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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之道,传之者为心斋、龙溪。心斋之徒最显盛,而龙溪晚出,尤寿考,益阐其说,学者称为二王先生。心斋数传至近溪,近溪与龙溪,一时并主讲席于江左右,学者又称二溪焉。友人有获侍二溪者,常言龙溪笔胜舌,近溪舌胜笔。余生既晚而愚,未尝见二先生,独嗜其书耳,而嗜近溪语最甚。口诵手抄,汇成一帙。闲居鲜朋友,时一快读,则神朗气畅,手足掉舞,群从有过余庵中,或强与偕诵之,虽素不识性学者,皆释然心开,喜色浮面上可揽掬,兹非其笔耶?而妙若是矣,又况其胜者哉!【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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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描述罗汝芳讲学之情景,亦使人憬然向往:“旴江明德罗先生,闻道于泰州之徒,尽超物伪,独游乎天。与人偕,顾盼呿欠,微谈剧论,所触若春行雷动,因而兴起者甚众。”【133】罗汝芳之善讲说,善于把握触机,善于将儒学化为不同阶层乐于接受的通俗道理,是他能迅速、广泛影响当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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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焦竑的和会三教与复性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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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竑(1540—1619)字弱侯,号漪园,又号澹园,南京人。自幼聪慧好学,十六岁拔入应天府学读书,甚得学师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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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读苏轼苏辙兄弟之《易》《老》诸解。二十三岁,耿定向(1524—1596,字在伦,号天台)以监察御史督学南畿,建书院,讲阳明、心斋之学,与应天府学博士史桂芳多方接引,焦竑始闻阳明、心斋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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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赴京会试,下第归。王龙溪到南京讲学,焦竑参与讲会并向龙溪问学。次年,耿定向在南京清凉山建崇正书院,选十四郡名士读书其中。焦竑被耿定向指定为众生之长,来学先由焦竑指示大意,自是名声大振。二十九岁,第二次至京会试,又下第。此后多次不第,至五十岁,始以状元及第,大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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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岁,李贽改官南京刑部员外郎,焦竑与之交游,相互倾倒。三十五岁,王艮之子王襞受耿定向聘主金陵之讲会,四方学者云集,焦竑得亲王襞论学。万历十五年王襞卒,焦竑为作《王东厓先生墓志铭》,对心斋父子绝意利禄,以讲学林下,明道觉人终其身十分赞赏。三十八岁,李贽调任云南姚安知府,焦竑有诗送行:“中原一顾盼,千载成相知。相知今古难,千秋一嘉遇。而我狂简姿,得蒙英达顾。肝胆一以披,形迹非所骛。嬿婉四载余,昕夕长欢聚。……君子善尺蠖,大道固委蛇。所贵志有行,岂云绁尘羁。行行善自爱,无为怨天涯。”【134】甚许与李贽订交之益。四十二岁,李贽离云南至湖北黄安,焦竑与之有诗文赠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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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岁,焦竑赴会试不第,李贽劝其勿再耽恋场屋,及早了悟性命之学。四十七岁,罗汝芳与周思久结伴游学,至南京,讲学于凭虚阁,焦竑往见罗汝芳,正式拜于门下,并盛赞罗汝芳衍泰州之绪,传阳明、心斋之学的功绩:“国朝之学,至阳明先生深切著明,为一时之盛。是时法席大行,海内莫逾于心斋先生。传心斋之学者,几与其师中分鲁国。而惟德罗先生衍其余绪,则可谓横发直指,无复余蕴矣。……盖当支离困敝之余,直指本心以示之,学者霍然如梏得脱,客得归,始信圣人必可为,而阳明非欺我也。”