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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的记述可以看出,白沙教人,确实不拘守存理去欲,而以曾点之狂者气象为重点。白沙之狂者气象,正是为了破除辞章、功利等学,以心胸开拓、境界阔大为归趋,可谓寓救世之志于学术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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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的弟子张诩评述白沙之学:“初则本乎周子主静、程子静坐之说以立其基,其自得之效,则有以合乎见大心泰之说。故凡富贵、功利、得丧、死生,举不足以动其心者。其后造诣日深,则又以进乎‘颜氏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之地位。而骎骎乎孔子无意必固我之气象矣”。【26】并认为白沙不仅自己进学有层级,且教人亦有次第:始惧学者障于言语文字,故倡导心学,训学者以“去耳目支离之用,全虚圆不测之神”。其后惧学者沦于空寂,又倡导“不离乎日用,而见鸢飞鱼跃之妙”。最后超悟于高远之境。因此时人至有“活孟子”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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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所定的江门之学传人弟子湛若水总结陈献章一生学问进境说:“从学于吴聘君,闻伊洛之绪。既博记于群籍,三载无所得。既又习静于春阳台,十载罔协于一。乃喟然叹曰:‘惟道何间于动静,勿忘勿助何容力。惟仁与物同体,惟诚敬斯存。惟定性无内外,惟一无欲,惟元公、纯公其至矣。’”【27】此中道出白沙最后之归宿:广大高明不离乎日用,勿忘勿助为实得,与物同体为境界,主一无欲为功夫,诚敬为要领,周敦颐、张载之学为归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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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对陈献章学术的总结最为精当:“先生之学,以虚为基本,以静为门户,以四方上下、往古来今穿纽凑合为匡廓,以日用常行分殊为功用,以勿忘勿助之间为体认之则,以未尝致力而应用不遗为实得。远之则为曾点,近之则为尧夫,此可无疑者也。”【28】并力辨白沙之学非禅。观黄宗羲以上总结,说白沙为禅,实非真能理解白沙学术者。黄宗羲对陈献章在明代儒学发展中的贡献亦极赞扬之情,这就是:开心学之先河,导阳明入广大高明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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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刘宗周对陈献章自然之学有批评之意。刘宗周说:“先生学宗自然,而要归于自得。自得故资深逢源,与鸢鱼同一活泼。而还以握造化之机,可谓独开门户,超然不凡。至问所谓得,则曰:静中养出端倪。向求之书册,累年无所得,而一朝以静坐得之,似与古人之言自得异。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不闻其以自然得也。静坐一机,无乃浅尝而捷取乎?”【29】刘宗周所不满于陈献章者,主要在其静中养出端倪,认为是浅尝捷取,背离了吴与弼以来艰苦磨炼,实下工夫存理去欲的精神,近于弄精魂。故刘宗周对陈献章评论说:“今考先生证学诸语,大都说一段自然功夫,高妙处不容凑泊,终是精魂作弄处。盖先生识趣近濂溪而穷理不逮,学术类康节而受用太早。质之圣门,难免欲速见小之病者也。”【30】刘宗周此评论对陈献章之学可以说有偏处。盖其仅见陈献章之初入门宗旨,不见后来种种实地功夫;仅见他不沉潜笃实之路向,不见他高明阔大之境界。陈献章的同门友娄谅、胡居仁的批评也多就此着眼。而明初“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的沉闷局面,似赖陈献章首先打破。吴与弼、薛瑄以来居敬穷理,兢兢业业、亹亹翼翼,如临深履薄的功夫路向,似赖陈献章改变。在明代儒学史上,陈献章开心学之风气的功绩实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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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陈献章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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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一生处林下,又在南海边鄙之地,自临川从学吴与弼归乡之后,即开始授徒。