫不备焉。非直与之参也,天地之所以位,由此心也;万物之所以育,由此心也。能体此心之量而践之者,圣人之事也,如羲、尧、舜、文、孔子是也。能知此心,欲践之而未至一间者,大贤之事也,如颜渊、孟轲是也。或存或亡,而其功未醇者,学者之事也,董仲舒、王通是也。全失是心,而唯游气所殉者,小人之事也,如盗跖、恶来是也。……心一立,四海国家可以治;心不立,则不足以存一身。使人人知心若是,则家可颜孟也,人可尧舜也,六经不必作矣,况诸氏百子乎?【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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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73 对心的根本地位,给以极大强调。而所谓立心之法,则在学儒家之圣贤人物、典则政事。“周公、孔子,我师也;曾子、子思,吾友也;《易》、《诗》、《书》、《春秋》,吾器也;礼乐仁义,吾本也;刑罚政事,吾末也。四海之大,无一物非我也;一物不得其所,吾责也。夫然,故若天之覆也,地之载也。不知孰为天地也,孰为我心也,亦一而已矣。”【24】最完美的形态是心与天地万物翕合无间,浑然一体。这是学儒的最高境界,也是立人的最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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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75 在《龙门子凝道记》中,宋濂还对宋吴渊(称金陵,《宋元学案》卷七十七有传)以来几家学术进行评论,表明自己对于这几家学术的态度及自己的理想。他认为,学术当以孔孟儒学为正传。秦汉以后,正学失坠,至宋而正学复兴。吴渊之学,穿凿五经而傅会己说,甚至以佛家之说羼入经解,可以说矫诬圣人之教,假功利之说摇动天下。宋代学术不纯者,吴渊为其大宗。对苏轼的蜀学,宋濂评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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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77 其文辞气焰有动摇山岳之势,盖其才甚高,识甚明,举一世皆奔走之。恨其一徇纵横捭阖之术,而弗知先王之道。士之轻佻浮诞者恒倚之以为重,礼义廉耻,则弃去而弗之恤。使其得君,其祸天下有不在金陵下也。【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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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79 这是说苏轼识见、文辞俱高,但心术不正,入于纵横捭阖之术,其学足以祸天下。对于永嘉叶适之学,宋濂表彰其崇尚经制,求合先王,注重以礼乐救拔流俗。但认为他忘大本而拘泥于细微,见诸行事者,皆缴绕胶固而无磊落俊爽之意,徒以辞章议论驰骋于一时,这是他的不足。但叶适立言纯备而不背儒学根本,这一点可传之后世而不废。永康陈亮之学,宋濂认为意气豪迈而学术有偏。在元末群雄逐鹿之时,其智数法术可以驾驭群雄,料敌制胜,其气势、志意又可以号召庸众,翕张声威,可为成功之一助。但儒家有德者之豪气,“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则非陈亮所可梦见。陆九渊兄弟的心学,宋濂认为,圣人本论心,圣人之学即心学。陆氏兄弟有见于此,以立大本、求放心为宗旨,心地透明,言行一致。其门下皆豪迈峭拔之人,无漫漶支离之病。这是他的长处。但陆氏兄弟尊德性有余而道问学不足,过于看重心而放松格物。对于张九成之学,宋濂认为,张九成风节清峻,足以为百世师表。但其学出于宗杲之禅,而借儒家言以文饰。儒学与佛教虽在向内求心方面有共同之处,但两家施用,却有天渊之别,不可混为一谈。陆九渊之学,某些方面可以说源自张九成。对以上几家,宋濂有褒有贬,而对吕祖谦的中原文献之学,宋濂则最为赞赏,认为能使古来相传之文献赖以不绝,并能稽考经典,充扩物理,订正史实,辅助世用,古来之善学者不出这几个方面。而且吕祖谦在成就朱子学的广大精微方面,也有补益之功,对这一点他尤其称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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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81 当是时,得濂洛之正学者鼎立而为三:金华(吕祖谦)也,广汉(张栻)也,武夷(朱熹)也。虽其所见时有不同,其道则一而已。盖武夷主于知行并进,广汉则欲严于义利之辨,金华则欲下学上达。虽教人入道之门或殊,而三者不可废一也。【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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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83 在宋濂看来,儒家之学的核心就在这几个方面,三人的学术对此各有侧重,但可相互为用。持守其一而废其余,皆眼光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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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85 宋濂在对以上宋以来的主要学术派别进行评论之后,以心同理同作结,认为以上各派都是一心的不同表现,虽各有所缺,但皆有其足以为一派学术而自立于世的优长之处。