【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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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五十三岁,修撰考满,任会试同考官。所取之陈懿典、袁宏道、沈孟威等,皆一时名流。次年,上疏议修国史。五十五岁,任命为皇长子讲官,择历代太子可为效法之行事,配以画图,名《养正图说》,次年编成,拟进上太子,遭同僚忌恨。朝廷开国史馆,任命为纂修官,上《修史条陈四事议》,对本纪、列传、职官、书籍之撰写成例皆有指正,于修史多所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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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岁,恩师耿定向卒,焦竑十分悲痛,先后撰祭文、行状、祠记多篇以为纪念,其中对耿定向绍述王学的功绩大为赞赏:“圣远学废,障蔽支离。爰及姚江,乃剖其篱。我师崛起,阐发靡遗。仁风义雨,霑洒一时。翳我留都,首被其教。如仆而兴,在寐斯觉。雾尽天开,云披日耀。”【136】又忆及耿定向对自己的特殊知遇:“某也何知,师顾不鄙。匪于携之,言提其耳。诲我则师,视寔犹子。负笈从游,三及师里。戊子一别,匏系靡趋。”【137】对耿定向造士之功备极赞赏:“天台先生崛起楚之黄安,推明孔、颜、周、陆之学,与乡人肄习之,从游者履恒满户外。已,宦辙所至,又自其乡达诸四方。今去之数十年,而其教如存,先生所风动,抑亦远矣。”【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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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岁,钦点顺天乡试副主考。被劾以所取士试卷语涉险诞,贬为福建福宁州同知。次年,与李贽同舟归南京,居李贽于宅侧之永庆寺,日与李贽、杨复所等谈学。十月后赴福宁之任。上任不足三月,逢吏部之地方官考核,评以“浮躁”,并降俸,于是辞官返南京。自此不再出仕,专以读书著述为事。时利玛窦在南京,曾与焦竑及李贽会面。李贽并赠利玛窦题诗之折扇。【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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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岁,李贽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之罪名被逮系北京,自杀于狱中,焦竑闻讯十分痛愤。焦竑自二十八岁识李贽其人,相交三十五年,文章道谊,切砺至深。李贽有致焦竑书信二十余通,其一曰:“余至京师,即闻白下有焦弱侯其人矣。又三年,始识侯。既而徙官留都,始与侯朝夕促膝,穷诣彼此实际。夫不诣则已,诣则必尔,乃为冥契也。故宏甫之学虽无所授,其得之弱侯者亦甚有力。……世之为不朽故以交于侯者,非一宏甫也,然唯宏甫为深知侯,故弱侯亦自以宏甫为知己。”并谓在感情、学问、论议三教三个方面,焦竑于己为不可少【140】。焦竑亦有致李贽书信多封,并为李贽几种著作作序,对李贽极表敬佩之情。如《李氏藏书序》说:“卓吾先生隐矣,而其人物之高、著述之富如珠玉然,山辉川媚,有不得而自掩抑者。盖声名赫赫盈海内矣。……先生高迈肃洁,如泰华崇岩,不可昵近。听其言泠泠然,尘土俱尽,而寔本人情、切物理,一一当实不虚。盖一被其容接,未有不爽然自失者也。”《续藏书序》谓此书“退可以修身而蓄德,进可以尊主而庇民,谋王断国之大端,班班具在,贵善学之而已。近代名卿称黄材伯(黄佐)为博古,郑端简(郑晓)、雷司空(雷礼)为通今。藉令三复宏甫之二编,其可与昔贤相颉颃也夫!”对李贽著作之被禁毁,对当世人之不能容一李贽,极表愤懑之情:“宏甫快口直肠,目空一世,愤激过甚,不顾人有忤者。然犹虑人必忤而托言于焚,亦可悲矣!乃卒以笔舌杀身,诛求者竟以其所著付之烈焰,抑何虐也!岂遂成其谶乎?”对其人物,甚悲其生,甚惜其死,追念其情,痛不自已:“卓吾先生秉千秋之独见,悟一性之孤明。其书满架,非师心而实以道古;传之纸贵,未破俗而先以惊愚。何辜于天,乃其摩牙而相螫;自明无地,溘焉朝露之先晞。……灯火残更,尚想诗书之讨论;林泉清昼,犹疑杖履之追游。痛逝者之如斯,伤谮人之已甚。”【141】对李贽之死不能施以援救深自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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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热心讲会,应邀赴各地讲学,所到之处,自缙绅先生至牧竖渔樵,皆欢喜踊跃。讲学语录刻成者有《古城答问》、《崇正堂答问》等。六十七岁,《澹园集》四十九卷编成,刻印于扬州。《焦氏笔乘》正续两集刻成。