据《广东新语》和《新会县志》记载,列名为陈献章弟子的有一百余人,其中以广东人居多,另外还有苏、浙、两湖、闽、赣、四川等地的弟子。陈献章的教育思想,在他的《古蒙州学记》中有集中表露,其中说:“圣朝仿古,设学立师以教天下。师者传此也,学者学此也。由斯道也,希贤亦贤,希圣亦圣,希天亦天。立吾诚以往,无不可也。此先王之所以为教也。”【31】陈献章之教弟子,即以此为目标。就是说,他不是以教授举业为目的,而是教以圣贤之学。学此者并非不应科举,但教育的目的不在科举。所以他对中国历代的儒学教育都有批评,其大端在批评汉以来的训诂之学、隋唐以来的辞章之学、及宋元以来的科举之学。他为自己定的教学内容是圣贤之学,而圣贤之学首在以学变化气质。他说:“夫士何学?学以变化气习,求至乎圣人而后已也。”【32】而变化气质,虽为终身之事,小学阶段尤其重要。他在《程乡县社学记》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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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尝终夜思之,其不及古者,有司非与庠序之设。六经之训固在也。以小学言之,朱子小学书,教之之具也;社学,教之之地也,其皆不可无也。天下之事,无本不立。小学,学之本也。保自然之和,禁未萌之欲,日就月将,以驯致乎大学,教之序也。然则社学之兴在今日,正淑人心、正风俗、扶世教之第一义也,何可少哉!【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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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他大力提倡郡县官吏应注意兴学,并以程颢“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之训自勉,以作养人才为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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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的弟子,以李承箕、张诩、贺钦、湛若水、邹智、周茂烈、林光、陈庸、谢佑、李孔修、何廷矩、史桂芳等最为知名,其中湛若水学问深广,其学逸出白沙,下节详述。本节只述李承箕、张诩、林光、贺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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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箕字世卿,号大崖,湖北嘉鱼人。成化举人。慕献章之学,不远万里,涉江浮海,至南海从陈献章学。据陈献章《送李世卿还嘉鱼序》,李承箕之文“出入经史,跌宕纵横,笔端滚滚不竭,来数千言。沛然出之,若不为势利所拘者”。【34】陈献章曾赞扬他:“李世卿不远数千里来访白沙,朝夕与之谈,英伟特达,鄙陋当世,欲于声利外立脚者,非但文辞之工而已。”【35】陈献章讲学不似吴与弼端重严毅,与李承箕师徒甚相得,在白沙七月,朝夕讲论名理,“凡天地间耳目所闻见,古今上下载籍所存,无所不语。所未语者,此心通塞、往来之机,生生化化之妙,非见闻所及,将以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之,非敢有爱于言也”。【36】师徒常登临赋诗,往复唱和,积诗百余篇。其中可见两人交谊之笃,相得之欢。如《雨中李世卿往还》:“助谈风满席,伴宿月流衾。贫贱交游冷,江山脚迹深。惠连何处梦,孟母此时心。稍歇松斋雨,还来辨绣针。”【37】又如《寄吴明府同世卿游玉台》:“圭峰雨初霁,策马向松关。流泉忽满涧,白云长在山。弃置千般事,来投半日闲。上方禅榻静,坐到暮钟还。”【38】又如《楚云台呈世卿》之三:“有月严光濑,无金郭隗台。悠悠百年内,又见一人来。水槛秋逾好,山云暝欲回。相逢各心醉,一语浃春醅。”【39】通过这些诗,我们可以看出陈献章宗自然,乐率真,徜徉山水间,悠然忘怀一切的情趣。也可见李承箕等弟子在白沙这种风格的养成中所起的夹持作用。故陈献章将李承箕比为人间高凤:“山霭霏霏碧满蓑,清风不奈俗尘何。人间久矣无高凤,何处如今楚凤歌。”【40】而李承箕辞归乡土,陈献章念路远相见之难,伤别之情甚殷:“客路经南岳,湘帆背岳开。江湖闲老梦,岁月是君来。相见儿童喜,别离琴瑟哀。惟应楚云外,更起望仙台。”【41】李承箕先后四次至南海见陈献章,不惮千里跋涉之劳,师徒间情谊亦可概见。李承箕所服膺白沙者,在一本自然,功名利禄不关于心,而以求仁为急;不轻著述,扫除世间语录之学,及其出处大节等。而此种种可观之处,皆见诗中。故李承箕引白沙诗并加以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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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欲洗安排障,万古斯文看日星。”