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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50 这里明确将性命这种活的存在设定为孝弟慈的形上学根据。而将性命设定为活的存在,修养功夫亦简化为顺承此天机活泼,奉天正命,因应自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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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52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命不已则性不已,性不已则率之为道亦不已,而无须臾之可离也。此个性道体段,原长长是浑浑沦沦而中,亦长长是顺顺畅畅而和。我今与汝,终日语默动静,出入起居,虽是人意周旋,却自自然然,莫非天机活泼也。……中间只恐怕喜怒哀乐或至拂性违和,若时时畏天奉命,不过其节,即喜怒哀乐总是一团和气,天地无不感通,民物无不归顺,相安相养,而太和在我,大明宇宙间矣。【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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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54 此解释规定了本体的生生不已,也规定了功夫的顺适当下。在罗汝芳这里,王艮的学乐歌体现得最为充分。盖修养功夫不再是存理去欲的艰苦搏战,而是顺承本体的欣融。只思如何在整体境界上与天为一,不去零碎的克己复礼。理学变得充满温润,不再是“慎独”、“不愧屋漏”的刀锯鼎镬的学问。罗汝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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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56 今日吾人之学,则希圣而希天者也。既欲求以希圣而直至希天,乃而不寻思自己有甚东西可与化打得对同,不差毫发,却如何去希得他而与之同归一致也耶?反思原日天初生我,只是个赤子,而赤子之心却说浑然天理。细看其知不必虑、能不必学,果然与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的体段浑然打得对同过也,然则圣人之为圣人,只是把自己不虑不学的现在,对同莫为莫致的源头。我常敬顺乎天,天常生化乎我,久久便自然成个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的圣人也。【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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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58 故罗汝芳以浑沦顺适为功夫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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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60 汝若果然有大襟期,有大气力,又有大大识见,就此安心乐意而居天下之广居,明目张胆而行天下之达道。功夫难得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功夫;胸次茫无畔岸,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解缆放船,顺风张棹,则巨浸汪洋,纵横任我,岂不一大快事也耶!【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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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62 这种功夫要领,去除了庄敬持养等渐修过程,是与上述他对《易》与《学》《庸》打并为一、天道性心通一无二的识度一致的。但罗汝芳明言,此浑沦顺适功夫,只具大襟期、大气力、大识见者可行,不达此境界者则用着实功夫。他并且补充说,此浑沦顺适功夫,若以《中庸》之“致广大而尽精微”而论,只是致广大一面,尽精微则尚未。须两样功夫都着到且打并为一,方为功夫之全。具体说来,即“多学”与“一贯”之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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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64 凡所以诚意、正心、修身,所以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经纶大经,参赞大化,而文献足征者,信之极其笃,好之极其深,而求之极其敏,无非求夫此一之精微透彻而无内,浑沦统会而无外。