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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继承中原文献之学,非常重视儒家经书的作用。他认为,经是道的体现,道无形,而显现于经。以经为根本,而后可以言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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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未判,道在天地;天地既分,道在圣贤;圣贤之殁,道在六经。凡存心养性之理,穷神知化之方,天人感应之机,治忽存亡之候,莫不毕书之。皇极赖之以建,彝伦赖之以叙,人心赖以以正,此岂细故也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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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据自己的长期体证,对儒家经书有独特的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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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者,天下之常道也,大之统天地之理,通阴阳之故,辨性命之原,序君臣上下内外之等;微之鬼神之情状,气运之始终;显之政教之先后,民物之盛衰,饮食衣服器用之节,冠婚朝享奉先送死之仪;外之鸟兽草木夷狄之名,无不毕载。而其指归,皆不违戾于道而可行后世,是以谓之经。……学经而止为文章之美,亦何用于经乎?以文章视诸经,宜乎陷溺于彼者之众也。吾所谓学经者,上可以为圣,次可以为贤,以临大政则断,以处富贵则固,以行贫贱则乐,以居患难则安。穷足以为来世法,达足以为生民准。岂特学其文章而已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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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众善皆备,众美皆具,不仅是文章之师法,而且是天地之常道。大到修身、治国,小到致知、行礼,皆须以经书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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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作文之法,则本经学为文章立根底,合史传为文章增波澜。宋濂这一方法,得自其师黄溍、柳贯诸人的一贯主张。黄溍、吴莱曾教宋濂:作文之法,以群经为本根,迁、固二史为波澜。本根不蕃,则无以造道之原;波澜不广,则无以尽事之变。舍此二者而为文,则稿木死灰而已。宋濂以此法为基础而不断深入,渐行渐纯。他尝自叙学文之进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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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取一经而次第穷之,有不得者,终夜以思。思之不通,或至达旦。如此者有年,始粗晓大旨。然犹不敢以为是也。复聚群经于左右,循环而温绎之,如此者亦有年,始知圣人之不死,其所以代天出治、范世扶俗者,数千载犹一日也。然犹不敢以为足也,朝夕讽泳之,沉潜之,益见片言之间,可以包罗数百言者,文愈简而义愈无穷也。由是去读迁、固之书,则势若破竹,无留碍矣。权衡既悬,而百物重轻无遁情矣。然犹不敢以为易也,稽本末以覈其凡,严褒贬以求其断,探幽隐以究其微,析章句以辨其体。事固灿然明白,其制作之意,亦皦然不诬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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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一经而群经,由经文而史传,由观览而体证而钩深致远。不断精进,不断深造有得。这就是宋濂悟得的文章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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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诸经各自行文的特点,各经在整个作文之法中所起的作用,宋濂也独有妙悟:立文简奇,是《易》与《春秋》的长处;序事精严,是《仪礼》的长处;《论语》的《檀弓》篇,《尚书》的《禹贡》、《顾命》诸篇,也有这样的特点。议论之透辟周密,首推《易传·系辞》;寄物抒情,莫过于《诗》。诗中体裁,各各不同。反复咏叹,莫如《国风》;铺张王政,莫如二《雅》;推扬盛德,莫如三《颂》。文章之阖辟有致,变化中度,脉络流通,则莫如《中庸》、《孟子》。而《孟子》中之“养气”、“好辩”诸章,又其中之典范。宋濂认为,作文之法无他,能循此路径致力,坚持不懈,即可与诸文士一较短长。但他同时告诫人们,以上所说的作文,技法因素为多,若论作文的根本,则在精神修养之提高,具体地说,在养气、明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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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至大至刚,而人藉之以生者,非气也耶?必能养之而后道明,道明而后气充,气充而后文雄,文雄而后追配乎圣经。不若是不足谓之文也。何也?文之所存,道之所存也。文不系道,不作焉可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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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是道的体现,气是体道而后有的精神状态,文章是这一精神状态的文字表现。道明而后气充,气充而后文雄,是宋濂文章之道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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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究问道与文二者的轻重,则道更为重要,更为根本。道是文的基础。宋濂据此将为文者分为上、中、下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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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非学者之所急。昔之圣贤,初不暇于学文。措之于身心,见之于事业,秩然而不紊,灿然而可观者,即所谓文也。其文之明,由其德之立;其德之立,宏深而正大,则其见于言,自然光明而俊伟。此上焉者之事也。优柔于艺文之场,厌饫于古今之家,搴英而咀华,溯本而探源,其近道者则而效之,其害教者辟而绝之,俟心与理涵,行与心一,然后笔之于书,无非以明道为务。此中焉者之事也。