七十岁,有南京国子司业之任命,焦竑辞未就,自言:“齿发半凋,世念都尽,岂能复驱策为壮年调度?幸谤焰稍息,得安意岩栖,力耕课读,含戴主恩,至于没齿,分愿足矣。”【142】七十二岁,《澹园续集》编成,刻于当涂。七十七岁,《国朝献徵录》一百二十卷刻成。此书乃在史局时所搜集的大量资料的基础上编撰而成,对有明一代名人事迹,以宗室、戚畹、勋爵、内阁、六卿等名目分类标出。自洪武迄于嘉靖,搜采极其详博,为研究明史极有用之书,价值在他的另一名著《国史经籍志》之上。七十八岁,焦竑搜集整理之《升庵外集》一百卷刻成。按杨慎与焦竑并为明代极博学之士,著作甚多。焦竑对杨慎极表敬仰,数十年来注意搜求杨慎著作,至是辑成,此书之刻于当时学林影响很大。八十岁,于寿诞之夜卒于家。生平著书满家,著作极多,其中具代表性的有《澹园集》、《易筌》、《老子翼》、《庄子翼》、《焦氏笔乘》、《焦弱侯问答》、《国朝献徵录》、《国史经籍志》、《焦氏类林》、《熙朝名臣实录》等。编辑、整理、刻印他人著作亦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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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竑一生之德业文章,其弟子陈懿典谓:“先生之学,以知性为要领,而不废博综。为诸生以迨上公车、入词林,无日不蒐猎于古人之载籍,闻有异本秘册,必为购写。又日与海内名流讨析微言,订正谬误。坟索遗义,朝家故实,无不如指掌。虽其精神所注在大道与经世而不在于为文,乃感触酬应,发为诗文,积久益多。”【143】徐光启更曰:“吾师澹园先生,粤自早岁,则以道德经术标表海内,巨儒宿学,北面人宗;余言绪论,流传人间,亡不视为冠冕舟航矣。洎登朝列,珥笔承明著作之庭,高文大篇,奇丽雄富。暂卧东山,休息乎道林艺圃,远近宗挹,履满限穿,答问更繁,述作尤盛。”【144】《明史·焦竑传》亦谓:“竑博极群书,自经史至稗官杂说,无不淹贯。善为古文,典正顺雅,卓然名家。讲学以罗汝芳为宗,而善定向兄弟及李贽,时颇以禅学讥之。”以上对焦竑其人其学,评骘皆甚允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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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竑是泰州之学的重要传人,他身处明代后期三教合一思潮甚为强劲之时,又得乃师耿定向融会儒佛思想的诱引,及泰州诸人平民讲学中融会儒释道之风的促进。他的学术思想,出入经史,囊括三教,而以儒家思想为归。在儒家中,又以义理为经,以文献与文章之学为纬;不废泰州修身立本之旨,又以儒家之硕学通人为追求。他的思想,是泰州学派中精英一脉与当时学术思潮相融合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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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竑对儒释道三教之书广为涉猎,而以儒家为归,此点有取于乃师耿定向。耿定向主张以佛道之书融会、补充儒书,他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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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佛书者视心迷悟何如耳。如心诚悟,无论精微者得我同然,即中诞妄者亦视若《易》之象、《诗》之兴,《庄》《列》之寓言,殆将求之语言之外矣。如心苟迷,岂独诞妄者不之信,即中精微者亦只取润四寸间耳。佛氏有言:“心悟转《法华》,心迷《法华》转。”信哉其言也。余素不佞佛,亦不辟佛,恃此心能转佛书耳。【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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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定向并有《宗教译》、《心经译》、《维摩译》、《楞严译》、《法华译》、《坛经译》、《净土译》等融会儒释之文。焦竑对耿定向以上文章都有批注,【146】对待佛道之宽容,融释异说之度量,又较乃师为宏。他尝为友人新刻《华严经》作序,在其中明白地道出他融通儒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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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之教不同也,至于修道以复性,则一而已。古之博大真人澹然独与神明俱,与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大慈氏梦幻其身,尘垢其心,倜然高举于天人之表,独示万世以妙湛元明,真如自性,与中国圣人之教,岂必其尽合哉!