……此其多学多识也,岂不皆是闻见?但非一以贯之,则漫然大舟之无舵,泛泛沧溟,又何彼岸之登耶?【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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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66 故不可专以浑沦顺适概括罗汝芳功夫之全而又以此为疵病施以攻击。黄宗羲《明儒学案》谓罗汝芳近禅,主要是认为罗汝芳所顺适的本体,只有流行,没有画一,徒见气机鼓荡而玩弄不已,没有实地穷理,故“未免有一间之未达”。黄宗羲是从救正王学特别是泰州龙溪的“虚玄而荡”、“情识而肆”出发,故对不着实格物穷理而诚意正心的功夫路向皆痛加锥扎。罗汝芳之修养功夫迹近龙溪,又为颜山农弟子,其讲学又倾动一时,故黄宗羲颇有拨其归于实地之意。其实罗汝芳之学有本体有功夫,虽以境界形态的儒学见长,其功夫直落在当下的道德直觉上,其儒学事业又多在对下层民众之讲学,其直切指点人之本心,有人人可行,当下即觉,简易直接的优点。而其所体证者,是天道性命通而为一之根本道理,生机洋溢,亲切直接,非“不落义理,不落想象”,如佛家之空。此点读近溪语录感觉十分深切。虽黄宗羲之批评有其不得不然的苦心,但王艮、颜山农、罗汝芳一脉,亦有其内在发展的义理,非可一例视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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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68 王艮对泰州学派的重要理论的发展,重要的一点在“当下自然即道”。王艮的“百姓日用即道”是泰州学派的基本理论,这一理论可有两个诠释方向:一个是百姓之生活,民生日用即是儒家之道最切近的内容,道并非远离日常生活的形上之学。这一点王艮说得很多。王艮以一个文化程度不高,又不喜科举的平民学者,将儒家传统理论中的天道性命等主要增进学者的觉解、提高精神境界的内容,贬落为主要增进人的俗世道德,提高人的现实关怀的一套理论。这一点在泰州诸人的讲学与行事中都得到贯彻,至李贽之“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一语造其极。这是明代学术格局向下层转移,进一步平民化、世俗化的鲜明体现。另一个是,理学的最高范畴道、理既然是本然的、自然的,它就不仅是形而上的观念,也非高远不可即,道、理即日常生活行为中的自然而然,不待安排。这一点经王襞推阐发挥,到罗汝芳愈加广泛、亲切。近溪语录中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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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70 曰:“某辈平日说理,只事物之所当然便是。”罗子曰:“汝初要求此理亲切,今却舍了此时而言平日,便不亲切,舍了此时问答而言事物当然,又不亲切。”曰:“此时问答,如何是理之亲切处?”罗子曰:“汝把问答与理看做两件,却求理于问答之外,故不亲切。不晓我在言说之时,汝耳凝然听着,汝心炯然想着,则汝之耳、汝之心何等条理明白也!言未透彻,则默然不答;言才透彻,便随众欣然而是,则汝之心、汝之口又何等条理明白也!”【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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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72 在罗汝芳看来,问者所理解的理仍是朱子所谓“所以然之故,所当然之则”。这样的理是一个道理,它在事物之中。而罗汝芳所谓理,只是问答时心中当下的条理,只是措置当下之自然而然。这种理不与当下的活动分而为二,故亲切可感。可以看出,罗汝芳这里不是学究式的征引、论证,而是平民讲学者的当下提掇,当下认取。提掇、认取的不仅是道的内容,更是道的表现形式。形式本就是道的一个方面,即此而观,形式即道也。关于这一点,罗汝芳说之甚多。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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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74 问:“吾侪昨日请教,或言观心,或言行己,或言博学,或言守静,先生皆未见许,然则谁人方可以言道耶?”罗子曰:“此捧茶童子却是道也。”众皆默然。有顷,一友率尔言曰:“终不然此小仆也能戒慎恐惧耶?”余(罗子)不暇答,但徐徐云:“茶房到此,有几层厅事?”众曰:“有三层。”余叹曰:“好造化!过许多门限阶级,幸未打破一个盅子。”其友方略省悟曰:“小仆于此果也似解戒惧,但奈何他却日用不知。”余又难之曰:“他若不是知,如何会捧茶,捧茶又会戒惧?”其友语塞。余徐为之解曰:“汝辈只晓得说知,而不晓得知有两样。