其阅书也搜文而摘句,其执笔也厌常而务新,昼夜孜孜,日以学文为事。由是好胜之心生,夸多之习炽,务以悦人,唯日不足。纵如张锦绣于庭,列珠贝于道,佳则诚佳,其去道益远矣。此下焉者之事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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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焉者是作者取法之理想,世甚稀见;中焉者亦不多见,而沦于下焉者则比比皆是。宋濂自认为早年溺于文,中年以后大悔之,方悟五经乃天地间至文。以五经为根柢,参之史传,发而为文,则天下之文,非一家之文。这是他的作文规式。此规式的核心在道由文显,文以载道;经纬和合,自然天成,反对高谈性命和拘泥辞章两种弊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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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闻之,文者将以载道,道与文非二致也。自夫世教衰,民失其正,高谈性命者,每鄙辞章为陋习;拘泥辞章者,辄弃性命为空言,互相讥讪,莫克有定。殊不知道与文犹形影然,有形斯有影,其可歧而二之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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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的文以载道,强调的不仅是文须以道为内容,而且是道与文的水乳交融。有道之胸襟,发而为文章,自然清新自然。所用之功,在道德性命,在人格之养成,气韵之蕴蓄,非孜孜以文章技法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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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的这一作文规式,对以他为宗师的浙东儒士产生了很大影响,他的弟子如方孝孺等,皆以此为文章正法,皆以经学培正气,以正气润文章,以文章显道义。道与文并重,以深厚之学养自然发而为文。这是自何、王、金、许四先生而下,至黄溍、柳贯以来至于明代前期浙东诸儒遵循的一贯法则。许存仁、范祖幹、叶仪、揭傒斯、欧阳玄、郑谧、苏伯衡等,师弟授受,传承不绝。宋濂、方孝孺是实践这一法则的代表。这一脉实是吕祖谦中原文献之学、朱子涵养格物之学与文章之学的糅合。全祖望在论到宋濂的学术渊源及对后世的影响时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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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读文献(黄溍)、文肃(柳贯)、渊颖(吴莱)及公(宋濂)之文,爱其醇雅不佻,粹然有儒者气象。此则究其所得于经苑之坠言,不可诬也。辞章虽君子之余事,然而心气由之以传,虽欲粉饰而卒不可得。公以开国巨公,首倡有明三百年钟吕之音。故尤有苍浑肃穆之神,旁魄于行墨之间。其一代之元化,所以鼓吹修明者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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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一生制作宏富,诸体皆善,为一代文章大家,《明史》本传说他“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去书卷,于学无所不通。为文醇深演迤,与古作者并。在朝,郊社宗庙山川百神之典,朝会宴享律历衣冠之制,四裔贡赋赏劳之仪,旁及元勋巨卿碑记刻石之辞,咸以委濂,屡推为开国文臣之首”。【13】但人皆视宋濂为文章家,往往忽视他文章之学后面的经史背景,他作文规式中蕴涵的圣人心法。他的弟子对此反复申明,提醒人们注意及此,如在《宋学士文集》前十卷的跋文中,作为编者的门弟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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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平生以文章名天下,而其该贯群籍,穷极经史,蓄积浩穰,与古人争长者,人未必尽知之。纵或知而尊之,至其立心制行,敦大和雅,揆诸圣贤之道而无愧者,世固未必识也。于其大者不之识,而谓足以知文章,岂果能得其精微之意乎?【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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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可谓深知宋濂一生精神之言,此提醒也非多余。宋濂之学实糅合北山四先生所传之朱子学与吕祖谦中原文献之学,而成崇道理,尊文学,以道实文,以文辅道之学,在明初儒学中别开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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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宋濂的儒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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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中年时即不喜治产业而嗜书册,好为深湛之思。《年谱》记:“先生年三十,即以家事付子侄,朝夕从事书册,稍暇支颐看云,或披发行松间。遇得意时,辄击磐浩歌,声震林下,翛翛然如尘外。”【15】三十七岁入城东之青萝山读书,此时的思考多为天地万物之理与人格理想等形上问题,儒家与老庄并行。山居时所著《萝山杂言》代表了他此时的思想,其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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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道,与天地并运,与日月并明,与四时并行。冲然若虚,渊然若潜,浑然若无隅,凝然若弗移,充然若不可以形拘。测之而弗知,用之而弗穷。唯其弗知,是以极微;唯其弗穷,是以有终。【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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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格。这样的人格,是儒家修养到极致而与庄子所描述的真人、至人统一。宋濂平生持守此人格,虽后来入朱元璋幕下为臣,晚年甚至遭遇诸多不幸,但这一理想却从未改变。对于世事浮沉,皆以老子所谓“婴儿”为榜样,处之以泰定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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