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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心隐的儒学思想中,较有特色的是他的寡欲说。其要点是,人必有欲望,欲望是人性的内容之一。而欲望必以人之肉体——命为载体。欲望发而中节,即寡欲,非欲之多而减损为寡欲也。寡欲即尽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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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而味,性而色,性而声,性而安佚,性也。乘乎其欲者也。而命则为之御焉。是故君子性而性乎命者,乘乎其欲之御于命也,性乃大而不旷也。凡欲所欲而若有所发,发以中也,自不偏乎欲于欲之多也,非寡欲乎?寡欲,以尽性也,尽天之性以天乎人之性。而味乃嗜乎天下之味以味,而色、而声、而安佚,乃又偏于欲之多者之旷于恋色恋声而苟安苟逸已乎?乃君子之尽性于命也,以性不外乎命也。命以父子,命以君臣,命以贤者,命以天道,命也,御乎其欲者也。而性则为之乘焉。是故君子命以命乎性者,御乎其欲之乘于性也,命乃达而不堕也。【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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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对《孟子·尽心》中性命之说、寡欲之说的发挥。此中性而味、性而声之性,乃人之气命之性,非与气命相对,专言人之不同于禽兽者之天命之性。天命之性实无所谓寡与不寡,只尽之而已。此中所说之欲乃具体的欲望、念头。故人之气命中必然有的内容如好声色、好安佚等,必表现为具体的欲念而通过人的肉体表现出来,命是性的承载者,发现之地。此即“御”之意。故命之承载性,是承载那有现实欲望的性,非抽象的天命之性。有表现为欲望之性,性才是完整的、有内容的。此欲发而中节,即寡欲。寡欲即尽性。而此尽性乃性之合理欲望的保持,而非体证并存养天赋于人的“天命之性”。天乎人之性就是把人的性而味、性而色等欲望视为天然合理的,在不发生价值判断、价值取舍的场合充分满足人此种天性。此种天性不必旷,旷此天性亦非寡欲。故所谓尽性至命,乃于气命之身上尽天然本有之欲望。命是性中之欲的承载者、实现场。充分发挥此命,命才尽其才能而不荒废。欲望节而和,即尽性以至于命。这是何心隐对于儒家性命说的独特发挥。这个发挥方向的关键在以气命之本有欲望说性,突破了理学“天命之谓性”的框架,也不同于王阳明的“良知即性”。但保留了王阳明以人的精神中的诸多因素共同解释性因而使之平易、使之减杀其高严性、使之更符合一般民众从日常生活去理解性的路向。这种解释与泰州学派的平民化路向完全一致。也由于此,何心隐不同意周敦颐“无欲故静”的学术宗旨。他认为有两种静:本原的静和通过主静功夫得到的静。他不同意以静为宇宙、人心之本源,认为人精神的本质便是动,故“知本通乎昼夜而动者也。能静乎,必知有所止而后有定也。”【95】既无本体之静,据此而有的修养功夫——无欲便是虚幻的。他反对周敦颐无欲之说,认为和孔子、孟子所说的无欲不同。孔子言无欲而好仁,则知孔子唯仁之好而无欲。孟子言“无欲其所不欲”,则其无欲是不希求无道德价值的东西。另外从心理的现实活动言,无一时无欲念,故“欲唯寡则心存,而心不能以无欲也”。【96】周敦颐的无欲,深受道家思想影响,是老子所谓“无欲,以观其妙”之无欲。何心隐所向往的无欲是他以上所言之合乎中道之寡欲:“欲鱼欲熊掌,欲也。舍鱼而取熊掌,欲之寡也。欲生欲义,欲也。舍生而取义,欲之寡也。”【97】此种解释路向,仍是泰州后学反对把捉活泼之心体,充分尊重出自心的本然的合理欲望,反对苛酷不近人情的修养方法,故取寡欲而不取无欲的一般民众心理的反映。而他所用的“欲”等概念,直就《孟子》文中取来纵意挥洒,未必严格,也没有详细的界定和分疏功夫,取其达意而活泼无方而已。此亦泰州后学平民讲学之一特色。这一特色在颜山农、何心隐著作中表现得尤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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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罗汝芳的平民教化与《易》《庸》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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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1515—1588)字惟德,号近溪,江西建昌府南城县人。幼年由母亲授以《孝经》、小学、《论语》、《孟子》诸书,十五岁从新城张洵水学,毅然以道学自任。十八岁,闭关临田寺,默坐澄心,久而成病,父令读《传习录》,病顿愈。二十二岁,为县庠生。