晚而读《华严》,乃知古圣人殊途同归,而向者之疑可涣然冰释已。何者?《华严》圆教,性无自性,无性而非法;法无异法,无法而非性。非吐弃世故、栖心无寄之谓也。故于有为界,见示无为;示无为法,不坏有为。此与夫洗心藏密而与民同患者,岂有异乎哉!……然则心佛众生,一法也;理智行门,一心也。譬之若大海然,其源无首,其流无尾,而世出世间,烦恼真谛,无不波澜于其间,即外道阐提、逆行魔说,求自异焉而不可得,此非所称大莫能载,小莫能破者,何以当之?……余以谓能读此经,然后知六经、《语》《孟》无非禅,尧舜周孔即为佛。可以破沉空之妄见,纠执相之谬心。上无萧衍之祸,下无王缙之惑。其为吾孔子地也,不益大乎!【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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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焦竑早年主儒佛不同,中年以后,主儒佛殊途同归。并且认为,华严宗与儒家皆广大无边,二者都贯通形而上下,都修心历世;佛非仅虚无寂灭者,儒也非仅入世有为者。虽有不同之体相,就其根本处说,儒佛本无不同。二者相互为用,可补彼此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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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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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也,达者契之,众人宗之。在中国者曰孔孟老庄,其至自西域者曰释氏。由此推之,八荒之表,万古之上,莫不有先达者为之师,非止此数人而已。昧者见迹而不见道,往往瓜分之,而又株守之。我圣祖独禀全智,大阐儒风,而玄宗释部,并隶礼官,若无少轩轾焉者。尝疑而深求之,取其书而研味之。始也读《首楞严》,而意儒逊于佛;既读《阿含》,而意佛等于儒;最后读《华严》而悟,乃知无佛无儒,无小无大,能小能大,能佛能儒,而圣祖之为意渊哉广矣!【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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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华严性海无所不包、一味平等的眼光观一切法,知教异而道同。瓜分、株守者徒见其异,而具道眼者乃见其同。并对朱元璋开国之始即以同尊三教为国策的眼量极表赞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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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焦竑眼里,儒家之道是十分广大的,它对中国的九流百家皆本海纳百川之量容受之、融化之,变为自己的有机成分。他在泛论中国经籍时引荀子之言对儒家的这种融通特质评论说:“荀卿氏有言,儒耕不如农夫,斫削不如工匠,贩货不如商贾,谭词荐撙不如惠施邓析。若夫商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四海一家,归命辐辏,盖九流皆其用也,岂与小道曲学仅仅自名者同乎哉!”【149】对司马谈将儒家与他家平列,视为六家之一,并垢病“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十分不满。焦竑眼光宏阔,器识洞达,直击儒家所谓道,对局于见闻之形器,不达形上高明之域,以为儒者仅知入世,没有世外之智者,则斥为局促狭陋,他说:“世之与释氏辨者多矣,大抵病其寂灭虚无,毁形弃伦,而不可为天下国家也。夫道,一而已。以其无思无为谓之寂,以其不可睹闻谓之虚,以其无欲谓之静,以其知周万物而不过谓之觉,皆儒之妙理也。自儒学失传,往往束于形器见闻,而不知其陋。一闻语上者,顾以为异说而咻之。……故学者与其拒之,莫若其兼存之,节取所长而不蹈其敝。视之遏籴曲防,以封畛自域者,狭亦甚矣。”【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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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竑对道家也同样平等吸纳,对老庄学说中虚无之说,尤其赞赏,认为可补儒家学说之不足。对老庄之书,焦竑有一个始也入之,中而疑之,终而悟其与儒家旨归本同的历程,焦竑自述其习学《老子》之经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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