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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54 此中性为本体、根据义,情为功能、作用义,相为现象、经验义。真可以孟子之乍见孺子入井而有恻隐之心解释此义:恻隐之善为相,能恻隐之心为情,此善、此心之所以能发生作用之根据为性。性无形无相,不落一地,故最为真实,但性不能自己认识自己,必借相与情为媒介;离情离相求性,是离波求水。真可之引入相字,一是要说明万物虚幻不真此佛教基本义理,以自别于儒者之世俗之学。二是要以情与相构成体用关系,从而将性置于不可议、不可想,虚无寂灭之域,以与佛教之最终本体——涅槃相应。真可之援儒入释,意图是在明代这样儒学无处不在的情形下,不与之疏离,增加可亲可即性。但他亦时时警觉不失佛教之基本义理,以免堕入外道野狐。他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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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56 无论若儒若释若道,先妙悟自心,而博达群书,谓之“推门落臼”,自然之妙。用之出世,则谓之最上乘;以之经世,则谓之王道。此真学真才也。【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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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58 真可作为一代高僧,其眼光、学识皆达此境界。他最喜读的,是永嘉玄觉之《永嘉集》,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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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60 《永嘉集》天下奇书,文简旨丰,熟此则《大学》《中庸》骨髓无劳敲打自然得矣。世人以为教迹不同,妄生分别,见小而不大,识近而不远,执粗不诣精,所以心法微耳。此书既熟,当熟七经白文。一切对句,自今亦不必屑屑。待诸书贯通之后,方始聚精会神,一两三月,无机所动,自然水到渠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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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62 他之所以看重此书,就是因为此书能不落痕迹地融合释儒,且又文字美备,读之可得多种利益。这是他融会儒释,融会性相、禅净之根本立场之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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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64 真可的最终趋向,是大道无所不包,而又理事如一,即事即真。而所谓道,全在一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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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66 噫!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既曰触事而真,无相者虚空,有相者天地。大块之间,殊形异状,有情无情,若爱若憎,世出世法,道虽不同,总谓之事。所谓真者,在七经百氏之书,未始不具。至于般若灵篇,华严上典,相为表里。古人有言:“礼乐前驱,真道后启。”即此言之,会万物归己者,书无内外,理无精粗,都来一片心光,曾无别物。【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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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68 在道心的观照下,僧与俗,世与出世,僧家之各家各派,俗家之诸子百家,五经四书,皆可会通,皆可以平等心对待。此是从虚空本体不住一法的角度着眼。有人质疑此义,真可的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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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70 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有土有人,有人有法,有圣有凡,有世出世。一寸土不可得,则一切何存?自是痴人不了自心,情见不破,妄生分别,在儒被儒缚,在老被老杀,在佛被佛累。……是以佛祖真子乘愿而来,可儒可佛,至于种种异道,随类利生,如水银堕地,颗颗成圆。【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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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72 这就是真可最后的境界:破情见,体真实,脱系缚,随机缘,触处皆真而并无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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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74 真可一生,入世出世融通无碍。