故童子日用捧茶,是一个知,此则不虑而知,其知属之天也。觉得是知能捧茶,又是一个知。此则以虑而知,而是知属之人也。天之知只是顺而出之,所谓顺,则成人成物也。人之知却是返而求之,所谓逆则成圣成神也。人能以觉悟之窍而妙合不虑之良,使浑然为一而纯然无间,方是睿以通微,又曰神明不测也。噫!亦难矣哉!亦罕矣哉!”【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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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76 这是用良知之不学而知不虑而能来解释道。道是自然而然之本然,顺而出之,自然天成。此良知此自然非知虑而有,也不用另以一个心来戒惧以保持其率真。修养功夫,只是顺之不起造作,与此自然浑合为一。这是大智慧,直与精微之道通明无间,故曰“睿以通微”。此种功夫简易直接,不落方所,故“神明不测”。罗汝芳此处与王艮指捧茶童子为“无思而无不通”,王阳明指耕者之妻送饭为“大公顺应”同一机轴。黄宗羲谓泰州诸人“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矣”。即指王艮至罗汝芳一脉专以自然而然之外在形式为良知这种弊病,并以“作用是性”指斥其为禅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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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78 在这种根本精神的指导下,罗汝芳对理学极为重视的戒惧、慎独、致中和等功夫,皆视为过为深求。如他评说《中庸》以上诸功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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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80 此是先儒看道太深,把圣言臆想过奇,便说有何气象可观也。盖此书原叫做《中庸》,只平平常常解释便自妥帖,且更明快。盖“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命不已性不已,性不已则率之为道亦不已,而无须臾之或离也。此个性道体段,原长是浑浑沦沦而中,亦长是顺顺畅畅而和。我今与汝终日语默动静,出入起居,虽是人意周旋,却自自然然,莫非天机活泼也。中间只恐怕喜怒哀乐或至拂性违和,若时时畏天奉命,不过其节,而喜怒哀乐总是一团和气,天地无不感通,民物无不归顺,相安相养,而太和在我大明宇宙间矣。此只是人情才到极平易处,而不觉功化却到极神圣处也。【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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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82 这与他上述之平民讲学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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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84 罗汝芳以上思想宗旨,一言以蔽之,曰迩言求仁。此点当时学者皆无异词。如薛士彦说:“近溪罗先生倡道旴江三十余年,其学以求仁为宗,欲学者识取不学不虑初心为入圣真脉路。”【124】耿定向亦言罗汝芳学问特点说:“《集》凡六帙,无虑数千万言,总其指归,大都明人之即天,而人之所以同天者,以具此良知也。知之所以为良者,只此不学不虑之真机也。”【125】此点对泰州后学影响很大,如耿定向尝自言罗汝芳之学与己学之契合处曰:“近溪安身立命处是无念,余所谓‘心体尽头处’是也。其日用受享提掇人处,只是自然生机,余所谓‘心体不容自己处’是也。盖无念之生机,乃是天体;天体之生机,即是无念,原是一贯。”【126】又叙罗汝芳之学之精诣说:“余自嘉靖戊午获交近溪子于京邸,其时近溪子谈道直指当下性真,令人反身默识,绝不效世儒詹然训解文义,譬则韩、白用兵,直捣中坚,搴旗斩将,不为野战者。甲子以后,近溪子博综富蓄,所学益弘以肆。其时谈道两都间,为寓言以提激朋侪,而浅肤者或讶其惝怳,譬则武王克商,借兵庸、卢、彭、濮,盖有不得已焉耳。……今观《近溪子集》中,发明孔孟学脉甚的,指示孔孟路径甚明,粹然一轨于正,更无只字片言剿袭仙释家语柄,而仙释之奥窔精髓,故亦已包括其中矣。”【127】李贽虽最契于王龙溪之学,对罗汝芳稍有微词【128】,仍称赞近溪之学:“近老解经处,虽时依己见,然纵横自在,固无一言而不中彀率也。虽语言各别,而心神符契,诚有德之言。俾孔孟复起,岂不首肯于百世下耶?”【129】至杨起元,几视罗汝芳为圣人,推崇备至:“学者稍悟良知之说,辄起执情,障我空体,盖错认主人而迷失赤子者也。是以君子悯焉,非欲悯也,盖不得而不悯也。吾师乎!吾师乎!竭唇吻而不倦,老将至而不知,手识所说,以成是编,兢兢然畏学脉之稍差,以误天下万世,而其言一宗孔子,归之于天命,证之于赤子,而无他说焉。可谓醇乎其醇,粹乎其粹者也。