其本乎?“一笑功名卑管晏,六经仁义沛江河。”其用乎?“时当可出宁须我,道不须行只在人。”其出处乎?所谓吟咏性情,而不累于性情者乎!先生不著书,尝曰:“六经而外,散之诸子百家,皆剩语也。”故其诗曰:“他年得遂投闲计,只对青山不著书。”又曰:“莫笑老慵无著述,真儒不是郑康成。”【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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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思想性情甚为明显,其学术趋向可概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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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诩字廷实,号东所,为白沙乡人,成化进士,官至南京通政司左参议。白沙曾有序论张诩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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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实之学,以自然为宗,以忘己为大,以无欲为至,即心观妙,以揆圣人之用。其观于天地,日月晦明,山川流峙,四时所以运行,万物所以化生,无非在我之极,而思握其枢机,端其衔绥,行乎日用事物之中,以与之无穷。然则廷实固有甚异于人也,非简于人以为异也。【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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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此可知,张诩之学,首在识天地万物本然之理,而人心与天地之理相应,人心之理就是天地万物之理。所谓“在我之极”,即此心此理。然后以此理作为日用常行之原则,同时又化入万物中。此理为一,“与之无穷”即多。以理还于万物,即与万物本有之自然律则为一,此即即心观妙,揆圣人之用。能与自然为一,忘怀自我,无人物之别,俯仰应机。此以自然为宗,以忘几为大,以无欲为至。这一点与陈献章最为相似。万物“无非在我之极”,类似陈献章上述所说“终日乾乾,只是收拾此理而已。……天地我立,万化我出,宇宙在我”。“握其枢机,端其衔绥”,即陈献章“得此把柄入手”。“行乎日用之中,以与之无穷”,即“更存分殊处,合要理会,功夫无穷尽”。张诩之学真得其师之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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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实之学与乃师一样,十分重视修养过程中解悟的作用。其境界提高之每一步,皆如白沙所谓“一番觉悟,一番长进”。关于这一点,张诩自述其成学经历的《柳塘记》说之甚悉:少年观塘柳,偃仰披拂于朝烟暮雨之中,景色自然映入。心随景色变化,但只知其景色之可乐,不知何以能乐。此即境与心得,莫知其乐之所以的阶段。青年时观此塘柳,昔人咏塘柳之佳句突然涌上心头,如“柳塘春水漫”,“杨柳风来面上吹”等,亦只有外在的比拟,以眼前景色拟之于诗句所现之景色。佳句过后,眼前之景似无关于己者。待渐经岁月,饱尝疾病忧患,悟心中之理与万物之理为一,加上静中去除杂念干扰,前所观之柳塘景色突显于心底。既不靠亲历,也不靠前人之佳句诱至,而是情与景融合为一,静中显于当下,鲜明生动。此所谓“理与心会,不必境之在目,情与神融,不必诗之出口”。到此境界,方悟至乐至妙,不假外求。故在张诩眼里,《中庸》的“至诚无息”,即所以形容此自然高妙,全体皆动,活泼泼地之境。他的《复乾亭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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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思所谓“至诚无息”,即“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之意。全体呈露,妙用显行,唯孔子可以当之。在学者则当终日乾乾也。至于心无所住,亦指其本体。譬如大江东去,沛然莫之能御。……今以其本体人人皆具,不以圣丰而愚啬。【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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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境界可以视为他柳塘之悟的第三阶段:忘怀自我,与自然为一,心与理皆一诚之表现,不复分别,还归其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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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实之学如此,故对乃师之气象体认最真,亦最能道出乃师学问之神采。