故以佛门中人而仗义为世俗之事,面目严冷而心热。读书上,借儒家之书为佛书生解,晚岁爱读苏东坡之《易传》,常使弟子读之,令自参其中义蕴,以做悟入佛理之助。作《解易》,阐发儒释相通之理。平生所交,俗家之人甚多,观其与友朋之书信可见。又严君亲忠孝之大节,读史书至忠义之事处,常为之堕泪呜咽。一生儒释并尊,僧传中记他“入佛殿,见万岁牌必致敬。阅历书,必加额而后览”。【25】又说:“以师之见地,诚可远追临济,上接大慧,以前无师派,未敢妄推。若据尧舜之道,传至孔子孟轲,轲死不得其传,至宋濂洛诸儒遥续其脉,以师证之,师固不忝为转轮真子矣。”【26】把他在禅门中的功绩,比做濂洛之继儒家道统。此评价不可谓不高。真可之思想与做略,是当时儒释会通思潮的鲜明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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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76 祩宏 云栖祩宏(1535—1615)也是晚明名僧。真可是禅门宗匠,而祩宏则净土大师。一生以持名念佛为重,尝说:“持名念佛之功,最为往生净土之要。”又说:“端心灭恶,如是念佛,号曰‘善人’;摄心除散,如是念佛,号曰‘贤人’;悟心断惑,如是念佛,号曰‘圣人’。”“盖此念佛法门,不论男女僧俗,不论贵贱贤愚,但一心不乱,随其功行大小,九品往生。故知世间无有一人不堪念佛。”【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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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78 他倡导的持名念佛在当时僧俗间发生了极大影响,所以被尊为净土宗第八祖。祩宏年届三十才出家,早岁为诸生,故熟谙儒家学说。他以佛家学说为主,倡儒佛会通之说,对佛门中禅教之争、性相之争、禅净之争,都持调和态度,一生身体力行,主张儒释道理同迹异,以消弭三家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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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80 首先祩宏认为,老子所谓道,乃最高之本体,此道之内容,乃“自然”二字。自然则万法由乎自心,同中有异,异不害同。道家之“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儒家之“周道如砥”,佛家之“无上正等正觉之大道”,其道从根本处说是一。故祩宏大力主张儒释道三教之圣人,本为一家。孔子为儒童菩萨,老子本迦叶后身。“使夫子而生竺国,必演扬佛法以度众生,使释迦而现鲁邦,必阐明儒道以教万世。盖易地则皆然。大圣人所作为,凡情固不识也。为儒者不可毁佛,为佛者独可毁儒乎哉?”【28】他更认为,儒佛不仅不应相非,而可以互相取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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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82 核实而论,则儒与佛不相病而相资。试举其略,凡人为恶,有逃宪典于生前,而恐堕地狱于身后,乃改恶修善。是阴助王化之所不及者,佛也。僧之不可以清规约束者,畏刑罚而不敢肆,是显助佛法之所不及者,儒也。今僧唯虑佛法不盛,不知佛法太盛,非佛之福。知此,则不当两相非,而当交相赞也。【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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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84 但祩宏也指出,儒佛之融会,非识见高超,学富而机圆者不能。在一般层面上,儒佛各有其道,分际甚明,不容相混。故其同其异,其分其合,不善运用,皆可导致弊害。能会通而两无病,必大善知识而具眼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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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86 儒佛二教圣人,其设化各有所主,固不必歧而二之,亦不必强而合之。何也?儒主治世,佛主出世。治世,则自应如《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足矣,而过于高深,则纲常伦理,不安成立。出世,则自应穷高极深,方成解脱,而于家国天下,不无稍疏。盖理势自然,无足怪者。若定谓儒即是佛,则六经、《语》《孟》诸典,灿然具备,何俟释迦降诞,达磨西来?定谓佛即是儒,则何不以《楞严》、《法华》理天下,而必假羲、农、尧、舜创制于其上,孔孟诸贤明道于其下?故二之合之,其病均也。虽然,圆机之士,二之亦得,合之亦得,两无病焉。又不可不知也。【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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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88 祩宏把儒家中之辟佛者分成三类,曰诚实之儒,偏僻之儒,超脱之儒。诚实之儒者辟佛出于其诚心,因为此类人之学全在儒家之纲常伦理,所务在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此为儒家正轨。故多与佛法者争,争之不已,乃有谤佛之言。如二程、朱子。