信可以建天地、质鬼神、考三王而俟后圣。学大人之学者,此其的乎?”【130】曾凤仪亦说:“阳明先生从万死一生中悟出良知,力辨宋儒格物之非,不啻象山复起矣。一再传为良知之学者殆至数十家,独近溪先生直指孩提知爱知敬,本之不学不虑以为良,卒之不思不勉以成圣,非二物也。此继善成性,天命自尔,非由造作。应同现前,上及清宁,下及肖翘,并此生机,流溢满目,而孩提一念,发露最真。”【131】此皆对罗汝芳之学的深切提揭,可以帮助我们更加真切和清楚地把握其对泰州后学的影响。而陶望龄之语,尤能显出罗汝芳之学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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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86 新建之道,传之者为心斋、龙溪。心斋之徒最显盛,而龙溪晚出,尤寿考,益阐其说,学者称为二王先生。心斋数传至近溪,近溪与龙溪,一时并主讲席于江左右,学者又称二溪焉。友人有获侍二溪者,常言龙溪笔胜舌,近溪舌胜笔。余生既晚而愚,未尝见二先生,独嗜其书耳,而嗜近溪语最甚。口诵手抄,汇成一帙。闲居鲜朋友,时一快读,则神朗气畅,手足掉舞,群从有过余庵中,或强与偕诵之,虽素不识性学者,皆释然心开,喜色浮面上可揽掬,兹非其笔耶?而妙若是矣,又况其胜者哉!【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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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88 而其描述罗汝芳讲学之情景,亦使人憬然向往:“旴江明德罗先生,闻道于泰州之徒,尽超物伪,独游乎天。与人偕,顾盼呿欠,微谈剧论,所触若春行雷动,因而兴起者甚众。”【133】罗汝芳之善讲说,善于把握触机,善于将儒学化为不同阶层乐于接受的通俗道理,是他能迅速、广泛影响当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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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90 第六节 焦竑的和会三教与复性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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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92 焦竑(1540—1619)字弱侯,号漪园,又号澹园,南京人。自幼聪慧好学,十六岁拔入应天府学读书,甚得学师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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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94 二十岁,读苏轼苏辙兄弟之《易》《老》诸解。二十三岁,耿定向(1524—1596,字在伦,号天台)以监察御史督学南畿,建书院,讲阳明、心斋之学,与应天府学博士史桂芳多方接引,焦竑始闻阳明、心斋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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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96 二十六岁,赴京会试,下第归。王龙溪到南京讲学,焦竑参与讲会并向龙溪问学。次年,耿定向在南京清凉山建崇正书院,选十四郡名士读书其中。焦竑被耿定向指定为众生之长,来学先由焦竑指示大意,自是名声大振。二十九岁,第二次至京会试,又下第。此后多次不第,至五十岁,始以状元及第,大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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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998 三十一岁,李贽改官南京刑部员外郎,焦竑与之交游,相互倾倒。三十五岁,王艮之子王襞受耿定向聘主金陵之讲会,四方学者云集,焦竑得亲王襞论学。万历十五年王襞卒,焦竑为作《王东厓先生墓志铭》,对心斋父子绝意利禄,以讲学林下,明道觉人终其身十分赞赏。三十八岁,李贽调任云南姚安知府,焦竑有诗送行:“中原一顾盼,千载成相知。相知今古难,千秋一嘉遇。而我狂简姿,得蒙英达顾。肝胆一以披,形迹非所骛。嬿婉四载余,昕夕长欢聚。……君子善尺蠖,大道固委蛇。所贵志有行,岂云绁尘羁。行行善自爱,无为怨天涯。”【134】甚许与李贽订交之益。四十二岁,李贽离云南至湖北黄安,焦竑与之有诗文赠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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