在圣学濒亡、学术不正的时代,各派之一偏,皆有可取,皆可为圣学之助。宋濂更认为,不仅各个学派是一心的表现,即六经,也是一心的表现。六经皆心学。六经所言,不过一心之理的表现,六经中之各经,皆一心之理的不同方面、不同形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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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87 六经皆心学也,心中之理无不具,故六经之言无不该。六经所以笔吾心之理者也。……人无二心,六经无二理,因心有是理,故经有是言。心譬则形,而经譬则影也。无是形则无是影,无是心则无是经。其道不亦较然矣乎?【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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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89 心中之理内容是什么,具有何种性质,宋濂没有明确分疏,但从宋濂所得于师传者看,此理即朱子“理一分殊”之理。“理一”在他看来,就是宇宙根本之理,此理无所不包,分殊之理皆是此一理之表现。而此理之或一或殊,无非是心之阖辟。就其总相说,可谓一;就其别相说,可谓多。故宋濂既说人无二心,又说心具众理;其一其多,作用不同而有不同,故宋濂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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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91 说天莫辨乎《易》,由吾心即太极也;说事莫辨乎《书》,由吾心政之府也;说志莫辨乎《诗》,由吾心统性情也;说理莫辨乎《春秋》,由吾心分善恶也;说体莫辨乎《礼》,由吾心有天序也;导民莫过乎《乐》,由吾心备人和也。【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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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93 “太极”即变易之本体,“政府”即政治之总揆。性情即比兴、美刺、郁发、忧乐之渊海。理主善恶,体主秩序,和主调谐。心之广大,莫能纪极,该贯万殊,而归于一。六经不过各因其所长,表现心的一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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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95 心既有如此之性质、如此之地位,则人的修养,全在一心。惟圣人得心之全体,故圣人即心即理。众人因私欲的妨害,各有偏蔽;祛蔽解偏,全在于六经之化导。宋濂借用《庄子》关于六经功用的说法,解说六经在化导人心方面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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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97 圣人复因其心之所有,而以六经教之:其人之温柔敦厚,则有得于《诗》之教焉;疏通知远,则有得于《书》之教焉;广博易良,则有得于《乐》之教焉;洁静精微,则有得于《易》之教焉;恭敬庄俭,则有得于礼之教焉;属辞比事,则有得于《春秋》之教焉。然虽有是六者之不同,无非教之以复其本心之正也。【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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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099 六经之化导,总的目的在修治此心,故千古圣学,可以说即是心学。心正则众事无不正,如将帅一正,卒伍无不从令。所以宋濂所谓“心学”,非道学中与理学派对立的心学派,而是儒学本身。儒学就是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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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101 宋濂由六经皆心学,反观历史上的经学,认为经学之不竞,完全由于心受湮蔽。他说:“大哉心乎!正则治,邪则乱,不可不慎也。秦汉以来,心学不传,往往驰鹜于外,不知六经实本于吾之一心。所以高者涉于虚远而不返,卑者安于浅陋而不辞,上下相习,如出一辙,可胜叹哉!”【30】他批评了两汉以来经学家对于经学的变乱:京房之易,溺于名数,《易》学遂偏。孔安国、郑玄专于训诂,《诗》《书》遂亡。董仲舒流于灾异,世遂不复有《春秋》。大小戴氏之《礼记》亦多未醇,世又安得有全《礼》?世人之心不正,全在于经不明。他所谓善学,是不泥传注,独抱遗经而用心体验;一言一辞,皆使与心相涵。如此真积力久,“始焉,则戛乎其难入;中焉,则浸渍而渐有所得;终焉,则经与心一,不知心之为经、经之为心也。”