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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无内外,无始终”的理,即宇宙根本之理,是一切具体事物之理的概括和提纯。陈献章虽然也讲分殊之理,但他讲得最多,能使他进到自然境界,获得“无所着之心”的,就是此理。所以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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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理包罗上下,贯彻终始,滚作一片,都无分别,无尽藏故也。自兹以往,更有分殊,合要理会。毫分缕析,义理尽无穷,工夫尽无穷。书中所云,乃其统体该括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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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学术最为特殊的地方,在心与道俱的胸襟和未尝致力而应用不遗的境界。对于理,既要悟到它义理无穷尽,功夫无穷尽,又要悟到它自然而然,不待安排。陈献章在论到心与理一之后立即说到得此理后的功夫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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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四方上下,都一齐穿纽,一齐收拾。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色色信它本来,何用尔脚劳手攘?舞雩三三两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曾点些儿活计,被孟子打併出来,便都是鸢飞鱼跃。……夫以无所着之心行于天下,亦焉往而不得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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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凝聚则在一心,散开则在万事万物。往古来今,四方上下,正是理的本在处所。就这个视角看,宇宙万物都是自自然然的,它本来如此,非有强力使然。儒者认取天地万物之理,同时须认取它的自然本然。孔子的“吾与点也”,就是赞扬曾点的无所着之心。孟子向往的鸢飞鱼跃。也是这种自然而然生机活泼的气象。所以在陈献章这里,宇宙万物对他是舒卷自如的:卷则“终日乾乾,收拾此理”,舒则“色色信他本来,何用尔脚劳手攘”。只觉到卷,则易拘执;只有放开手脚,拓展心胸,对于宇宙万物既识其卷,同时又觉其舒,才能不为所拘。在这种境界观照下的宇宙万物,便是自然无事。他描述这种识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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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内更有何事?天自信天,地自信地,吾自信吾。自动自静,自阖自辟,自舒自卷。甲不待乙供,乙不待甲赐。牛自为牛,马自为马。感于此,应于彼,发乎迩,见乎远。故得之者天地与顺,日月与明,鬼神与福,万民与诚,百世与名,而无一物奸与其间。呜呼!大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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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宇宙中,每一事物都可以说是自足的,其存在的根据即在其自身。互相之间的感与应也是自然而然的,非出于自己之外的强力,也非出于自身本性以外的欲求。觉到这一点,才是对宇宙万物的真正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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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宇宙的认识如此,认识宇宙的心也与此相应,二者本是一回事。陈献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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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至无心,比其著于两间者,千怪万状,不复有可及。至巧矣,然皆一元之所为。圣道至无意,比其形于功业者,神妙莫测,不复有可加,亦至巧矣,然皆一心之所致。心乎,其此一元之所舍乎?【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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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说,天道自然,此自然就是最大的巧。圣人之功业,因为遵循自然,所以神妙莫测。心之巧无他,只是与天道之自然为一。自然之巧舍于心,心自能巧。而心中生起的出于私欲的意,则是心劳而日拙,故“至拙莫如意,至巧莫逾心”。本于此,陈献章对人心本身状态的描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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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上容留一物不得,才着一物,则有碍。……是以圣贤之心,廓然若无,感而后应,不感则不应。又不特圣贤如此,人心本来体段皆一般。只要养之以静,便自开大。【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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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以上思想,可以说有得于老庄。陈献章的祖父永盛,好老庄,慕宋陈抟之为人。陈献章的父亲名琮,号乐芸居士,不乐仕进,隐居乡间,喜好作诗,在陈献章出生前一月病逝。陈献章由母亲抚养,在孩提时代母亲常给他诵读父亲所遗诗词,如《遣兴》:“箕踞长松下,忘情白发新。城市有名利,江山惟白云。”《山水词》:“水何碧,云何黄,漠然真是水云乡。云水乡,梅韵铄,一夜东风尽开却。幽鸟飞来不知去,芳心未许闻偷啄。”其蒙师为一乡间老儒,性好山水。【17】这些都对陈献章之喜好自然、不乐拘谨有一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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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学宗自然,他也常以自然之旨教来学者。如他尝语大弟子湛若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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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天地同体,四时以行,百物以生,若滞在一处,安能为造化之主耶?古之善学者,常令此心在无物处,便运用得转耳。学者以自然为宗,不可不着意理会。【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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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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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学以自然为宗者也。……自然之乐,乃真乐也,宇宙间复有何事?故曰:虽之夷狄,不可弃也。【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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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云高几千仞,未若立木于空中与此山平,置足其颠,若履平地,四顾脱然,尤为奇绝。此其人内忘其心,外忘其形,其气浩然,物莫能干。神游八极,未足言也。【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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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可视为江门之学之宗旨,故珍重付嘱其传人。而陈献章平日论学语,涉及自然宗旨者甚多。陈献章学宗自然,是当时学界的定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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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自然宗旨,得之涵养,故他教人,特重涵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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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功业、气节,果皆自吾涵养中来,三者皆实学也。惟大本不立,徒以三者自名,所务者小,所丧者大。虽有闻于世,亦其才之过人耳,其志不足称也。学者能辨乎此,使心常在内,到见理明后,自然成就得大。【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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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并不以心性之学为高而贬低文章、功业、气节,而是认为,此三者若从道德修养上发出来,则皆是实学。道德涵养是本,三者是末;道德涵养是明理,三者是见于事。见理明后,才能成就得事。而涵养之大端有二,一,义理之融液;二,操存之洒落。他认为,学有二种,一种是由积累而至者,一种是不由积累而至者。积累而至者,指积累关于具体事物的知识。不由积累而至者,指对天道性命等形上本体的解悟。具体事物的知识,口可以言,笔可以写,对道的觉解全凭心悟,但道并非离事物而别为一物。道可以说是至无而动,至近而神。“至无”言其本体,“动”言其表现为万物。至近而神同此。涵养的目的是能知此“至无而动,至近而神”之本体并与之为一。方法是由知万物而悟其本体。陈献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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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者能知至无于至近,则无动而非神。藏而后发,明其几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是故善求道者,求之易;不善求道者,求之难。义理之融液,未易言也;操存之洒落,未易言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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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易”,指以至近求至无。“难”,指直接体认道。陈献章主张通过明几而存道,知至近而得至无。明几重在义理之融液,即将道所显现于万物者统归于一。道与具体事物,圆融无碍。具体事物之间,圆融无碍。这个方面重点在知,在觉解。而惟有知道了这一点,才能有后一点:操存之洒落。可见陈献章之自然,是建基于对宇宙万物的体认、理解、彻悟上的。所以,他特别重视悟,一悟一层科级,一悟一片天地。由此他又重疑,此疑主要不是对于具体事物的知识是否确实的疑惑,而是对具体事物上所体现的道体理解有不足。他说:“疑者,觉悟之机也。一番觉悟,一番长进,更无别法也,即此便是科级。”【23】又说:“学贵知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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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之学,以主静为入手,以自然为归趣,以勿忘勿助不犯作手为实得,故当时学界多以为陈献章之学近于曾点,或宋之邵雍。如当时学者章懋所记与白沙的一段对话,其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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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应聘来京师,予在大理往候而问学焉。白沙云:“我无以教人,但令学者看‘与点’一章。”予云:“以此教人,善矣。但朱子谓专理会与点意思,恐入于禅。”白沙云:“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朱子时,人流于异学,故以此救之。今人溺于利禄之学深矣,必知此意,然后有进步处耳。”予闻其言,恍若有悟。【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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