二十六岁,至省城南昌应考,下第归,听缙绅讲会,于同仁祠听颜山农讲其《急救心火榜文》,述自己种种不动心之事求教,颜山农以“是制欲,非体仁也。孟子之四端,知皆扩而充之,如此体仁,何等直截”相告,罗汝芳言下大悟,”遂拜颜山农为师,终身事之。颜山农轻财好施,无则索之罗汝芳。罗汝芳无问多寡,尽己之能付之。二十九岁中乡试,次年中会试,不廷试而归。归与父亲商订经书,遇有疑义则以阳明为归。偕颜山农至泰州、如皋、江都、扬州等处讲学,归里建从姑山房接引来学,多讲程颢、陆九渊、王阳明、王艮之说。又往吉安访聂双江、罗念庵、邹东廓、刘狮泉等。三十四岁,从胡宗正学易,三月而悟先天之旨。三十八岁,悟格物之说,以《大学》之至善为明德,从中推出孝、悌、慈。此旨终身奉之。三十九岁,至京参加廷试中式,寓京师,与王敬所、何善山、何吉阳等联讲于灵济宫,互相切劘,学问大进。授太湖令,以立乡约、兴教化、明孝悌为事。四十三岁,转刑部主事。四十五岁,识耿定向于京邸,谈学甚为契合。四十六岁,以刑部主事出审大同、宣府之狱。返南京过临清,染重病,遇泰山丈人,告以“人之身心,体出天常,随物感通,原无定执。君以宿生操持强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结习”。罗汝芳惊悟,从此执念渐消,血脉循轨,病亦痊可。四十八岁,出任安徽宁国府知府,以崇学术、育人才为务,邀王襞主讲席,一时来学者甚众。汤显祖时年十三岁,自临川来,师从罗汝芳。次年,迎王龙溪至宛陵讲学,郡邑士子及老幼千余人听讲。五十一岁入觐至京,首辅徐阶问以时务,罗汝芳以育人才、兴讲学为对。初见时任侍裕王邸讲读的张居正,语不相契。次年,于从姑山建前峰书屋,与诸生定期会讲。颜山农遭诬入狱,罗汝芳贷百金赴南都往救。颜山农获释,戍邵武。五十九岁,神宗登极,转任东昌府知府,旋升云南屯田副使,讲学于昆明五华书院。六十二岁,署云南提学,次年转云南布政司左参政,讲学于楚雄书院。入京贺万寿,事毕同志留广慧寺讲学,触张居正讲学之禁,使人疏劾致仕。归家后仍在从姑山房讲学。有劝辍讲免祸者,罗汝芳曰:“人肯实心讲学,必无祸。党人者,好名之士也,非实心讲学者也。”同门何心隐系囚,卖田产往救。后与二子至广东访学,其二子死于肇庆。又历南海、惠州、潮州至福建,遍访同志。六十九岁,至吉安访王时槐,安福访邹东廓之子邹善,永新为颜山农祝寿,泰和访胡直。七十岁,弟子大会于从姑山房为罗汝芳庆寿,会讲月余。至福建,问心于武夷先生。此后,赴南昌,从鄱阳至玉山,入浙江,过嘉兴、姑苏、无锡,至南京,与焦竑等讲学于永庆、兴善诸寺及鸡鸣山凭虚阁。大会同志于芜湖、水西、宁国,从祁门入饶州还家。又赴新城、建阳等地讲学。七十四岁,微疾,命门弟子来宿家中,日夕谈学不倦,月余病逝于家中。门人私溢曰明德先生。【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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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一生证学之关节点,弟子杨起元总结为:“十有五而定志于洵水,二十有六而正学于山农,三十有四而悟《易》于胡生,四十有六而证道于泰山丈人,七十而问心于武夷先生。”【99】可谓精进不已,至老不衰,而尤得力于讲学。观其一生,可谓无日不谈学:“顺风下拜者不计其数,而接引友朋,随机开发者,亦不计其数。身所止处,辄弟子满座,而未尝以师席自居。及门者数千人,直下承当者亦众。”【100】黄宗羲《明儒学案·泰州学案》说他:“论者谓龙溪笔胜舌,近溪舌胜笔。顾盼呿欠,微谈剧论,所触若春行雷动,虽素不识学之人,俄顷之间,能令其心地开明,道在眼前。一洗理学肤浅套括之气,当下便有受用,顾未有如先生者也。”【101】万斯同也说他:“知太湖县,务以德化民。设讲堂,召诸生论文,公事多决于讲堂。……时山阴王畿良知教东南,汝芳与相颉颃,两家门徒最盛。而汝芳善谈说,每一词,四座尽倾。其宦辙所至,率以学为政,而禅客羽流,延接不倦。”【102】确实是个为讲学而生,为讲学而死,以讲学为生命的人。故最能表现其思想的,是其讲学语录,计有《近溪子集》、《近溪子续集》、《近溪子四书答问集》、《近溪罗先生一贯编》等数种,今皆收入《罗汝芳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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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讲学,一秉泰州学派浅近、平实的风格,所讲多为《四书》中之熟义,尤以《大学》为多。盖视《大学》为儒学总纲,而儒学之精义,在求仁,《大学》即求仁全书。罗汝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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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门之学在于求仁,而《大学》便是孔门求仁全书也。盖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故大人联属家、国、天下以成其身。今看明明德而必曰“于天下”,则通天下皆在吾明德中也。