他的《白沙先生墓表》写得空灵飘逸,如江河之滚滚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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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从江右吴聘君康斋游,激励奋起之功多矣,未之有得也。既归杜门,独扫一室,日静坐其中,虽家人罕见其面,如是者数年,未之有得也。于是迅扫夙习,或浩歌长林,或孤啸绝岛,或弄艇投竿于溪涯海曲。忘形骸,捐耳目,去心志,久之然后有得焉,于是自信自乐。其为道也,主静而见大,盖濂洛之学也。由斯致力,迟迟至于二十余年之久,乃大悟广大高明不离乎日用。一真万事真,本自圆成,不假人力。其为道也,无动静内外,大小精粗,盖孔子之学也。【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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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述乃师之学不啻宣说己学也,从中亦可看出他的学术趋向之大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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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诩之学,当时皆以为过于高妙,不切实地,而同门友贺钦、林光、湛若水学问与此不同,常切责之。如湛若水曾说张诩:“有美质,胸襟最高。然其所存所作,或有离而去之者。”【46】并记述陈献章对几个最著名的弟子的评论,以见批评之意:“今门人见有张廷实(诩)、李子长(孔修),而先生云不讲学三十年,何也?先生(陈献章)曰:‘子长只作诗,廷实寻常来只讲些高话,亦不问,是以不讲。盖此学自林缉熙去后,已不讲矣。’”【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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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弟子中,贺钦与林光以笃实闻。贺钦字克恭,号医闾,成化进士。陈献章在太学时,贺钦即慕其为人,禀学称弟子。贺钦气质偏于刚,以砥砺名节为第一事,读书穷理涵养处却有歉。陈献章曾有多封书信锥扎之,使之加强涵养,处于宽平之地。如:“今日与克恭别,未知再会之期。若不发端言之,使克恭终身事业只是以名节结果,辜负了好美质,蹉过了好时节,如此则是某之罪也。”【48】又说:“比见克恭与人商论,费气力太多,锋芒太露,有德者似不如此逼切。更望完养,令深沉和平,乃为佳耳。”【49】“心地要宽平,识见要超卓,规模要阔远,践履要笃实。能是四者,可以言学矣。”【50】并告诫他,无气节固不可以处患难,但无涵养亦不可以处患难。如同是贬官岭南,韩愈似不若苏轼有涵养,能撑持得住。认为向学是获得涵养的最佳途径:“士大夫出处去就,分明已占了好田地。更能向学,求向上一着,不枉费浮生岁月,岂不抵掌为之三叹乎?”【51】并寄转林光一信,劝他以林光之笃实向学,身体力行“静中养出端倪”之旨为效法:“为学须静中养出个端倪来,方有商量处。林缉熙此纸,是他向来经历过一个公案如此,是最不可不知。”【52】贺钦循此方向,磨炼攻错,学问渐趋实地,并以主静为功夫要诀。贺钦曾说:“为学之要,在乎主静,以为应事建功之本。”又论静的根本地位说:“静无资与动,动有资于静,凡理皆如此。……故凡静者多自给,而动者多求取。故人之寡欲者,多本于安静;而躁动营营者,必多贪求也。”【53】其学一变而为躬行实践,谨慎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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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光(1439—1519)字缉熙,号南川,东莞人,成化举人。有《南川冰蘖全集》十二卷。乙丑会试入京,见陈白沙,语甚相契,于是从之归江门,称弟子,问学于陈献章二十余年,陈献章甚至在林光辞归后认为解人难得而兴不愿再讲学之叹,可见其得陈献章器重之程度。林光所见甚是超脱,甚是正大,门人之间亦推服无异词。如湛若水说:“白沙子崛起南方,析濂洛之源,以达于洙泗,慨然任明道之责。当是时,得其门而入者,唯南川一人而已。”【54】清人屈大均的《广东新语》亦说:“白沙之门,见道清澈,尤以林先生为最。所上白沙书,得力过于甘泉,可直接白沙学脉。弟子传当首缉熙,白沙尝语人云:‘从吾游而能见此道践履者,惟缉熙耳。’”【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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