【31】在宋濂这里,经学不是进身之具,而是为己之学;研究经学不是只在文义上钻求,而是将心与经中之理相引证,最后心与经为一。以上关于经学与心学的看法表明,宋濂之学强调经学道学为一,强调广博学习的重要性,是中原文献之学与朱子学的统合。为学之方在以经治心,以心贯经。既不同于朱子的涵养格物,也不同于陆九渊的发明本心。他的为人、为学、为文,是元末明初金华之学的鲜明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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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103 宋濂也根据以上看法,对“儒”这一名称作了阐发,他的阐发涉及儒的起源,儒的派别与种类,孔孟儒学的本质所在等方面。他认为,儒的本义是柔儒,最早并非学派之名称。孔子告子夏曰:“汝为君子儒,勿为小人儒。”则儒有君子有小人,儒非高尚人格之谓。荀子之《儒行》,以儒专指君子,是托名以自尊。后人因荀子之说,将儒作为一种高尚人格的代名词,人渐渐自负为儒而希冀以此博得高名。后世“儒”的形象,渐渐演变为服饰、行为、人格特征上的某种类别,“其圆冠方履,儒也;其尧行舜趋,儒也;其掞藻擒华,儒也”。【32】宋濂主张将儒作为一种高尚人格的代名词,但须看其实在之言行,非只看外在的服饰、状貌。“实儒也,谓之儒可也;实非儒也,方有托之以为名高者。托之以为名高,岂儒者之事哉!”【33】宋濂将古往今来的儒分为七种类型:游侠之儒、文史之儒、旷达之儒、智数之儒、章句之儒、事功之儒,道德之儒。所谓游侠之儒,有威势,有高才,有制人之术,喜用强力胜人,用信义纠结人。如田仲、王孟。所谓文史之儒,载籍之繁浩如烟海,能采撷其精华,吸取其芳腴,剔除其糟粕,搜求其坠遗,孜孜于文字之中,矻矻于篇籍之内,博取当世之业,冀留身后之名。如司马迁、班固。所谓旷达之儒,思及造化之奥、宇宙之区,能齐万物,混三才,喜名理之辨,胸襟之寓。如庄子、列子。所谓智术之儒,推算时机,测度变化,察古今之业用,料未来之机运,心中蕴涵深厚,外表处之淡然。如张良、陈平。所谓章句之儒,擅专门之业,行党同伐异,以言求句,以句求章,以章求意,提要索隐,表幽宣滞,不越乎章句之间。如毛苌、郑玄。所谓事功之儒,以方略谋事,以劳佚御军,以政令使民,以功利治国,务求以勋烈显著后世。如管仲、晏婴。所谓道德之儒,备阴阳之和而不知其纯,涵鬼神之秘而不知其深,达万物之理而不知其运,言足以为世法,行足以为世表,人莫得而名焉。是为道德之儒。如孔子、孟子。【34】此七种儒,前六种皆有偏蔽,于大通之道皆未能达:游侠之儒长于气而弱于理,文史之儒长于文而弱于质,旷达之儒长于情而弱于纪,智数之儒流入诡诈而不知正道,章句之儒常陷于牵强附会而有乖于典籍,事功之儒经世之略有余而宅心仁厚不足。道德之儒,则人格之典范,事业之理想,为千万世所宗。七儒中,宋濂明以孔子为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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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105 我所愿,则学孔子也。其道,则仁、义、礼、智、信也;其伦,则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也。其事易知且易行也。能行之则身可修也,家可齐也,国可治也,天下可平也。我所愿,则学孔子也。【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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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107 这与他在《龙门子凝道记》篇末所述之学行志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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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109 尽弃解诂文辞之习,而学为大人之事。以周公、孔子为师,以颜渊、孟轲为友,以《易》《诗》《书》《春秋》为学,以经纶天下为务,以继千载之绝学为志。子贡、宰我而下,盖不论也。学之积年,而莫有用之者,其命也夫!其命也夫!【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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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111 宋濂还认为,孔子创立的儒家为首出之学派,百家中无有能与之比肩者,司马谈以儒家与五家并列,荀子谓儒有大儒小儒,扬雄将儒定义为“通天地人曰儒”,都不足以知真正的儒。学至孔子,然后无愧于儒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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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4113 宋濂立愿学孔子之志,于世人所习见之巧伪、圆滑之习,皆弃置不道,这在世俗之人看来显得有些迂阔,故人少有理解者。这一点在宋濂中年以前隐居读书时尤其突出。宋濂不为所动,执持愈坚,他曾剖白自己的心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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