其精神血脉何等相亲!说欲明明德于天下,而必曰“古之人”,则我之明德、亲民,考之三王而不谬也。其本末先后,尚何患其不至善也哉!细玩首尾,只此一意,故此书一明,不唯学者可身游圣神堂奥,而天下万世真可使之物物各得其所也。大哉仁乎!斯其至矣。【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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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汝芳看来,《大学》一书,横则三纲八目,修身与齐家、治国、平天下相连,纵则与古今圣贤一揆,求仁不遗明德、亲民。故《大学》是儒学全部精义的概括,分开来有格致诚正等细目,总汇之则求仁而止于至善一意。而为加强《大学》的方向、规模义,又可以格物二字概括。讲学语录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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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大学》首重格物。如《中庸》、《论》、《孟》各各章旨自殊,难说皆格物也。”罗子曰:“岂止四书,虽尽括五经,同是格物一义。盖学人功夫不过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四书、五经是诚、正、修、齐、治、平之善之至者。圣人删述以为万世之格,《大学》则撮其尤简要者而约言之,所以谓之曰‘在格物’也。今观其书,通贯只是孝、弟、慈,便人人亲亲长长而天下平。孟子谓‘其道至迩,其事至易’,予亦敢谓其格至善也。”【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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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解格为格式之格,即法则、规矩准绳之义。“物格”即事物之法则、归属。“格物”则经由人之措置而使事物符合此法则,趋向此归属。故“格物”为《大学》总纲,为学者用功之总方向。他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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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有本末,是意、心、身为天下国家之本也;事有终始,是齐、治、平之始于诚、正、修也。是有物必有则,有事必有式,一定之格,而为明德、亲民之善之至者也。……物皆当其则,事皆合其式,而格之必止于至善之极焉耳。【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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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意在突出格字的法则、标准之义。而《大学》中所引《诗》《书》之句,皆欲使人知诚意为物之本、事之始,一一须合于至善之格。这一解释虽有取于王艮,但与王艮趋向不同。王艮在以身为天下国家之本,罗汝芳在以至善为三纲八目之法则则和归趣。王艮的解释虽已稍灵活,但尚扣住“格物”之字义,罗汝芳则以修身、诚意等求仁功夫为方向,将三纲八目融释为一,消除其功夫阶段、循序次第意,使《大学》宗旨熔铸为止至善、求仁,其他则围绕求仁纲领宛转为说。此亦服务于平民讲学之目的,非如学者之经典注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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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之特重《大学》,还与他居官以教化乡里,移风易俗为首务有关。罗汝芳任安徽宁国知府时,作《乡约训语》,其中表明自己抚治地方之总方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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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令之设,职在亲民,保障之功,机存易俗。惟上之礼教未崇,斯下之向方无定。今府属各县讼狱日烦,寇盗时警,家殊其俗,肆争竞以相高;人各其心,逞奸刁以胥虐。是宜各院勤拳多方督切。……事先体要,敦德礼以洁治源,而章程则在所略;行务融通,萃人心以端趋向,而讥察则居其次。【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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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乡约之重点,在宣读、释讲朱元璋之《圣谕》。