祩宏对此类诚实之儒甚是敬佩,以为道不同不相为谋,亦自然之事。而偏僻之儒之辟佛,并不深知佛法,存先入之见,极口诋佛。此类儒如张商英所谓“闻佛似寇仇,见僧如蛇蝎”。祩宏对此类儒最为憎恶。第三类超脱之儒不但不辟佛,而且深信佛法;不但深信,而且力行之。祩宏以为此类儒方是真儒。也就是说,能真正通儒佛者,方为真儒。但须警惕,信佛者有以佛为游戏法门者。为游戏法门,则外为归敬,而内实不敬。此非真有眼光者不易辨。从此分类中可以看出,祩宏最喜者为儒佛和会之通人,儒家中护教者之据理力争亦所心服。而不究佛法乱诋乱骂者,与对佛法阳信而阴不敬者,皆所反对。此为祩宏对儒佛关系之真实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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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90 祩宏著作的一个特点,就是援儒入佛,儒佛夹持为说。但在解说中,也往往指出二者之异,因为二者心虽为一,但门庭不同,道理更不同。如他将佛家之“真空”、“空劫以前自己”与儒家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相比拟,认为二者有同有异。同者在见闻泯,觉知绝,只余空静之心。此与未发之中相当,但又指出,此尚在浅见边。如深知佛法,《楞严经》云:“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则儒家之未发之中,只是意念尚未发生,而根尘之种子仍潜伏在,仍是攀援外境:已发是攀援动境,未发是攀援静境。已发是粗分别,未发是细分别。有分别则仍是影事,未至真实之境。不过幽胜显、闲胜闹而已。祩宏特别提醒,此等处差别在毫厘间,须谛观精察,研之又研,穷之又穷,不可草草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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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92 又如《易传》“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句,祩宏用来对比佛教之中道观,认为此四句中,若无最后一句,则成断灭;通天下之故,若无前三句,则成乱想。断灭为无知,乱想为妄知。寂而通,则为中道之真知。祩宏并且指出,儒书中此类言心处不算多,属偶一及之。而佛书对此意则谈得多而深刻。故儒书较佛书为粗,心性之论,佛书最高。佛书可补儒书之不足。比如王阳明之良知说,祩宏固甚赞赏,但认为仍未达至佛教所谓“真知”之高度,“良知”非“真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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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94 新建创良知之说,是其识见学力深造所到,非强立标帜,以张大其门庭者。然好同儒释者,谓即是佛说之真知,则未可。何者,良知二字本出子舆氏,今以三支格之,良知为宗,不虑而知为因,孩提之童无不知爱亲敬长为喻。则知良者美也,自然知之而非造作者也。而所知爱敬,涉妄已久,岂真常寂照之谓哉?真之与良,固当有辨。【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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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96 此处是用佛学之理去评价儒学之理。儒学以爱亲敬长之心为真实,佛学则以爱亲敬长之心为虚妄,而以“真常寂照”之心为实。仍是佛学最高,可据之评判一切之意。虽然祩宏常说要平心而论儒释,但其作为僧人之佛家立场又处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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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998 又如李卓吾,祩宏既许其为超逸之才,豪雄之气,又不喜其是非不与人同,好为惊世骇俗之论之矫激人格。他尝评说李卓吾:“具如是之才气,而不以圣言为量,常道为凭,镇之以厚德,持之以小心,则必好为惊世矫俗之论以自愉快。”【32】而据以批评李卓吾矫激的,又皆当时之常言,如以冯道失节为大豪杰,以荆轲聂政之杀身为死得其所,对古来称颂之贤人君子反指摘批评之类。此为祩宏从俗之处。祩宏同时又以李卓吾之某些做法合于佛家之训而表扬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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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2000 卓吾负子路之勇,又不持斋素而事宰杀,不处山林而游朝市,不潜心内典而著述外书。即正首丘,吾必以为幸而免也。虽然,其所立遗约,训诲徒众者,皆教以苦行清修,深居而简出,为僧者当法也。苏子瞻讥评范曾而许以人杰,予于卓吾亦云。【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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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2002 此又俨然将李卓吾当做一个佛门中人来要求。卓吾虽剃发而非僧,虽喜佛说而非佛门中人;是非颇谬于圣人,其狷介难与世俗处。祩宏此处之褒贬,可谓不识李卓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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