《乡约》规定,城中各门,乡下各村,每一处设一约长,另选三四人副之,择宽广寺观为约所,定期宣读《圣谕》。于半年一年后,据乡民之品行,赏善罚恶。而《圣谕》之内容,尤在“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六句。罗汝芳对此六条俱敷演说明,并敦促实行:“会众等仰悉高皇帝教民至意,将以前六条躬行实践;又将《吕氏乡约》四句(按即“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兼着体会而行,则人人皆可为良民,在在皆可为善俗。不惟一身交享福利,其子孙亦久久昌炽。若或反道悖德,弗若于训,是乃梗化之顽民,小则不齿于乡,大则必罹于法,而身家亦不能保矣!尚共图之。”【107】后至云南腾越州,仍为立《乡约》,其训语亦以以上《圣谕》六条为主,而敷演更加与人心之善、之仁相关联。【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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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之重视《大学》,确与他重视乡规民约,教民崇礼化俗相关,他甚至认为,孔子一生精神俱在《大学》,而孔子作《大学》,意亦在教民化俗,故《大学》之旨,长久湮晦,至明朝之下层人士讲学中方始大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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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孔子一生求仁,而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者也。其心将以仁其身者,仁万世人人之身。而恐无凭据,故既竭心思,而继以先王之道。于是取夫六经之中至善之旨,集为《大学》一章,以为修齐治平规矩,所谓“格”也。其旨趣,自孟子以后知者甚少,宋有晦庵先生见得当求诸六经,而未专以孝弟慈为本;明有阳明先生见得当求诸良心,亦未先以古圣贤为法。芳自幼学即有所疑,久久乃稍有见,黾勉家庭已数十年,未敢著之于篇。惟居乡居官,常绎诵我高皇帝圣谕,衍为乡约,以作会规,而士民见闻,处处兴起者,辄觉响应。乃知《大学》之道在我朝果当大明,而高皇帝真是挺生圣神,承尧舜之统,契孔孟之传,而开太平于兹天下,万万世无疆者也。【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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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自南宋真德秀作《大学衍义》,将三纲八目做框架,【110】填充六经及宋儒语句,成为儒学之百科全书以来,多有以《大学衍义》做经筵讲章者,《大学》遂成为上至帝王公卿,下至官吏、士子必读之书。迨元仁宗规定以四书取士之后,《大学》之重要性与普及性又有提升。明初《四书大全》的颁布,明中期蓬勃兴起的讲学运动,更将《大学》推向下层民间。罗汝芳正是这一趋向的大力推动者。他把《大学》与朱元璋所定明代各朝奉行不替的《圣谕》结合起来,使朝廷以儒学教化百姓的政策成为民间讲学的重要内容,对有明一代儒学民间化之推进不为无力。所以在他看来,朱熹的儒学以六经为主,尚未普泛为人人可以接受的孝、弟、慈等通俗内容。阳明之讲学轰轰烈烈,但所讲以自己体证有得之良知学为中心,尚未以古圣贤一脉相传之《大学》为中心。而己之所讲,以《大学》综括儒学宗旨,以求仁止至善为中心,显孔孟以来一世苦心,崇朝廷以儒学为风教之意,又未离经典,故可居儒门之正宗。这恐怕是罗汝芳终其一生奋身讲学的最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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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之说《大学》另有一独特之处,即认为在四书顺序中,《中庸》为先,《大学》为后。此实涉及二书之关系,非仅篇章之早晚。朱熹曾说:“某要人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111】此语对后世影响极大。学者亦多以此顺序去读四书。朱熹并告诫学者:“《中庸》,初学者未当理会。”“《中庸》之书难看。学者须是见得个道理,方可看此书,将来印证。”【112】罗汝芳之理解,与朱熹不同。他认为,《中庸》是说人人之事,而《大学》则是说大人之规模,能做到则圣人之能事毕。他说:“《中庸》首尾浑全是尽性至命,而《大学》则铺张命世规模,以毕大圣人能事也。故《中庸》以至诚、至圣结尾,而《大学》以至善起头,其脉络似彰彰甚明。”【113】意思是,性命为人人说,修齐治平则为大人说法。故先修《中庸》功夫,后做《大学》之事。否则即是躐等。而人人下手功夫,必先从肯认自己之天命之性起。“若知性是天命,则天本莫之为而为,命本莫之致而至。天命本体物而不遗,本於穆而不已,则吾人终日视听言动,起居食息,更无可方所,无能穷尽而浑然怡然,静与天俱,动与天游矣。”另外,《中庸》所讲者为人最中正平常不可离之事,此为以“中庸”二字命篇之意。其中“达德”“达道”,人人本具,人人可行。言性言情,皆自人最切近处说,故应先务,而修齐治平则圣人之能事,故为人之极则,为难知难行者,故在后。此处所说《大学》与《中庸》的顺序,是扣紧、坐实本文,在与学生的问答中当机发挥,而上述以《大学》为孔门求仁止至善之全书,是融释而总括之发挥。两说并不矛盾。而其究极处则一:“《中庸》多推原古今圣人,由庸常以造极至,而其言浑融含蓄;《大学》多铺张古今圣人成德以为行事,而其言次第详明。故虽均尽性,而功夫不同;虽均法圣,而规格却异。”【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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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解释《大学》、《中庸》的一个特殊之处,就是将它与《易传》联系起来,将《大学》、《中庸》所讲的性命,赋予生机,以生生不已之天命下贯人伦之孝弟慈,还以孝弟慈反观体现在人伦上的生生不已之天命。在他眼里,易是表现为万物之化生、心灵之神妙莫测的刚健纯粹本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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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易者,圣圣传心之典,而天人性命之宗也。是故塞乎两间,彻乎万世,夫孰非一气之妙运乎?则乾始之而坤成之,形象之森殊,是天地人之所以为命而流行不易者也。两间之塞,万世之彻,夫孰非妙运以一气乎!则乾实统乎坤,坤总归乎乾,变见之浑融,是天地人之所以为性而发育无疆者也。……是则“乾知太始”,刚健中正,纯粹至精,不遗于两间,而超乎两间之外;不已于万世,而出乎万古之先。浩浩其天,了无声臭,伏羲画之一,以专其统;文王象之元,以大其生,然皆不若夫子之名之以“乾知太始”而独得乎天地人之所以为心者也。……唯圣人迎其几而默识之,是能以虚灵之独觉妙契太始之精微,纯亦不已。而命,天命也,生化无方;而性,天性也,终焉神明不测;而心,固天心,人亦天人矣。【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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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易即宇宙本体,它可用气、性、命、心四个不同的方面来描述。气指妙运之基质,性指具有能生之性质之总体,命指因性之能生之性质而发育无疆之个体,心分天心与人心,天心指虽无声臭而具有显发通明之功能之创造性本身,即“乾知太始”一语所表现的全部性质。人心指承接天心而有之生生不已之几,最直接的表现即仁,即孝弟慈。圣人是宇宙本体的具体而微的表现,故圣人既是天性,也是天命,也是天心,故为“天人”。罗汝芳虽以儒学之通俗内容为讲会之主要部分,但他实有形上学之高明识度。故能将形上形下打通,以易作为贯通两界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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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汝芳以易为宇宙本体,此种识度,乃半生体证的结果。而易与《学》《庸》打通,其具体表现便是“生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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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自三十登第,六十归山,中间侍养二条,敦睦九族,入朝而遍友贤良,远仕而躬御魑魅,以至年载多深,经历久远,乃叹孔门《学》、《庸》,全从《周易》“生生”一语化将出来。盖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孙,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孙,是替天命生生不已显现个肤皮;天命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长、慈子孙通透个骨髓。直竖起来,便成上下今古;横亘将去,便作家国天下。【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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